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惊世之文(1 / 1)

杜延霖手持火折,神色凛然,目光如炬,竟一时将陈洪及其麾下番子震慑当场。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陈洪捂着仍在作痛的小腹,脸色铁青,惊怒交加一一他深知,若真逼死了杜延霖,莫说皇帝那关过不去,天下士林的口水也能将他淹死。

他强压下怒火,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你敢威胁咱家?!”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微微后挪。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陆炳上前一步,沉声道:

“杜部堂,何必如此?陈公公亦是奉旨行事,搜查罪证罢了。陛下尚未有明旨定罪,部堂仍是朝廷三品大员,岂可轻言生死,置君父于不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之不孝;陛下未有明旨而自戕,更属不忠。部堂熟读圣贤书,当明此理。”

陆炳这话,明着是劝杜延霖惜身守礼,实则字字句句也是在提醒陈洪:杜延霖仍然是朝廷三品大员,圣意未明,你若真把他逼死了,惊动天下,这后果你担待不起。

陈洪闻言,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炳,又看了看视死如归的杜延霖。

他知道,今晚有陆炳在此,想用强恐怕是行不通了。陈洪狠狠咬了咬牙,只能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好!好一个杜延霖!”陈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一挥手,对着番子们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给咱家搜!仔细地搜!一纸一字都不许放过!

番子们如蒙大赦,纷纷绕过杜延霖,更加卖力地冲入各处房间,翻箱倒柜之声再次响成一片。陆炳见状,对杜延霖微不可察地颔首,眼神复杂。

他手下的锦衣卫们也动了起来,但他们并非如东厂番子那般粗暴,而是更像在“监督”搜查过程,偶尔甚至会抬手阻止番子过于破坏性的举动,无形中维持着一丝秩序。

杜延霖见状,这才缓缓将火折子收起,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又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囗。

陈洪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阴沉着脸,在堂中焦躁地踱步,目光不时扫向镇定自若的杜延霖,又急不可耐地望向书房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名番子捧着几叠书稿,兴冲冲地跑回正堂。

“督公!督公!有发现!在书房里找许多手稿!”一个档头邀功似的将一叠书稿呈上。

陈洪精神一振,立刻抢上前接过,就着火光翻看。

他文化有限,看得并不太懂,但其中一些字眼和图表却让他觉得非同寻常。

他抽出几张递给身旁一个略通文墨的掌班:“念!大声念出来!让咱们的杜大侍郎也听听!”那掌班接过,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变,有些迟疑。

“快念!”陈洪催促道。

掌班只得硬着头皮,拿起最上面一篇似乎是信件的文稿,磕磕绊绊地念道:

“延霖泣白于吾妻:今以此书与汝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或将成阴间一鬼……吾自遇汝以来,足称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陈据之流,以阉竖之身,窃钦使之名,剥民膏而媚上,逞淫威以虐下,致豫省赤地千里,怨气干霄。黎民何辜,遭此荼毒?……某虽不才,受国恩禄,读圣贤书,见巨蠹横行而默然,睹生灵倒悬而无为,此与帮凶何异?”

“………故虽知擅杀钦使,罪在不赦,然这社稷,总要有人去争一分公道,这乾坤,总要有人去溅一身热血!……吾若伏法,毫无所怨,但悲不见天下大治,黎庶开颜。然心之所善,九死未悔…”这分明是一封类似绝笔的家书!

字字血泪,情深意重,却又充满了为国为民、视死如归的浩然正气与悲壮情怀。

掌班念着念着,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

周围一些识字的番役和锦衣卫,亦听得动容,面露戚戚之色。

陈洪听得眉头紧锁,极其不耐,一把抢过那文稿扔在地上,骂道:

“哭哭啼啼,晦气!换别的!”

掌班深吸一口气,抽出几页看起来像是政论的文章,念道:

“《国富策》:“一国国民每年供给与消费的全部产物,究其根源,皆出自国民劳动……财富之增,不在金银之积,而在百业之兴、民生之……”

后面更是分篇论述什么“分工之力”、“货币之源”、“物价之成”、“资本之积”,甚至大胆提出“重本抑末或可缓急,然工贾亦民生之要,货殖流通实富国之基”、“税赋之征当有定则,忌横征暴敛以伤民力”等观点。

其间还夹杂着许多对漕运、盐政、边饷、矿税等具体政务的犀利剖析与革新设想,其思路之奇诡、眼界之开阔、论述之系统,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陈洪完全听不进这些,只竖起耳朵捕捉文章里面有没有什么狂悖之语,见没有,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没有别的?”

档头连忙又呈上几叠手稿。

陈洪翻开一本,标题是《格物初探·力律篇》,写着什么“力者,形变之所以生也”、“物之动者,非力不止”、“两物相触,力有往复”等语,还画着小车、斜面、摆锤等古怪图案。

又翻开一册:“《算学新编》……此“阿拉伯数字’及“竖式计算’之法,确较算筹便捷……此“方程’之术,可解诸多繁难……”

“装神弄鬼,非圣无法!”这些内容更是如同天书,陈洪完全不明所以,但却知道这些东西绝非什么圣贤经典,肯定就是杜延霖私下离经叛道所作。

他一把将所有书稿夺过,恶狠狠地对杜延霖道:

“杜延霖!这些是什么?!这些奇技淫巧、离经叛道之言,就是你所谓的“读圣贤书’?”杜延霖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与嘲讽:

“夏虫不可语冰。在公公眼中,除了争权夺利、构陷忠良,世间大抵再无其他值得关注之事了。这些书稿,乃杜某闲暇所思所学,于国于民或有益处。公公若认为这是罪证,拿去便是。只是不知,千年之后,青史之上,是你陈公公搜罗“罪证’的伎俩留名,还是这些“奇技淫巧’能利万民?”

“你……!”陈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死死攥着那摞书稿,尖声道:

“咱家不管你巧舌如簧!来人!将这些逆书统统带走,封存!杜延霖,你给咱家等着!”

杜延霖瞥了他一眼:

“本部堂说了,陈公公若觉得是罪证,尽管拿去便是。只是不知,欲强国富民之思,格物穷理之学,何时也成了罪过?”

“哼!是不是罪证也得查了才知道!”陈洪冷哼一声,抱着那摞意外收获的“罪证”,气冲冲地转身欲走。

“陈公公,”陆炳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书稿可带走备案查勘,但依律,需造册登记,由厂卫双方共同画押保存,以免……有所遗失或篡改。”

陈洪脚步一顿,回头狠狠瞪了陆炳一眼,心知这是陆炳不放心他,要留档备查。

但他此刻却也找不到理由反驳,毕竟程序上确实应当如此,若是拒绝倒是显得自己心虚。

陈洪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对身旁的掌班道:“没听见大都督的话吗?登记造册!留档备查!”“是!”那掌班连忙应下,招呼人手找来纸笔,就在这一片狼藉的杜府正堂,就着跳跃的火把光亮,将那些搜检出来的书稿一一清点记录。

杜延霖冷眼看着这一切,依旧端坐不语。

陆炳则负手立于一旁,目光偶尔扫过那些书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手续繁琐,待到所有书稿登记造册完毕,由东厂和锦衣卫双方共同画押封存,已是后半夜。陈洪抱着那厚厚一摞“罪证”副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狠剜了杜延霖和陆炳一眼,终是无可奈何地带着番子们悻悻离去。

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只余下满院狼藉和刺骨的寒意。

陆炳并未立刻离开,他挥手示意锦衣卫们退至院外等候,独自一人留在堂中,与杜延霖相对无言。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残破窗纸被寒风吹动的簌簌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更梆声,悠长而寂寥。良久,陆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杜部堂,何至于此?”

他向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年少登科,圣眷未衰,前程本是万里鹏程。即便陈据该杀,自有国法天道,何须你行此霹雳手段,自陷绝地?这……值得吗?”

杜延霖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大都督所指何事?是杜某不该杀陈据,还是不该以这种方式杀陈据?”

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若问该不该杀陈据,目睹豫省惨状,耳闻百姓哀嚎,杜某之心,答案已然分明。若问方式……大都督,您掌锦衣卫,见惯官场沉浮,当知有些时候,循规蹈矩,换来的不过是拖延推诿,甚至是官官相护,最终让罪恶湮没于程序文章之下。陈据背后牵扯多少利益?若走常规程序,可能动得了他分毫?只怕等到三司会审、公文往返完毕,河南百姓的血早已流干!”

陆炳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杜延霖起身走至窗前,望窗外雪映夜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大都督问值不值得?杜某想问,若眼见巨蠹啃噬国本、残虐生灵而无人敢挺身而出,这煌煌大明,这士大夫引以为傲的铮铮风骨,又在哪里?杜某读圣贤书,并非只读懂了明哲保身,更读懂了“虽千万人吾往矣’!读懂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或许在您看来,杜某此举过于激烈,不识时务。但总要有一个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去告诉那些人,民心不可欺,天理不可违!即便代价是粉身碎骨,亦能警醒后人这世上,尚有公道二字!”

杜延霖叹息一声:

“这天下,民生何多艰矣!百姓困于赋役,困于饥寒,困于贪官污吏!朝廷财政窘迫,边饷匮乏,倭患不绝!若只知抱守残缺,固步自封,我大明出路在何方?杜某不才,愿效仿古之贤士,于无路处辟蹊径,哪怕只是萤火之光,也盼能照亮一寸之地!”

陆炳深深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明明身陷囹圄,生死一线,眼中却依然燃烧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

“萤火之光……”陆炳喃喃道,随即叹了口气:“只怕你这萤火,未及照亮前路,便先被狂风骤雨扑灭杜延霖坦然道:

“无非一死。杜某自掷砚之日起,便已想过所有结局。杜某行事,只问本心,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只是……”

他目光扫过院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吾有一言,不知大都督能否代杜某转达天听?”

陆炳凝视着他,片刻后,缓缓颔首。

杜延霖整了整衣裳,朝陆炳微微一揖:

“杜某那些被搜去的书稿,虽粗陋浅薄,却皆是杜某多年心血所凝。《国富》诸篇,析财赋之本,探富民强邦之道,或可解朝廷度支之困;《格物》数卷,究天地之理,求经世致用之学,若能量器制物,或能强军利民。其间所陈漕运、盐政、边饷、农事诸策,虽是一家之言,或有一二可取之处,能纾陛下宵旺之忧。”

杜延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不可见的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苍凉:

“天下苦赋役久矣,百姓疲于输挽,困于征敛;胥吏如虎,层层盘剥!国库空虚,边饷匮乏,倭患未靖,北虏环伺!朝中诸公,或忙于党争,或耽于清谈,或一味搜刮民脂民膏以媚上固宠!而于根本大计,开源节流、强兵富民之策,却罕有务实可行者!”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泣血般的恳切:

“杜某恳请大都督,务必让陛下知晓:杜某一人之生死,不足挂齿!然书稿中所陈诸策,乃是杜某肺腑之言、救时之方!若能得陛下一顾,择其一二试行于天下,或可岁增国库百万之入,而少穷民一丝之泪!若能如此,则杜某虽身膏斧钺,亦觉胜于老死牖下,含笑九泉矣!”

言毕,杜延霖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堂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而孤寂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一尊欲以己身撑起将倾大厦的悲怆石像。

陆炳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杜延霖。

良久,陆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立下誓言:

“杜部堂之心,胸襟抱负,陆某……今日知之矣。部堂今日所言,连同那些书稿之要义,陆炳必当一字不落,原原本本,陈奏于御前。陛下圣明烛照,或能……体察部堂苦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

“部堂保重。在陛下明旨下达之前,锦衣卫会守在门外,绝不会让东厂的人再来惊扰。”

说完,陆炳对着杜延霖,极其罕见地、郑重地抱拳回了一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