薛家辛秘(1 / 1)

第64章薛家辛秘

临县依山傍水,汹涌的浪花时常拍击着岸边礁石,即便已经迈入炎炎夏日,此地依旧挣脱不开潮湿二字,炽热日色透过明亮的窗纸洒进屋内,肌肤总是泛起粘腻的湿意。

不光是人,连带着平日盖的被褥,净奴每日都要晒了又晒,不然到了夜里难以安眠。

趁着响午的烈日,净奴抱着被褥走出来,起先,她是没有察觉出院落中产生的异样。

她照旧将被褥搭在晾晒的绳子上,将前后角拉至平整,转身刚欲去将自己的被褥也抱出来一起晾晒,却因目光中的无意一瞥,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墙角处的大水缸上几朵荷花飘在水面,随着微风荡起细微的涟漪,瞧着风平浪静,一如往常,可前提是,忽略水缸前那一点滴落下来的猩红血迹。净奴目光凝住。

院落中混进了宵小之徒,会是谁,山匪吗?心下微沉,净奴目光在水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她面色如常的回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现,将自己的被褥抱了出来准备晾晒,只是在走下台阶时,忽而"哎呦”一声,摔倒在地:“骆震,你快出来帮帮我。”

听到动静的骆震从对面屋子里跑出来,见净奴跌坐在地也没有多想,打趣两声,笑着快步近前。

他伸手想要把净奴从地上扶起来,谁知,手腕用力,却愣是没有将人拉动。他疑惑地低下头,看向净奴。

在骆震高大健硕的身形遮掩下,净奴藏在被褥下的手心微动,露出一寸短剑的锋芒,下巴不动声色往身前不远处的水缸扬了扬。骆震眼皮一跳,瞬间意识到了隐藏的危险。院内东西两端摆放了两只大水缸,净奴与骆震打着配合,分别朝两只水缸靠近:“净奴,你小心一些,怎么晾个被褥也能摔倒。”“是台阶上的石头晃动了,我这才没有站稳。你可要赶紧修一修,摔了我不要紧,要是摔了娘子,我看你有几层皮。”净奴一边说着,抱着被褥走向晾晒绳的东端,再往前走两步,便到墙角摆放的那只水缸了。

东侧墙角原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小片菜园,将这处小院租赁下来后,薛溶月一行人自然没有种菜的打算,故而鲜少往这端踏足,不然一一净奴轻轻嗅了嗅,血腥气混着潮湿的雨腥钻入鼻腔,血腥气虽然稀薄,但对于舞刀弄剑之人,还是能够敏锐察觉出一二。“你说的有理,我回屋拿一下物什,这就去修。”骆震朝西端,他的房屋行去。

在即将迈入门槛那一霎那,骆震忽而身形一转!足尖点地,腰间的长剑在一道急促的刺啦声中被抽出,骆震如同一只灵活的燕子朝身后不远处的水缸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净奴藏在袖中的短剑悄无声息滑落至掌心,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身侧的水缸袭去!

在骆震拔剑出鞘那一瞬,分别藏于水缸内的两人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只听“哗啦"一声,他们从水缸中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将手心中的药粉朝净奴与骆震脸上洒去。

骆震眼疾手快,侧身一挡,眼前人趁机跃上墙壁,欲要逃之夭夭。另一端,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净奴一手掩住口鼻,同时,毫不犹豫将手中的短剑掷出一一在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下,短剑在明亮日色下不断闪烁着寒光,直直刺入眼前人的左腿,锋利刀刃隔开他的肌肤,鲜血四溢。此人本就受了伤,这一剑下去不禁痛苦哀嚎一声,跪倒在地,被冲上前来的净奴利索捆绑起来。

跃至墙头的人犹豫一瞬,最终没有再挣扎反抗,被追上前来的骆震按倒在地:“别杀我们,我手上有价值千金之物!”净奴冷哼一声:“哪怕是价值万金,胆敢惊扰我家娘子,也绝不轻纵你们。”

方才打斗的动静并不算小,住在两侧的打手闻声而来,见到被捆绑起来的两人面面相觑,小声询问:“他们是?”

“还好意思问!”

净奴瞪了一眼身前林立的众人:“让你们日夜盯梢,严防死守这间院落,竞然还能让人潜入进来,待审问清楚他们是哪日哪个时辰混进来的,负责巡逻的人都要受罚。”

众人一时不免心虚,低头齐齐应了一句是。两个大活人混了进来,他们竞然对此一无所知,万一真的冲撞伤害到了娘子,他们就是万死也难逃其责。

“净奴,解决了吗?”

屋内传出薛溶月的询问。

薛溶月正在屋内翻看姬甸托人送来,画着山上地形的简易图纸,骤然听到外面打斗的动静,本欲出门查看,又怕出去后反倒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故而一直没有作声。

净奴回禀道:“娘子放心,这两名歹人都已被我们生擒。”薛溶月吩咐道:"将人带进来吧。”

净奴应了一声,拽着两人踏进了屋内,骆震则带着众人重新部署院内的防卫盯梢,并打扫一片狼藉的院落。

受伤的那人年岁不大,约莫十七八岁,浑身湿漉漉的,胳膊以及左腿处的新旧伤口涌出大片血迹,进来后,半昏半醒的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

另一人年岁稍长,约莫二十六七,身上的粗布麻衣虽留有剑痕,但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应当是没有受伤。

看向躺在地面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他目光担忧,忽地对薛溶月说道:“他们称呼你为娘子,这里应当是你由你来主事,烦请你去请一位大夫为我弟弟治病,我乃江家之子江淮顺,只要你们能救人,我愿万金酬谢!”薛溶月柳叶眉轻挑:“江家?”

净奴上前低声说道:“江家是盘踞在临县,赫赫有名的豪绅。”薛溶月上下打量着他:“可我怎么看着你这身打扮,如此像山匪。”前日,姬甸前来时,便是如此的装扮。

犹豫一瞬,但在触及身边人奄奄一息的面容时,江淮顺还是对净奴说道:“衣衫左侧,我将玉佩缝制在里面。”

净奴将信将疑走上前去,将他一侧衣衫隔开,果然在里面发现一枚玉佩,她快步呈给薛溶月。

这确实是一块能够象征身份的玉佩,玉佩正面刻着行云流水的江字,再瞧这枚玉佩的成色,绝非普通百姓可得之物。薛溶月收下玉佩:“将他挪至无人居住的侧屋,叫梅辛来给他瞧一瞧。梅辛是薛溶月自长安带来的打手,不仅会拳脚功夫,最重要的是医术了得。出门在外若是不带个大夫,平日的饭菜、茶水还有医馆开的药她根本不敢入口,唯恐有宵小之徒会在入口之物上动手脚,那少年身上又是剑伤,若是请大夫前来诊治,保不齐会惊动山匪。

“娘子是长安人,不知是长安哪个薛。”

江淮顺的语气肯定,目光定在薛溶月佩戴的耳坠上。薛溶月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你怎么知道我是长安人?”“娘子衣着富贵,身侧豪仆跟随,却不识江家,肯定不是临县之人。我曾经去过长安,娘子的口音与我们这穷乡僻壤之处的人还是略有不同的。”江淮顺道:“我藏于水缸之中时,曾听到豪仆称您为薛娘子,娘子一身绫罗绸缎,耳边的坠子乃是罕见的红玉,想必一定出身高贵。”“长安有三薛,一为怀德侯薛公之后,二为江陵薛氏旁支薛侍郎,三…”江淮顺目光如炬:“三为薛老将军之子,军功赫赫的威武大将薛将军,不知娘子是出自哪一个薛?”

薛溶月迎上他的目光:“你如此执着我出身哪个薛氏,看来薛这个字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

江淮顺点头承认:“想来娘子已经猜出我的身份,我奉上任县令之命,卧底混入山匪中,也曾颇受信任,得知些许涉及薛家往事的辛秘。”薛溶月不明为何心下一颤,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沉声问:“哪个薛?”江淮顺却不肯再说下去了:“先来后到的道理,想来即便是三岁稚童也知。是我先问娘子的,娘子既然想知辛秘,不如先告诉我,您是哪个薛?”薛溶月勾起唇,眼底却无丝毫笑意:“那江郎君可知另一个道理?”江淮顺道:"愿闻其详。”

薛溶月冷冷说道:“受制于人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别忘了,你弟弟现在还在侧屋躺着,接下来喂进去的是救命的良药还是丧命的毒药,就看你听不听话了。”

江淮顺错愕地看向她:“你是出身大族的女子,自然饱读诗书,怎么能有违圣人之言,以命相挟乃小人做派,实非君子可为!”出身世家大族的娘子郎君,为了维护家族的名声,都不会这般明目张胆的行小人之径,毕竞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二字。江家虽比不上长安三薛,可到底有些名望,家族中也有不少人在朝为官,一贯都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薛溶月身处临县,得知他的身份自该礼遇,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直接发问。

谁知,薛溶月压根不守规矩,不按套路出牌。“让江郎君失望了,我从来不信奉圣人之言,自然当不了君子。”薛溶月揭开他身上的遮羞布:“你也别想拿江家来压我,你若是真能回得去江家,也不会在山匪到处搜寻时,带着你弟弟慌不择路躲在水缸中了。”江淮顺的神色出现一瞬阴郁,他咬紧牙关,沉默下来。薛溶月道:“你是聪明人,就不要再干蠢事了。”闻言,江淮顺忽地笑了起来,笑容苦涩僵硬:“我这半生都在被人骂蠢,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我是聪明人,真是一时受宠若惊。”“并非是我不知好歹,可是这个辛秘若是说对了薛字,自然无事,若是说错了,我江家满门都可能因此招来祸事。即便今日薛娘子要杀要剐,也不能因我二人,白白害了江家满门。”

他叹息一声,看向窗外明媚日色:“感谢薛娘子为我弟弟治病,我虽不能冒然告知辛秘,却有一言想要奉告薛娘子。”薛溶月问:“什么?”

江淮顺说:“你们可能已经被山匪盯上了。”薛溶月目光一凛,坐直了身子。

江淮顺目光落在院中洒扫的一名壮汉身上:“我在躲避山匪时看见过他,他正在面馆里用膳,山匪行过时,不小心将他的筷子碰掉了,若是不会武功之人,怕是筷子掉地上听见响才反应过来去捡,他却立刻接住了还未落地的筷子。“身形魁梧,手中有老茧,怀中藏着长鞭,长安的口音,陌生的面容……薛娘子可不要小瞧了这些山匪的警惕心,和对临县的掌控。当时,山匪看他的眼祖已经不对了,肯定会派人偷偷跟随他。”

“方才的打斗将他引来这间院落,山匪自然也会盯上此处,我劝你们趁着山匪自顾不暇时,赶紧离开临县,以免惹来祸事。”薛溶月的脸色有些难看,与净奴对视一眼后,先将江淮顺带下去关押起来,净奴则亲自去询问那名打手。

片刻后,净奴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他的说辞与江郎君所说无异,他当时并没有认出碰掉筷子的人是山匪,也就没有在意。”“娘子,我们该怎么办?若是真的被山匪盯上了,敌众我寡,必须赶紧离开临县。”

在短暂的慌乱过后,薛溶月很快冷静了下来:“还没有到最糟的那一步,我写一封信,你拿着香囊去茶楼找掌柜的,让他交给秦津。”净奴闻言只好先压下心中的惶恐不安,待薛溶月写完信,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顺着这几日昼夜不分挖好的密道离开小院,快步行去茶楼。薛溶月则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玉佩。

薛家辛秘。

薛家辛利.…….

她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

怀德侯薛家祖孙三代单传,家中并无小娘子诞生,江淮顺既对三薛如数家珍,自然不会不清楚这一点,既然还是问了,那边说明这个薛家辛秘与怀德侯薛家无关。

那便只剩下她这个薛字与薛侍郎家中了。

二选一,不知这个薛家辛秘到底落在哪个薛字身上。薛溶月难以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悸动,山匪这两个字令她不禁回想起了那桩陈年往事,迫使她无法对江淮顺口中的辛秘置之不理。要不要赌一把。

薛溶月沉思良久,还是迈动步伐去了侧屋。梅辛刚刚为已经昏迷的江淮顺弟弟包扎完,见到她进来,便识趣儿退下,江淮顺似有所感,看向薛溶月:“薛娘子是来告知我答案的吗?”薛溶月不语,只是指节松开,一枚刻着薛字的令牌从手中垂了下来。在看清这个令牌上镌刻的字后,江淮顺眼皮狠狠一跳,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他缓缓抬眼看向薛溶月,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地笑,五味杂陈道:“薛娘子,我终于见到您了。”

“您的兄长,曾有话托我带给您。”

令牌自掌心无力滑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眶当”一声,激起点点灰尘,耳鸣声响彻耳畔,薛溶月的思绪陷入一片空白,甚至无法听清江淮顺近在咫尺的声音。长风顺着半敞的窗户涌进,开至萎靡的娇花被风吹散,飘落枝头,随着风的轮廓,打着旋,垂洒在地面上。

额前泛起细细密密的汗,被风一吹,成了粘腻的凉意,紧紧贴在肌肤上,令薛溶月不禁打了个冷颤。

大大大

………世子,就是这样。”

净奴在前引路,一边将事情经过三言两语讲述出来。她此番去得正是时候,秦津就在茶楼中,掌柜的看到那枚香囊后一听净奴的来意,便将净奴请进了后院,让她亲手将信交给了秦津。从暗道中走出来,净奴停下脚步:“娘子在正屋当中,请世子容我先通亩

话落,却不见秦津开口。

她疑惑地转身看过去,只见秦津目光沉郁,朝不远处的侧屋看去,他眼底似有墨色翻涌,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蕴含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叹息。净奴一愣,顺着秦津的目光看过去一一

侧屋当中,薛溶月手中捏着一张信纸,神情恍惚地跌坐在椅子上,她好似被人抽走了三魂四魄,眼神空洞,不断涌出泪珠,她已是满脸的泪痕。净奴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薛溶月。

她不由一惊,快步行去:“娘子,您怎么了?!”薛溶月不言不语,只是捏着信纸的手发白,克制不住抖动。屋内除了薛溶月,便只有江淮顺神智清楚地坐着。净奴抬眼瞪向他,刚想怒骂他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她家娘子如此,却见江淮顺深深低着头,脸上依稀也有泪水在闪烁。她顿时愕然,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发问了。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净奴转身看去,秦津已经踏进了屋内,眼神示意她将其余两人带出去。

犹豫了一瞬,净奴还是听从了他的吩咐,招手唤来骆震,将江淮顺二人带了出去,另寻地方关押。

侧屋的门关上,只留下秦津与薛溶月两人。他行至薛溶月身边,缓缓蹲下身来:“山匪并没有找到他的尸身,为了交差,随便寻了一具身形相似的男尸,划烂脸,砍去四肢送去交差。”“你知晓、知晓此·.………“薛溶月抬眸看向秦津,声音难掩颤抖,“对吗?“我此次前来,就是奉命调查怀瑾兄之死。”秦津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看她目光悲戚,泪水一串串掉落下来,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手不由自主抬起,想要为她擦拭眼泪,却在中途克制地落了下来。

闭了闭眼,他声音低哑,继续说道:“姬甸在山匪中发现了与怀瑾兄之死的相关线索,回禀了陛下,陛下派我前来调查清楚。”薛溶月已经无法顺畅的说完一句话,几息后,方才哽咽着挤出几个破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