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一同用膳
“贵客两位,里边请一一”
正值晌午,蜜冻食肆人满为患,店家拖着长腔的吆喝声刚起,转眼便被喧闹的人声吞没。
店家弓腰殷勤在前,将薛溶月与秦津引到二楼雅阁。为了行走坊市方便,薛溶月特意换了一身柳色金线的胡服,乌发用墨玉金冠束起,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昂首走在前端,活脱脱一位唇红齿白、风流倜傥的俊伴小郎君。
寻了一处靠窗的雅阁,正对繁华热闹的市集。薛溶月报了几道水盆羊肉、驼蹄羹、古楼子、浑羊殁忽等食肆招牌菜肴后,看向对座的秦津:“世……秦郎君再加些什么?”店家捧来新酿的果桃酒,正欲弯腰为二人斟酒,被秦津抬手制止。锦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劲瘦凌厉身形,秦津落座,剑眉入鬓,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锋利眉骨下压,冷淡面容藏不住的倦怠。闻言,他懒懒抬眸瞥了一眼薛溶月。
薛溶月点的这几道菜肴无一不是依照他的喜好,再瞧她唇边勾起的那抹比店家还要殷勤的笑容,就差将不安好心这四个字刻在脸上了。兴致缺缺地摇头,姬甸临走时的句句警告言犹在耳,修长指节抵着眉宇,秦津忽而有些头疼。
短短两个时辰过去,,他好像一不小心又上了薛溶月的贼船。待店家识趣退下,薛溶月身子前倾,一脸关切地看着秦津:“瞧着世子脸色不怎么好,可是这几日未曾睡好?”
从前夜到如今,秦津不曾休憩过半刻,他早已困倦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更没有心力去与薛溶月故弄玄虚。
揉着眉宇的力道加大,秦津叹了一口气:“薛娘子到底有何要事相商,直言不讳便是。”
薛溶月闻言便不再兜圈子:“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我有一事颇为困惑,不知世子可否为我解惑?”
耷拉着眉眼,秦津语气散漫:“何事?”
薛溶月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津,歪头故作不解地问道:“不知秦世子在朝任的什么官职?”
“区区一个纨绔世子可指挥不动执卫司协助。”话音落地,雅阁陡然陷入安静,食肆闹闹哄哄的动静清晰传来,与兽炉吞吐的熏香缠绕在一起,又被清风吹散。
日色在秦津高挺的鼻梁上落下明暗交接,对上薛溶月意味深长的目光,秦津剑眉轻挑,浑然不在意的一笑:“薛娘子这是来打探还是来质问的?”眼睫轻扑,薛溶月手托桃腮,叹道:“不是打探也不是质问,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世子一些。”
高大挺拔的身子舒展,秦津指节不徐不疾扣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薛溶月:“想要了解我?”
薛溶月语气诚恳,却敷衍的还是那套说辞:“我们是同盟,我想多了解盟友一些想来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同盟二字如今倒是成了你的挡箭牌。”秦津失笑,话语却陡然飘着一股冷意,“让你敢肆无忌惮的打探我的私隐。”薛溶月垂下眼睑,指尖勾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盏酒,似真似假地说道:“世子身上藏了太多秘密,我身为同盟实在不安。明明你我二人曾同不学无术,怎么你忽而摇身一变成了被圣上倚重的臣子?好似脱胎换骨一般。”若说前半句话还是似真似假的试探,那后半句便因语气中无法掩饰的不服气和愤怨有了实质。
薛溶月真的很不服气!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曾经的死敌声名鹊起、手握权势更为令人绝望和痛不欲生?
一想到今日秦津在执卫司的威风,薛溶月就恨得牙痒痒,一种被比较下去的挫败感如鲠在喉,她估计这几日都要夜不能寐了!她不甘心!
凭什么!
秦津忽而勾起唇,漫不经心道:“查清了王金虎一案,薛娘子就无需不安了。”
薛溶月斟酒的动作一顿:“世子已经查出了凶手?”眉峰微扬,秦津不语。
薛溶月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急了,身子再往前倾,一双杏眸水盈盈瞪着秦津:“世子为何不说话了,快说,凶手是谁?!”店家将精美的菜肴一道道呈上,饭菜香气扑鼻,勾的人饥肠辘辘。薛溶月却顾不上这些,待雅阁的门再一次合上,她迫不及待追问:“你少卖关子!我就说你这几日不见人影怎么可能是无所事事。”眉宇微动,秦津一双桃花眸玩味地回视她。秦津虽未言语,单单一个挑眉,薛溶月却莫名读懂了他的意思。虽不甘心,更不愿被秦津压制一头,奈何情势所迫,薛溶月不得不低头:“我今日找你是事关玉盘,我已查出些眉目,但因涉及宫内,我不好再插手。眼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秦津淡声问:“什么眉目?”薛溶月道:“我寻到一位采买的宫人,得知当日在出宫采买时,负责采买的宫令鬼鬼祟祟将一只狸猫放进采买的菜车中。还因清理的不够仔细,菜叶上沿了几丝猫毛,做成菜肴呈给嫔妃后,御膳房因此挨了责罚。”“我仔细问过瞧见过将这只狸猫放进菜车的宫人,确认无疑,正是世子饲养的玉盘。那名宫令恐怕是知情之人,顺着他也许能问出幕后主使,只是……薛溶月沉声道:“如今那名宫令已经出宫,被遣去刘贵妃名下的皇庄颐养天年。我不好越过刘贵妃将人请来,又担心会打草惊蛇,故而想问问世子可有仁么办法。”
她不情不愿地哼道:“毕竞世子如今非比寻常,若有官职在身,要想盘问此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薛溶月倒也并非真的奈何不了那名宫令,但要费不少功夫和银钱,索性有秦津在,玉盘是他的爱宠不如交给他,她倒也省的费心思去谋划了。秦津神色稍许复杂:“你这几日一直在忙着调查此事?”原以为澄清泼在身上的脏污后,她就会将这桩事抛诸脑后,毕竞于她而言柳家一事已迫在眉睫,显然更为紧要,不成想……自然要调查!
不查清楚是谁祸水东引将这盆脏水泼在她身上,害得她背了这么久的黑锅而不自知,她岂能安心?
非要将这幕后之人揪出来狠狠抽一顿,才能平息她心中的怒火。薛溶月在心中冷哼,嘴上却道:“事关世子与我之间的嫌隙,我必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调查个清楚明白,方能消了误解,与世子重修旧好。”说罢,垂目半响,薛溶月仍不听秦津开口,不由悄咪咪掀了掀眼皮,去瞄秦津的神色。
正巧,撞上秦津似笑非笑的目光。
完蛋,秦津不上当了。
薛溶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装作方才什么也没有说:“世子以为,幕后之人是谁?”
秦津短促的冷笑一声:“你心中不是早有决断?”薛溶月叹气:“当年你我尚且年幼,应当无甚可图谋之地,我思来想去,难不成幕后之人是为了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此人这么做,一定跟世子有仇怨,故意报复,既然又选了我做挡箭牌,应当也与我无甚交情。能在皇宫内只手遮天,搅弄风云而不惧的人并不多。”当今天子与皇后伉俪情深,后宫嫔妃寥寥无几,主位娘娘更是少之又少。除却病重的皇后,只有刘贵妃、舒嫔,还有天子的嫡母,太后娘娘。“舒嫔娘娘常年礼佛,不问世事,暂且不提。而皇后娘娘病重,素日缠绵病榻不说,我如今能够沉冤的雪,是皇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助我良多。况且挑拔了你我二人的关系,对二人显然百害而无一利。”皇后娘娘是天子发妻,御安长公主是天子胞妹,两人于身份而言归属天子一派,而她父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先帝的肱骨之臣,二人怎么可能会设计让她与天子看重的秦津敌对?
反而一直盼着,她能够与秦津握手言和。
那便只剩下太后娘娘与刘贵妃。
而这二人本就可以看作为一体。
太后与贵妃同出身刘家,本就是一宗血脉,贵妃乃是太后的亲侄女,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可我觉得有些古怪。”
薛溶月皱起眉头:“太后娘娘乃是何许人也?即便要挑拨薛秦两家关系,也不会在那时从你我身上下手,即便要下手,也该缜密为之,怎么会做下如此漏洞百出的可笑伎俩?乃至于过去这么几年,也仍有迹可循。”“不仅如此,还有暴毙的御厨。若是太后娘娘所为,何须用下毒这般明显会留下端倪的做法,事后随便寻个借口将人杖毙便可了事。”氤氲茶气遮住秦津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幽暗冷光,他慢条斯理饮下一口茶水,没有言语。
薛溶月猜测道:“或许是与太后有关的人为之,太后事后知晓,替其遮掩?”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幕后之人能够依仗权势令宫人三缄其口,设局的手段却如此生疏简陋。
而这天底下能够令太后为其遮掩善后的人可并不多。薛溶月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人,但事关重大,她不能也不可以随意开口揣测。一双眸子瞧向秦津,薛溶月暗暗打量他的神色。秦津面色一如既往的淡薄冷漠,瞧不出丝毫波澜,薛溶月便不再言语。这件事情查到这个地步,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再多的也轮不到她去操心。该坦白的都已经坦白完了,薛溶月伸脚瑞向秦津,不客气道:“世子现下可以直言不讳了吗?”
“啧”了一声,秦津不紧不慢躲过薛溶月踹来的一脚,不悦道:“这便是薛娘子求人的态度?”
“什么求人,你少拿腔作调!"薛溶月比他更不悦,“我们两个因王金虎一案被迫结盟,如今既知真凶是谁,自然要告知我。”剑眉微压,秦津忽而抬眸。
目光落在薛溶月身上,似在打量探究。
薛溶月扬首,不甘示弱的对视回去:“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秦津却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问道:“你很想尽快查清楚王金虎一案?”薛溶月颇感莫名其妙:“难道世子不想吗?你我可是深涉其中,真凶若不浮出水面,你我要如何才能洗清嫌疑?”
叩着桌面的指节微微一顿,秦津身子往后靠去,不咸不淡道:“那恐怕要让薛娘子失望了。”
薛溶月一愣。
秦津嗓音冷淡:“杀害王金虎的凶手是玄衣人。”怔忪片刻,薛溶月紧了紧眉,恍然大悟的同时,明白了秦津所言的含义。虽知晓杀人者是玄衣人,可他们并不知晓玄衣人是谁!薛溶月不禁困惑:“世子因何判断凶手是玄衣人,难道是柳如玉招供了吗?”
秦津垂目不语,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身前空空如也的酒盏。咽下欲要脱口而出的怒骂,薛溶月忍气吞声拎起酒壶,为秦津斟酒。待酒水即将溢出酒盏,薛溶月才堪堪止住,将酒壶"啪"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可以讲了吗世子?”
这便是屈人之下的耻辱!
薛溶月瞪着秦津,不由在心底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她定要将秦津压在脚下,一雪前耻!
秦津端起倒满的酒盏,四平八稳,竞是一滴未洒:“王金虎的尸身也是被开膛破肚。”
短短一句话,薛溶月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手法一致?”秦津答道:“是。”
柳如玉也并非是一开始就这般肆无忌惮,根据他的供述,他与玄衣人先是杀了几名形单影只的难民,又开膛破肚了几名老奴,方才敢将人伸向有名有姓的平民百姓。
将那些随意掩埋的尸身挖出来,经过柳如玉的指认,开膛破肚的手法一般无二。
薛溶月咂舌:“还真的能辨认出手法?”
她原本不过是随口猜测。
秦津淡道:“他们享受开膛破肚的过程,将这些破碎尸身当成战利品,会刻意在尸身的肩膀上用刀刻出痕迹。柳如玉的是一片柳叶,玄衣人是一朵梅花。王金虎尸身的右肩膀处,便有一朵雕刻栩栩如生的梅花。薛溶月无法理解,叹了一口气:“实在可惜,那夜在竹林中未将他拿下,不然何至于如此被动。”
将盏中清酒饮尽,秦津闻言轻哼一声:"薛娘子还有何要事吗?”“要事"两字被秦津咬的极重。
翻了翻眼皮,薛溶月自然听出他欲要告辞之意,赶紧将人喊住:“等等,世子,我今日是请你用膳,饭菜你还一口未动。”秦津目光扫过摆放在桌面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刚欲拒绝,薛溶月便抢先一步开口:“世子,菜肴已经上了,你不会留我一人孤零零的享用吧。”“还是说.….…“薛溶月故意激将道,“世子是担心我在这些菜肴上动手脚?秦津薄唇轻扯,垂下的凉薄目光表露出非常直接了当的想法一一你也知道啊?
薛溶月….”
虽然她确实有过前科,也很想这么干,但这次的饭菜真的无毒!“看好!"薛溶月愤愤捏起筷子,将桌上几道菜肴依次夹至自己的碗碟中一些,然后一边看着秦津,一边往嘴里塞。
“现下世子可以安心了吧!"薛溶月咽下最后一口,不悦地说。秦津懒洋洋地站起身:“时日不早了,我要回府休憩,怕是无福享用了。”“正值晌午,外面这么大的日头,哪里就时日不早了?”薛溶月没有理会秦津的婉言拒绝,见秦津欲要迈开步子,她忽而压低了声音,垂首不安搅动指尖上的帕子,“秦津,我、我有些想阿.…秦津脚步顿住。
他回头,顺着薛溶月束起的乌发金冠往下。卷翘浓密的眼睫如一把小扇,正在欲言又止的忽扇,薛溶月紧抿红唇,虽看不清神色,但更加令人浮想联翩。
瞧着,确有几分蔫了吧唧的可怜。
缓缓叹了一口气,秦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身坐下。拿起筷子,他夹起一块羊肉,牙疼似的道:“吃,吃,赶紧吃。”薛溶月这才抬起头,拿起筷子还不忘装模作样为秦津夹了几筷子菜,放在他的碗碟中。
秦津看了一眼,没动,但也没有刻意挑去一旁。原以为薛溶月能用兄长做借口,硬要挽留他坐下用膳,定是还有话或事要讲,不曾想,接下来,薛溶月一直安安静静用膳,不曾再多说一句话。难道,真的只是想念兄长,留下他这位曾经的“故友”一同用膳,暂排思念?秦津神色复杂,放慢了用膳的速度。
从五日前到如今,这是秦津用的第一顿热乎饭菜。不断的赶路,不敢耽搁片刻时辰,他每日来得及吃的只有随身携带的干粮。秦津咽下羊肉,暗暗思忖,这家食肆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以后倒是可以常来光顾。
薛溶月捏起一块芙蓉糕,不动声色觑着秦津的神色。她根本就不饿,今日非要留下秦津用膳,也不过是原著册子给她留下的启发。
若想要攻略秦津,不能光利用一件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增加二人羁绊,还要潜移默化,从一些细节和小事下手一一先让秦津能放下戒心心的与她一同用膳。总不能真等原著剧情展开后,秦津还在提防着她,连跟她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都不行。
安安静静的用完这顿膳食,薛溶月没有再挽留秦津,维持着思念兄长的姿态,垂首端端正正的向秦津行了一礼:“今日多谢世子赏光。”秦津沉默须臾,拱手垂袖,对薛溶月还以一礼。犹豫一瞬,秦津说道:“这段时日你好好歇息,不必忧心其他,玄衣人我会尽心抓捕。”
薛溶月微罕,她并没有忧心玄衣人一事。
虽说此人隐藏在阴暗处兴风作浪确实令她恼火,可一旦抓到此人,她与秦津的结盟自然要一拍两散,她还上哪里寻到这么好的能接近秦津、探究他私隐的借口托词?
不过秦津既然这般说,她也不能否认,便点头附和道:“那便有劳世子多费心了。”
下颌绷紧一瞬,秦津淡漠的直起身。
薛溶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世子。”身形微微一僵,秦津沉默一瞬,轻咳道:“我派广晟送你回府?”薛溶月摇头:“不必了,今日出府时,我带的有护卫。”秦津颔首离去,待雅阁门关上,系统的提示音随之响起:【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好感度上升5】【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3,目前恨意值63,整体攻略进度突破15,目前进度18】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未曾料到秦津的恨意值会下降,净奴推门进来时,便见薛溶月正垂目深思,不禁问道:“娘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薛溶月摇了摇头,心中惊疑不定。
她总觉得,她好像抓到了提高秦津好感度,降低秦津恨意值的规律。或许可以寻到时机再试探一番。
马车停在薛府,薛溶月既不打算在长公主府邸久居,自然要吩咐府上仆役将她的庭院打扫干净。
正要回院落,耿翁忽而脚步匆匆跑了进来,低声说道:“娘子,方才将军麾下的亲兵快马加鞭回来禀报,说、说将军不日便要回长安,命娘子.…耿翁一时语塞,擦着额上热汗,说不出来话。薛溶月心头一沉,一个不好的猜想涌上心头,她冷声道:“莫要吞吞吐吐,快说!”
耿翁将头埋得很低:“将军命娘子以府上娘子的规格,为他收养的义女收拾出一间院落,不得敷衍潦草。”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净奴错愕地瞪大眼睛。【请宿主注意,因目前的剧情走向有变动,原著剧情提前开始】【距离女主出场,原著剧情正式开始还有23天】前胸剧烈起伏,薛溶月压下急促的呼吸,缓缓闭上双眼。该来的,总是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