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为何在意
“世子。”
葱白指尖洒下三三两两的鱼食,引得池塘里数条锦鲤蜂拥而上,一阵哄抢。薛溶月余光在不经意间瞧见石桥上的那道身影,连忙侧首,出声唤道。“世子这是去了哪里,昨日的衣袍都未曾换下,风尘仆仆的样子。”薛溶月走上前来,一股清清淡淡的花香扑面,她勾了勾唇。秦津不答反问:"薛娘子是在等我吗?”
“自然。”
薛溶月并不否认,让开一条路,两人并肩行至一旁的凉亭中。黄昏日落下,凉亭中已经挂起了灯笼,温黄的光晕洒下来,与天边层层叠叠铺就的晚霞相得益彰。
薛溶月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的,乌黑光亮的墨发盘起,云鬓上斜插一只金丝牡丹绢花,金玉海棠珠钗下点缀一排珍珠小钗,垂下的步摇虽简单却不失富贵。她上了妆,桃腮微红,白净细腻的额间描绘牡丹花钿,衬得那双精致眉眼越发明艳。
“这是?”
秦津目光不动声色移开,看向桌面摆放琳琅满目的膳食上。“一来为世子接风洗尘,二来.….…“薛溶月起身亲自为秦津斟酒,眉眼含笑,“二来感谢世子送来的礼,那些首饰布料我很喜欢。”今日晌午,秦津便派下人送来一箱的绸缎布料以及满满三匣盒的珠宝首饰,净奴直到现下还在院中忙活着清点登记。
“世子为何要备下盛礼予我?”
“本就是为了答谢先前薛娘子宴请的几顿膳食,今日膳食一过,怕是又要欠薛娘子的了。”
两人的话语在这一刻同时响起,一为发问,一为解释。“原来如此。”
薛溶月歪着头,眉眼间流转着似真似假的失落。剑眉微挑,秦津毫不掩饰地出言试探:“那薛娘子以为是何?”夜风微凉,漫不经心地拂动着薛溶月鬓边的碎发,盈盈月色跃进她的瞳孔,如碎光涟漪。
抬手为自己斟了一盏酒,薛溶月举起酒盏敬秦津,闻言莞尔一笑:“我以为的如何都不算如何,这个问题.……当然是要听世子的回答。”说罢,便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秦津见状,情不自禁想起那夜屋檐上的醉酒,头疼道:“不胜酒力就少喝止匕〃
薛溶月刚想出言辩解,只是话尚未出嘴边却已计上心头,她忽而止住话音,转而一笑:“少饮一些,并无大碍。”她又抬眸看向秦津,不满地蹙了蹙眉:“世子可是不愿赏脸吗?我都饮尽了。”
秦津无奈地端起酒盏,将盏中酒饮尽薛溶月才肯善罢甘休。薛溶月得意地挑了挑眉,抬手复又为二人斟满酒,随口问道:“世子送来的绸缎首饰可都是从办差的地方选来,运回长安的?”秦津颔首:"长安城里时兴的绸缎首饰想来你并不缺。”薛溶月弯了弯唇,又饮下一盏酒:“我就说瞧着绸缎上的花样不像是长安时兴的款式,世子费心了。说来,也是我占了便宜,几顿膳食便能换得这么多布料首饰。”
不待秦津开口,她话锋一转,直接发问:“这些物什是只单单送了我,还是旁人也有?”
杏眸如同一湾清浅的溪水,薛溶月澄澈的目光直直看向秦津,口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盏中酒水,桃腮泛起红晕,歪头等待秦津的回答。喉结微微上下滚动,秦津那双黑眸中暗流涌动:“旁人是谁?”“这怎么能来问我呢?“薛溶月蹙了蹙眉心,“这个问题应当是世子来回答。她身子向前倾半寸,眼眸微弯,用眼神继续逼问:“所以说,到底有没有旁人?”
阴沉一日的阴云在傍晚悄然散去,明月挂在长安城上空,柔和的月色映在晃荡的酒水中,连带着一弯明月也染上欲言又止的醉意。秦津对上薛溶月的目光,薄唇微勾,并未节节败退,反而吹起了反攻的号角,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轻缓,不答反问道:“薛娘子为何要问这个,为何要在意……有没有旁人?”
薛溶月不满:“是我先问的,先来后到的道理世子懂不懂?应当是世子先回答我。”
她眉心蹙紧,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还是说,答非所问便是回答?”秦津深邃的目光似是侵染上了浓墨,相望时,只觉隐晦不明,似是看不到底的深渊。闻言,他斩钉截铁地开口:“没有。”薛溶月神色微凝,似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的妥协,柳眉不由往上轻挑:“没有?”
“没有。”
秦津定定看着薛溶月,声音清晰:“没有旁人。”“那么现在,薛娘子可否告知我你的回答?”“薛娘子,为何会在意有没有旁人?”
秦津的这个回答和反应远远出乎薛溶月的意料,面对秦津的逼问,她一时语塞,竞不知该如何回答为好。
难不成实话实说,我方才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她轻咳一声,眉眼间又不禁含了几分探究之色:………世子为何要在意这个问题?”
“薛娘子不在意吗?”
秦津薄唇勾起的弧度加深,带着明晃晃的嘲讽,他忽而轻嗤一声,毫不留情拆穿她:“看来薛娘子是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薛溶月闻言可以确信自己被秦津挑衅了,可她确实是回答不上来,只能继续搪塞道:“答非所问便是回答,我不是已经告诉世子我的答案了吗?”秦津冷笑,搁下手中的酒盏:“那实在是可惜了,薛娘子的回答太过隐晦难懂,恕我参悟不透。”
薛溶月咂舌。
离开长安一趟,秦津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难缠了?往日面对她似是而非的话,他只有招架不住的份儿,今日倒是着实出乎她的意料。竟然令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出去跟谁学了一手吧。
薛溶月目光含疑,上下打量着他。
秦津眉眼间的深色却冷冽下来,他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寡淡冷漠,站起身来:“多谢薛娘子今日的款待。”
说罢,便迈步离去。
“哎!”
薛溶月一愣,赶忙追上前去:“你怎么说走就走了,这些菜肴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都还没有动筷呢!”
秦津冷淡的声音飘来:“不饿。”
这是饿不饿的事情吗?!
薛溶月跺了跺脚,一路小跑,终于追上他的脚步。觑着秦津的神色,她忽而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不可思议道:你生气了?”
秦津神色疏离,拂开她的手:“没有。”
“这还叫没有?”
薛溶月皱眉:“就因为我没有回答你?”
就?
秦津冷笑一声,脚步迈的更快了些。
“你站住!”
薛溶月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气鼓鼓地跑上前去,拦住他的去路,神色中已然有几分不耐,但为了攻略任务还是强忍着:“你这么心急作甚,总要给我回答你的时机。”
秦津唇角不动声色往上一翘,垂下眼,他眸光锐利,斜睨着她:“什么意思?″
薛溶月不禁有些后悔方才乱说话,但见躲不过去,思索着犹豫片刻后,将一枚绣好的荷包递给秦津:“这个,是你离开长安的这段时日我特意绣的,送给你的。”
一一荷包!
秦津愣在原地。
她知不知道女子送给男子亲手绣好的荷包,意味着什么?屋檐上盛着清浅的月色,飞檐下的金铃泠泠作响。屋檐下叶叶相击,花枝轻晃,郁郁葱葱的枝条荡起波浪,落叶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一可这些动静都无法遮掩他的心跳声。
秦津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捏紧,却止不住颤抖。呼吸在此时也不由凝固住,他剧烈颤动的眼睫下眼尾微微泛红,眸光闪烁,难掩震惊。薛溶月见他不语,不由皱眉:“怎么了,你不喜欢吗?”闻言,秦津下意识看向那枚荷包。
青绿的底色,这次薛溶月并未在荷包上绣狼,而是绣了水渡口两棵翠竹,翠叶浮动下,水面荡起涟漪,盛着一弯模糊不清的明月。津、月。
呼吸忽地急促起来,秦津明显感觉到脸颊温热起来,心在短暂的停顿后更加猛烈的在胸膛处狂跳。
他没有说话,克制着急促的呼吸,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这可是如今长安城中最时兴的绣面花样了。薛溶月见他仍然不语,以为他是真的不喜,难免有些义愤填膺,撇了撇嘴:“不喜欢就算了。”
真难伺候!
不要拉倒!
不要她明日就卖出去!
薛溶月握着荷包的手刚欲收回,却被秦津猛地攥住。他手上的力道如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禁锢住她的手腕,令她无法再挪动分毫。薛溶月吃疼,终于察觉出不对,抬眸看向他,错愕道:“秦津,又发什么疯!”
秦津深吸一口气,却难以克制呼吸的紊乱,以及越发粗重的呼吸,连带着眼尾的红晕越发明显。
在粗重的呼吸声中,眼睫投下的阴影在不停晃动,秦津哑着声音,一字一顿:“这、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吗?”
什么?
薛溶月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手中的荷包,眨了眨眼。它也可以当作回答吗?
为什么?
不过.….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省得她再费尽心思去想回答敷衍他。薛溶月试探着点了点头:“算·……吧?”纵使秦津自认做足了准备,可是在听到回答的那一刻,耳边顿时响起经久不停的嗡鸣声,胸膛随着呼吸上下剧烈起伏。他手心泛起细汗,无法克制心头的燥热,喉咙处似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哽在喉咙间不上不下。
甚至,连带着他的思绪都不由开始恍惚。
见秦津再次沉默下来,薛溶月也不清楚他这般反应到底是满不满意这个回答,只能又抽动了一下手腕:“世子,可以松开了吗?”秦津眸光微颤,紧握的指节一寸寸松开,他目光落在女子白皙细腻肌肤上的那一圈红印,薄唇轻启,半晌清了清嗓子,方才吐出两个克制的音:“抱歉。”薛溶月撇嘴:“这声道歉听着可心不诚。”喉结上下滑动一瞬,秦津闻言低声问:“那怎么样才算是心诚?”那必须要宰你一个大的!
薛溶月思索须臾,暂时没有好的注意:“一时半刻我也想不出来,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秦津哑着声音应道:“好。”
干嘛,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薛溶月狐疑地看着秦津,颇有些不适应,刚欲开口询问,便见秦津忽而抬步绕过她,朝凉亭的方向走去。
薛溶月愣了又愣,连忙追上去:“怎么了,你又干什么去?”她着实是有些猜不透秦津的心思,今夜真是怕了他了。坐在石凳上,秦津一板一眼地拿起筷子,闻言清咳一声,抿唇回答道:“用膳………我又饿了。”
薛溶月….”
薛溶月瞬间被气笑了,她双手抱怀白了秦津一眼,腹诽骂了他两句,方才坐过来,故意问他:“秦世子,这菜可合你口味?”秦津自然听清楚了她话语中的阴阳怪气,弯了弯唇:“我不会白吃你这一顿饭菜的。”
“干什么?"薛溶月斜了他一限,“你打算给我付银钱?”秦津抬眸看向她,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暗芒,他勾唇轻笑一声:“明日宫中盛宴,薛将军恐怕就要在宴会上想方设法继续促成你与柳家的婚事。”他说:“我帮你解决。”
薛溶月从不怀疑秦津的能力和承诺,闻言,顿时也不由笑了:“果真?”秦津剑眉轻挑:“绝无虚言。”
薛溶月顿时喜上眉梢,哪里还会计较他今夜的莫名其妙。连忙拿起筷子,殷勤的给秦津夹了两块菜过去:“世子,快快,您辛苦了,多吃一点多吃一点。”秦津失笑,夹起那两块菜放入口中一咬,唇边的笑顿时僵住。他面无表情地瞪薛溶月:…这是姜块。”
薛溶月没有忍住大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楼阁上,丫鬟搀扶着御安长公主,虽听不清凉亭中少年少女的谈话,但端详着两人的面色也可以发现,两人定是心情不错。丫鬟若有所思道:“殿下的苦心没有白费,秦世子与薛娘子同住在府上,关系果然较从前好上许多,起码不再针锋相对了。”“岂止是不再针锋相对了。”
御安长公主素来眼尖,自然瞧见薛溶月递给秦津的物什是枚荷包,心下诧异的同时,不由开始思索。
薛修德入长安后的举止自然瞒不过天子的耳目,对于他的盘算她也略有耳闻,这几日都惴惴难安,倒不是在意旁的,而是担心薛溶月。一旦真的与柳家再度结下亲缘,不论日后如何,薛溶月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这几日她愁的连酒都喝不下去。毕竞不论私下如何,薛修德都是薛溶月的生父,若要决定她的婚姻大事,谁也说不出一句不对,若是想插手,必要天子赐婚。
可薛家身份特殊,又牵扯到天子与太后的斗法,赐婚的门户必须要好好筛选,若是稍有不慎出现疏漏,便会弄巧成拙,更加会害了薛溶月。踌躇这么些时日,今夜趁着夜风徐徐,月色甚好,本想出来散散步缓解一下心急如焚,不成想却撞见了这么一幕,倒是令她之前搁置的心心思又动了动。若说令天子放心,令她安心的人选倒还真是有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就是不知那人愿不愿意。
见秦津将那枚荷包郑重其事的收下,且小心地挂在腰间的玉带上,御安长公主眯了眯眸,唇角不知不觉间勾了起来。她如释重负地一笑,讷讷自语道:………应当是愿意的吧。”丫鬟不懂她此话的意思,不由问道:“殿下在说什么?”御安长公主敛起笑,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只是脚步到底是比来之前,明显的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