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杜某视死如归,就看公公……有没有这个胆量同路了!(1 / 1)

嘉靖帝被赵贞吉一番掷地有声的辩驳堵得哑口无言,他透过摇曳的纱幔望向窗外,眼神中竞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孤独与迷惘。

皇帝心中是十分别扭的,若执意要杀杜延霖,不仅百官抗辩,甚至连一向作为皇帝制衡朝局白手套的严嵩都用另一种方式退避三舍。

而若赦免杜延霖,等于变相承认了陈据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这跟下罪己诏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杜延霖此人,能力超群,声望日隆,今日能引得百官万民如此相护,他日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权倾朝野、甚至能胁迫君上的杨廷和?

嘉靖帝对权臣的忌惮,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此,嘉靖帝沉默了。

但皇帝这一沉默却让一边的陈洪着急了。

若皇上当真赦免杜延霖,那这所有的锅都得陈据背了,而陈据和他陈洪之间又是牵涉很深,这样一来,他也得跟着受牵连。

另一方面,陈洪也想借此机会表现一番,若是把事情办好了,得到了皇帝的青睐,那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他也不是没有机会坐一坐。

于是陈洪把心一横,豁出去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尖声道:

“万岁爷!奴婢有话要说!”

嘉靖的目光慢慢地转了回来,他先是盯着跪伏那儿的赵贞吉看了几眼,随后落在陈洪脸上:“讲。”陈洪连忙叩首,急声道:

“万岁爷明鉴!奴婢以为,杜延霖杀陈据这件事不只是我大明朝从太祖高皇帝以来所未有,历朝历代亦前所未有。这个赵贞吉分明是巧言令色,故意为杜延霖脱罪,实在是大奸似忠!”

陈洪顿了顿,语气显得更加愤懑:

“奴婢以为,他们就是一伙的!平日里必然早有勾结,今日才敢如此公然欺君罔上,颠倒黑白!恳请万岁爷切勿被他欺瞒了,那个杜延霖得立刻抓起来,这个赵贞吉也得立刻抓起来!平时同那个杜延霖有往来的人都要抓起来!要彻查,彻查到底!”

“谁来查?都查哪些人?!”嘉靖帝深深地看了陈洪一眼。

陈洪被皇帝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奴婢来查,牵涉到谁便查谁!”

嘉靖帝又看向赵贞吉:“赵贞吉,陈洪说要彻查杜延霖的同党,你觉得呢?”

赵贞吉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有一种坦荡的平静。

他整了整衣冠,随后再次向御座方向深深叩首:

“若陛下信从陈公公之言,臣赵贞吉愿即刻就去诏狱待查!”

赵贞吉滑不溜手的话让嘉靖突然又有些动怒了,他抓起案上一把奏本狠狠地掷到地上,怒道:“好啊,满朝文武,上下同心,个个忠肝义胆,真的各个都是……我大明朝难得的英雄好汉呐!”嘉靖帝越说越气,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刚刚登基、却被迫与满朝文武为“父亲”名分而战的少年天子。

那种被所谓“公论”、“礼法”捆绑、胁迫的窒息感与愤怒感,时隔多年,再次汹涌而来,甚至更为猛烈!

因为这一次,他们拥护的不再是虚礼,而是一个实实在在、能力卓绝、声望冲天、却敢于践踏他君王权威的臣子!

绝不能再出现一个杨廷和!

绝不能再出现一个能裹挟民意、胁迫君上的权臣!

嘉靖帝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既然你们要抱团,要讲“道”,那朕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君威”!

“既然你们都要做这匡扶社稷、不惧斧钺的英雄好汉,朕若不成全你们,倒显得朕这个皇帝,不体谅臣工的“忠义’了!”嘉靖帝冷笑一声,“陈洪!”

“奴婢在!”陈洪急忙叩首,脸上掩不住喜色。

嘉靖帝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不是说要查吗?朕现在就给你这个权力。”

陈洪闻言浑身一颤,脸上喜色更浓。

只听嘉靖帝冷冽的声音在精舍内回荡:

“传旨: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即日起,升任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仍旧提督东厂!给朕好好地、彻底地查!杜延霖一案,所有牵涉人员,无论品级高低,凡有朋比勾结、欺君罔上、淆乱国法者,一经查实,四品以下,不必再奏,依律严办!”

“奴婢……奴婢遵旨!谢万岁爷天恩!万岁爷放心,奴婢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辜负万岁爷信重!”陈洪激动得连连磕头。

“另外,”嘉靖帝顿了顿:“朕特许你在此案上暂时节制锦衣卫,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赵贞吉伏在地上,心中一片冰凉。

他拼死一搏,引经据典,非但未能唤醒“圣心”,反而似火上浇油,激得皇帝彻底倒向了用厂卫暴力清算的道路。

他仿佛看到诏狱的铁门在眼前打开,看到无数同僚将被卷入这场浩劫。

“陛下!”赵贞吉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已带上了悲怆,“臣等绝非结党!实乃……”

“够了!”嘉靖帝猛地打断,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不想再听什么圣贤大道!退下待查罢!”

黄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尖声道:“万岁爷旨意,诸位大人……跪安吧!”

最后三个字,黄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官如蒙大赦,又似被判了死缓,个个面色惨白,魂不守舍地叩首,跟跄着退出精舍大殿。许多人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十六,夜。

雪仍未住。北京城的街巷覆在一片苍茫之下,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乌云蔽月,四下幽暗。只有零星的守岁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破碎而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漫漫长夜。

杜宅所在的胡同,早已被这两日里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士子踏得泥泞不堪,此刻却陷入一种异样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胡同口和外墙四周那些身着褐衫、腰系鸾带的东厂番役,与披着黑色大氅、按刀而立的锦衣卫缇骑。

他们沉默地封锁了所有通道,火把的光跳跃在他们冰冷的面甲或毫无表情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却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蹄声嗨嗨,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暖轿,疾驰而至,在杜宅大门前猛地停住。为首的东厂档头厉声喝道:“督公驾到暖轿帘子掀开,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陈洪,身披一袭玄色绒里斗篷,内衬御赐蟒袍,缓缓步出轿子。

他目光扫过杜宅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和并不算高的院墙,嘴角勾起一丝冷厉的笑意。

“叫门!”陈洪冷冷地吩咐道。

一名东厂番子立刻上前,抡起刀鞘,毫不客气地重重砸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在静夜中传得极远。

“开门!东厂奉旨办差!速速开门!”

门内一阵细微的骚动,很快,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杜府的一名下人颤魏巍地探出半张脸,见到门外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

“各、各位爷……夜深了,而且,我家老爷吩咐了,最近,不见……”

“夜深了?”陈洪冷哼一声,推开身前的番子,亲自上前:

“皇命在身,就是躺进了棺材里也得给咱家爬起来!杜延霖呢?让他出来接旨!”

那下人语无伦次:“老爷、老爷吩咐了,静思己过,不、不见外……”

“放肆!”陈洪身旁的一名心腹档头厉声呵斥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司礼监陈公公,奉了皇命来的!再敢啰嗦,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番子们闻言,立刻“唰”地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那下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下吓得瘫软在地。

“杀了!”陈洪厉声吩咐道:“随后进去把杜延霖拿下!”

当下就有一名东厂番子拔刀欲动手。

“慢着!”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胡同另一端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又一队人马快步而来,清一色的飞鱼服,绣春刀,为首一人,身形并不魁梧,却自带一股渊淳岳峙的沉凝气度,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他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袭深色便袍,外罩挡风的披风,面色平静,步伐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陆炳的到来和出声喝止,让原本嚣张的东厂番役们气势为之一窒,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纷纷看向陈洪。

陈洪眉头一拧,显然没料到陆炳会在这个时辰突然出现。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一丝假笑迎上前:“大都督?这么晚了,您这是……”

陆炳在陈洪面前数步处站定,目光扫过那些刀出半鞘的番子,最后落在陈洪脸上,语气平淡无波:“陈公公,深夜率众围堵朝廷大臣府邸,刀兵相向,所为何事?”

陈洪挺了挺腰板,扬起手中的一份公文一一并非圣旨,只是司礼监签发的驾帖:

“大都督来得正好。咱家奉皇上口谕,提督东厂,彻查杜延霖勾结朋党、欺君罔上一案。现怀疑罪臣杜延霖府中藏有勾结朝臣、诽谤君父的信函文书等罪证,特来搜查拿人!还请大都督行个方便,让锦衣卫的弟兄们配合一二。”

陆炳看都没看那驾帖,只是淡淡道:

“陈公公,皇上昨日的旨意,是命杜延霖“归家候旨’。“候旨’,意味着圣意未明,杜延霖此刻仍是朝廷钦命的户部右侍郎。无陛下明发革职拿问的旨意,三品大员,岂能深夜擅闯缉拿?公公这“拿人’二字,怕是于法不合吧。”

陈洪脸色一沉:“大都督!咱家可是奉了皇上的口谕!难道你怀疑咱家假传圣意不成?杜延霖罪大恶极,铁证如山,咱家这也是为陛下分忧,以防罪证被转移销毁!”

“为陛下分忧,更应谨守国法。”陆炳的声音淡淡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职责所在,护卫京畿,亦有维护朝廷法度之责。皇上若明确下旨拿问,锦衣卫自当奉旨行事,绝不怠慢。但此刻,仅凭公公一言,便要深夜闯入侍郎府邸拿人,请恕陆某难以从命。”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洪:

“还是说,陈公公已请得了陛下明发缉拿的圣旨?若有,请公示,陆某即刻命人撞开大门,亲自将杜延霖押送诏狱。”

陈洪顿时语塞。

他哪里有什么明发圣旨?

嘉靖帝给的只是口谕和默许,让他“查”,让他“有权节制锦衣卫”,但确实没有白纸黑字写明“即刻将杜延霖下诏狱”。

皇帝的心思,向来是既要下面的人把事情办狠办绝,又不想留下任何明确的书面把柄。

陈洪脸色青白交错,心中有些恼怒。

但他却深知陆炳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远非自己可比,硬碰硬绝对讨不了好。

于是他眼珠转了转,强压怒火,换上一副勉强算是妥协的表情:

“好!好!大都督恪尽职守,咱家佩服!既然大都督说要讲法度,那咱家就退一步一一人,可以先不拿。”

陈洪说着,话锋一转,指向杜宅:

“但这搜查,今夜必须进行!咱家收到密报,杜延霖府中藏有紧要罪证,若延误了,被其销毁,这个责任,陆都督担待得起吗?皇上怪罪下来,又当如何?”

陆炳自然知道这所谓的“密报”多半是子虚乌有,但陈洪奉旨彻查杜案,他倒也不好强行拒绝到底。于是陆炳点了点头:

“搜查可以!本督和陈公公一起。”

陈洪要的就是这个突破口,立刻应道:“可以!就依大都督所言!!但若搜出罪证,就休怪咱家依法办事了!”

“进府!搜!”

陈洪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们立刻涌上前。

杜宅那扇大门,被轰然推开。火把的光瞬间涌入宅内,照亮了惊惶失措的仆人,也映出了厅堂中端坐不动的杜延霖。

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麻衣,并未就寝,只是静静地坐在堂上,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冷却。

面对破门而入的喧嚣和明晃晃的火把刀兵,他脸上无悲无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番子们如潮水般分散开,冲入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砸锁破柜之声、呵斥仆役之声响成一片。瓷器碎裂声、家具倾倒声不绝于耳。

陈洪在几名档头的簇拥下,踱步进入正堂,得意洋洋地环视着这片被强行打破的宁静,最终看向杜延霖,阴恻恻地笑道:

“杜部堂,别来无恙啊?咱家奉旨办案,打扰你清静了,还望海涵。只是,部堂大半夜不歇息,坐在大堂之中,不冷吗?”

杜延霖抬眼乜了陈洪一眼:“劳陈公公挂心。心静,自然不冷。”

陈洪冷哼一声,踱步到杜延霖面前,居高临下:

“好一个“心静自然不冷’!杜延霖,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咱家奉皇命,彻查尔等同党逆案!你若识相,就乖乖招供,都有哪些人与你勾结,共谋这欺君罔上之事!也省得皮肉之苦!”

杜延霖淡淡一笑:

“杜某行事,光明磊落,为国为民,何来同党?若说志同道合者,天下心存公义之百姓,皆是杜某同党。公公要抓,恐怕抓不尽。”

“放肆!”陈洪被杜延霖的从容激怒了,猛地一挥手,“给咱家掌嘴!让他清醒清醒!”

一名番役上前,抡起巴掌想要动手,但杜延霖却比他更快,猛地起身,一脚踹向陈洪。

杜延霖这一脚猝不及防,力道又沉又猛,正踹在陈洪小腹上。

陈洪“嗷”的一声惨叫,向后踉跄几步,撞翻了身后一名番子,两人一起滚倒在地,狼狈不堪。堂内霎时一静。

那欲掌嘴的番子,巴掌停在了半空中。

所有东厂番役、锦衣卫,连同刚刚迈入门槛的陆炳,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已被软禁、待罪在身的户部侍郎,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奉旨查案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动手!

“反了!反了!给咱家拿下他!”陈洪疼得眦牙咧嘴,有些气急败坏。

番子们这才反应过来,刀剑“仓嘟”出鞘,寒光闪闪,立刻就要扑上来。

“住手!”

杜延霖一声断喝,声如闷雷,却莫名让人心中一凛,竞镇住了众人。

“陈公公!”杜延霖冷笑一声,他并未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刚从地上被搀扶起来、惊怒交加的陈洪脸上:

“杜某早已备下棺木,就在后堂。此间屋内,亦遍洒火油。杜某一介读书人,只知道“士可杀,不可辱’。公公奉旨搜查,杜某无从阻拦,亦不会阻拦。但若公公欲行刑讯逼供、折辱之举……”他微微一顿,嘴角竟勾起一丝淡然的笑意,抬手亮出了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一个火折子,轻轻一晃:.………那今日,杜某便只好邀公公与众位兄弟,一同赴这煌煌烈火,共鉴丹心!!杜某视死如归,就看公公……有没有这个胆量同路了!我想,杜某现在若自焚而死,就算公公今日能安然,他日能无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