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离开长安
“是秦世子送娘子回来的?”
明月悄然爬上中天,玲珑剔透的银辉毫不保留的洒落下来。月色爬上干净的窗纸,与屋内亮起的烛火相得益彰。
净奴正站在床边弯腰收拾着衣物,听到门开的动静,转身透过敞开的门缝看到一道男子的身影从院门口离去,开口问道。“上次装的太像了,他如今真的以为我还如幼时那般不善饮酒,不过喝了几盏酒就以为我醉了。”
薛溶月笑着回道,见净奴还在收拾东西,不由问道:“秦世子送来的物什还没有清点完吗?”
“三刻钟前已经清点完了。"净奴说,“这是在收拾娘子去岑洲临县的衣物。”薛溶月一愣,旋即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自小伴娘子左右,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娘子从小到大是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住我的?”
净奴得意地哼了一声,暂且放下手中的忙活,出去吩咐丫鬟煮一碗醒酒汤送来,又去倒了一盏热茶递给薛溶月:“纵使不醉娘子也用一些,省得明日起来头疼。”
薛溶月接过热茶,眼疾手快拉住欲要转身继续收拾衣物的净奴:“左右今夜也不会动身,你先别忙活了,我们两个坐下来说说话。”,…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净奴一头雾水地坐下来,敏锐地察觉出薛溶月情绪上的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吗?”
心口处沉寂下去的锥痛再次尖锐起来,只要一回想到原著剧情中净奴死在她怀中的结局,薛溶月的心就如同被凌迟一般,千刀万剐的疼痛恨不能将她淹没在深渊中。
净奴之于她从来都不只是一位贴身伺候的奴仆,是幼时支撑彼此走下去的拐杖,是她此生从不相疑最信任的人,是她最得力的手下更是可以倾听她所有心事的密友。
她无法想象,前世原著剧情中的她,在经历过一系列的变故和家破人亡后,又亲眼看到无法割舍的净奴死在她的面前时,是何等难以言喻的悲疼欲绝。是如今一切都尚未发生面临的她,想起来都疼的喘不上来气,无法面对的事情。
净奴见薛溶月沉默不语,望向她的目光幽幽灭灭,似是在透过她看向旁人,猜测一番后出言安慰道:“娘子不用担心,若观鹤所言为真,既然那群山匪与郑娘子的外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尚未达到目的之前,不会真的伤害关娘子的。”
“骆震已经去清点此番能用的打手护卫,好在这些年娘子开了几间武馆,培养了一些心腹,此番带着他们去岑洲也不算是孤立无援。”薛溶月摇了摇头:“我担心舒曼,也担心你。”“我?”
净奴失笑:“我身手可是不错,娘子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虽然有我贴身保护,可去到临县毕竟是深入虎穴,若是万一遭遇何种不测,奴才是万死难逃其罪。”
薛溶月捧着茶盏,氤氲的茶气消散在她的眉眼间,她问:“那你不劝我?”“您视郑娘子如亲姐妹,如今郑娘子落难,您哪里会坐得住,我又如何能劝得?即便劝得住您,您也会日夜难眠,焦躁不安的。”净奴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模样:“您想去那就去,我不会让您为难的,况且若真有万一,我拼死也会保您无虞的。”薛溶月杏眸泛起酸涩,泪水险些再次滚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的对净奴说:“不论是此番还是以后,我若是遭遇了不测或是身陷囹圄,你就拿着我给你的金银铺子离开那里,离开长安,找个平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娘子,您试探我呢对不对?”
净奴狐疑地盯着薛溶月看,忽而笑哼一声:“我可已经看透您的伎俩了,才不会上当呢。我就不要离开,跟在您身边吃香的喝辣的,上哪里找这么好的生活.…
说着说着,净奴疑心大发:“您是不是在外面相中新的丫鬟了,拐弯抹角撵我走呢!”
她“噌”的一下站起来,大声指责道:“我打小就跟着你,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我就不走!就是你撵我走,我也要偷偷跟着你!”薛溶月满腔伤心随着她的疑心大发愣是被消磨成了泡沫,气恼之下刚想抬脚踹她,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却又不禁一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蠢货,我就是相中了新丫鬟为何要赶你走?又不是养不起你!”“也是,到时候我就是一等丫鬟,她们也要听我的。”净奴脱口而出,美滋滋道,说完才发觉薛溶月语气不对,垂眸一看,见她竞然落了泪,顿时急了:“娘子,我说错话了吗?您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我不是真的说您无情无义的…….”
“谁因为你落泪了?"薛溶月话都没有听完,就立马嘴硬反驳。她不反驳还好,一反驳净奴再次起了疑心:“娘子这两日真的是因为我才心事重重,心绪不佳的?”
她胡乱猜测,把自己吓了一跳:“不会是我得了什么绝症吧?!”薛溶月擦着眼泪,本不欲搭理她,见她真的因此慌乱起来,只得有气无力道:“不是.…”
净奴更慌了,要知道她家娘子可不是会轻易落泪的主:“那是娘子得了什么绝症吗?!”
薛溶月….”
眼泪是彻底落不下来了,一口气堵在心头处不上不下,薛溶月实在是没有忍住,那一脚终究还是踹在了净奴身上:“你都不能盼你家娘子点好!”净奴委屈地揉着被踹的腿:“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两日你都看着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什么!”
薛溶月没好气道,说完想起原著剧情,又叹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和她生什么气:“我、秦津送来的那些首饰布料你去瞧瞧,有喜欢的直接拿去吧。”净奴眼前一亮:“那奴就不客气了,奴可是看上了好多!”美滋滋地走了两步却又顿住,净奴转头打量着薛溶月,迟疑地问道:“娘子,真的不是你我二人之中谁得了绝症吗,我总觉得不对劲儿,您这两天对我格外的宽容.……
薛溶月随手拿起一旁的果子朝她砸了过去。净奴接住,乐呵呵地啃了一口:“对嘛,这才像您。”说完,怕薛溶月按住她捶,净奴脚底抹油,一溜烟的跑走了。翌日一早,天光明媚。
御安长公主的院中种了几缸水莲,如今正值花期,密密层层的荷叶铺开盖在水面上,在一片青翠碧绿中,亭亭玉立的荷花绽蕾出头,葳蕤盛放,在朝霞的晕染中,更显鲜艳娇红。
丫鬟将窗户打开,晨起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沁人心脾,将御安长公主满头青丝吹的乱扬起来。
今日宫中盛宴,为薛修德接风洗尘,御安长公主自然要列席其中。“殿下。"丫鬟捧着一碗山药红枣莲子羹和几碟小菜进来,“今日顾不上用早膳了,您先喝完粥垫垫吧。”
待走近后,丫鬟低声说道:“早先薛娘子身边的丫鬟就过来禀告说,薛娘子昨夜吹风着了凉身子格外不适,不能进宫赴宴,还请殿下进宫后能帮薛娘子解释两句。”
御安长公主心知肚明,薛溶月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不愿意赴宴。一旁的女官开口说道:“奴听说薛府那位养女已于三日前开祠堂入族谱,成了正儿八经的薛家女,今日宫中盛宴,想来她必定会作为薛家女前往。”女官叹气道:“估摸着薛娘子心里正是难受的时候,不愿此时赴宴接受众人各异的目光也是情有可原。”
御安长公主将白瓷碗重重搁在梳妆台上,一是气恼薛修德无半点为人父的样子,二是气恼薛溶月不争气:“有我在,我看谁敢当面说她一句不是!便是薛修德也不敢不认她这个女儿,未战先怯,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劲儿都去了哪里?”女官奉茶劝道:“外人倒也罢了,薛娘子不是那般胆怯懦弱的人。怕还是薛将军此番彻底伤到了她的心,认养女也就罢,偏偏一切礼遇还都越过了亲生女儿,与柳家仇怨都已经结下了,还想逼着薛娘子嫁去柳家,换谁能够不心寒呢…“你真当那是养女?”
御安长公主冷笑一声:“薛修德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怎么可能会娇养别人家的女儿?那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外室子的名声到底不好听,怕影响了婚姻大事,这才寻了个养女的名头认回来。”
女官蹙眉:“怪不得他回长安后就急匆匆的开祠堂入族谱。”御安长公主越想越气,甩袖吩咐道:“去,将薛溶月叫来,有什么大不了的,薛修德有眼无珠,放着亲生女儿不疼,我疼!今日就与我一同入宫赴宴,一直伴我左右,我还不信我堂堂长公主还能压不住一个薛修德!”“如今皇权还没有旁落,轮不到他薛修德扬武扬威!”女官与丫鬟对视一眼,纷纷抿嘴偷笑。
御安长公主瞪她:“还不快去!”
女官应声笑道:“奴这就去。”
丫鬟手脚麻利地梳着发髻,往日御安长公主都要说上两句,今日倒也没有了心思,心事重重将一碗莲子羹用完,女官终于脚步匆匆回来了,却并未将薛溶月带来。
见她神色凝重,御安长公主便知事有不妙,不等她站稳便已急冲冲问道:“怎么了,薛溶月呢?”
女官面露迟疑无奈,将手中的信呈给御安长公主:“奴去请薛娘子时,却发现屋内屋外根本不见薛娘子和净奴的身影,进屋一瞧,发现桌子上隔着这封信,应当是薛娘子留下来的。”
御安长公主眼皮狠狠一跳,连忙将信拆开一看,顿时骂出了声:“这个胆大包天的死丫头,平日看来是我太骄纵她了!”只见信纸上写了一行极其简约敷衍的话:大师说这段时日长安城克我,久待必有灾祸,我出去避一避,殿下勿念,我会带好玩好吃的回来献给您。字迹和落款正是薛溶月无异。
女官低声回禀道:“奴问过了府上的侍卫,说是今日一早薛娘子便带着净奴离开府上了,如今怕是已经出城了。”
“胆大妄为,岂不知现下正是朝局不稳之时,她也不怕被心怀不轨之人抓去,将她这个薛家女卖了换好处!"御安长公主重重的拍了拍桌子。女官宽慰道:“有您替薛娘子撑腰,谁敢这般不知死活?薛娘子也是在长安城里待得久了太闷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出去转转也好,省的一些不知好歹的人来说三道四,平白惹薛娘子不痛快,到时候殿下不是也要跟着不痛快?”“谁替她撑腰?“御安长公主气恼道,“待她回来我必要好好打她两板子出气,抛下一堆烂摊子让我给她收拾,自己倒是跑出去潇洒。”女官故意说道:“薛娘子如今不依仗您还能依仗谁?要奴说,此番殿下的主意不错,待天子赐下婚事,就有旁人来为薛娘子收拾烂摊子了,到时候殿下只管做撒手掌柜便是了。”
“你倒是惯会替她开脱说话。”
御安长公主哼了一声,又不禁开始发愁:“本来今日还要好好与她商讨一番赐婚的事宜,如今她跑得不见人影,我与谁商量去?日后她可不是要埋怨我。女官道:“薛娘子又不是不知感恩的蠢人,自然清楚殿下此番费心谋划是为了她好,待回来后知晓也只有感激的份儿,哪里会埋怨殿下?”御安长公主叹气道:“但愿如此吧。”
话落,御安长公主忽而想了到什么,问道:“秦津呢?他人在何处。”女官答道:“秦世子一早便出府入宫去了。”御安长公主一愣:“这才刚辰时初刻,他那么早入宫作甚?”女官摇头:“这奴就不知了。”
御安长公主无奈地揉着太阳穴:“这两个不着调的人,罢了,快些梳妆好,我们也早些进宫去。”
女官应声,上前为御安长公主描眉。
巳时二刻,御安长公主梳妆完毕,乘坐马车一路行至皇宫。殿宇楼阁连绵起伏,九重宫阙辉煌壮丽,朱红与明黄交织,尽显皇家的奢华与威严。
天子正在南苑阁中歇脚,待总管太监通报过后,御安长公主入内,先是左右望去,却未在阁中见到秦津的身影。
天子面庞朗如清月,剑眉星目,坐于金銮御座之上,一袭明黄龙袍穿在身上,目光如炬,神色温和,眉宇间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身气派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举手投足间难掩精金良玉的天家威严。见御安长公主四下张望,他挑眉问道:“阿姐在找什么?”“秦津那小子不是一早便进宫了,竞不在陛下这里吗?"御安长公主坐在下首,端起总管太监奉上来的热茶,问道。
“阿姐再早来一刻钟便能撞见他了。“天子说道,“如今应是前往太后宫中了。”
“他去太后宫中作甚?”
御安长公主猛地坐直身子,蹙起眉心:“可是太后又派人召他前去,想要折腾他了?陛下怎么也不知拦着。”
天子摇头失笑:“错了,是朕派他前去传旨。”御安长公主不明所以:“什么旨意?”
“柳家二房夫人赵氏如今正在太后宫中请安,他前去传赐婚的旨意。“天子觑着御安长公主的脸色,故意说道。
御安长公主心头一震:“赐婚?赐谁跟谁的婚事?陛下,您就不要再卖关子了!”
天子见御安长公主着了急,不再逗弄她,笑道:“阿姐怎么还是这般急性子。赐柳家二房嫡次子与吴家长房次女的婚事,门当户对,也算是两相权宜。”柳家二房嫡次子便是与薛溶月年龄相仿,欲要结亲的人选,吴家,则是太后的母家。
如今柳家已经牢牢绑在了太后的船上,赐不赐婚都不影响两家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既如此,干脆让他们亲上加亲,待清算的时候,也不必再心慈手软。御安长公主明白几分,试探道:“是秦津来向陛下求得赐婚?”“正是,那小子拿多年前的承诺说事,扬言我还欠他一诺未实现,要我为柳如柏赐下婚事。“天子意味深长道,“还说,只要不是薛家女便可。”“王家此女与柳如柏是青梅竹马,早就定了婚事,若非柳如玉品行不堪,闹出如此大的丑闻,被永安县主当机立断撇干净了婚事,两家这才不得已将主意打到永安县主与柳如柏身上。”
御安长公主说道:“听说柳如柏对这桩婚事十分排斥,王家次女这段时日也是整日以泪洗面,如今倒也算是成全了他二人的姻缘。”天子但笑不语:“阿姐今日这般早进宫所为何事?”御安长公主站起身来,盈盈一拜:“自然是为陛下分忧来的。”天子没有忍住笑了起来:“哦?阿姐准备如何为朕分忧?”“太后与薛将军想通过儿女的亲事捆绑在一起,即便今日陛下为柳家赐下婚约,来日还有吴家、孙家、王家……难不成各个都要抢先一步赐下婚事吗?”御安长公主垂首说道:“若想从源头上解决此事,还要从薛家女身上下手,即便算上如今薛将军认回来的养女,薛家也只有两女,若是陛下早些将其婚配出去,薛将军即便心有不甘也无能为力。”“若是能将薛家女许配给效忠于陛下的臣子,依照太后多疑的性情,即便薛将军仍不改初衷,执意效忠于她,怕是太后从今往后也不会再对他深信不疑,一旦有了裂痕,再想修补可就难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薛将军不再受太后看重,无利可图,还会忠心效忠于她吗?”
“届时,一头是已经被堵死的路,而另一头还透露着一丝生机,薛修德虽然蠢,但生死攸关之际,也应当知道该如何选才是正道。”天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黑棋,闻言,不紧不慢地落子,明知故问道:“阿姐如此言之凿凿,看来是心中早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天子直白地问:“阿姐打算将永安县主许配给谁?”御安长公主觑着天子的神色:“那就要看陛下舍不舍得了。”天子莞尔一笑:“阿姐不妨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