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天子一怒(1.2万)(1 / 1)

吏科廊房内外,众言官传阅着《自劾疏》的抄本。

廊内一时只闻纸张急促翻动的簌簌声与众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压抑的怒火在沉默中积蓄。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名年轻的兵科给事中率先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指着那严府管事:“阉竖陈据,罪孽滔天,死有余辜!杜华州为国除害,何罪之有?!尔等助纣为虐,竟还敢在此狂吠!“说得好!”另一名官员须发戟张,厉声应和: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乃千古贤臣之肺腑!杜华州风骨铮铮,上昭日月,下耀山河!尔等严府家奴,也配称其为逆贼?!我看尔等才是蠹国殃民之奸佞!”

“对!奸佞!”

“严党爪牙!安敢欺天!”

群情瞬间沸腾!

数十名科道言官,平日里或持重,或激越,此刻皆被杜延霖的奏疏和严府管事狗仗人势的嚣张彻底点燃了胸中积压的怒火与正义感。

他们瞬间将那严府管事及其随从团团围住,戟指怒骂,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其淹没。

“尔等私扣圣旨,阻塞言路,已是罪过!”

“如今更颠倒是非,污蔑忠良,污我科道清名,罪加一等!”

“滚回去告诉严嵩!朝廷法度,非严家私器!士林清议,非尔等可辱!”

那管事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平日里他仗着相府权势,走到哪里不是被奉承巴结?

此刻他被数十名愤怒的言官围在中间,无数根手指几乎戳到脸上,被这些职业喷子喷地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先前那点嚣张气焰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惊惶失措。

“你……你们……欲造反乎?!我可是奉阁老之命前来!”他色厉内荏地尖叫着,声音却淹没在众人的怒吼中。

眼见局面失控,自己已成众矢之的,管事心中惧意大增,只想夺路而逃。

他强压惊惶,朝着辛自修的方向伸出手,语气软了几分,却仍带着一丝强硬:

“辛……辛都谏!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不与你等做口舌之争!既然吏科要封驳,那就速将鄢大人的圣旨还与我,我也好回府复命!”

他想拿回圣旨,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辛自修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将那卷圣旨紧紧攥在手中,非但不还,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管事:

“想要圣旨?可以!回去告诉严阁老,让他即刻将杜华州擢升户部侍郎的明发圣旨,原封不动地送到吏科来!届时,本官自然会将这两份旨意同时传抄,否则……”

辛自修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就休怪本官行使封驳之权,将此旨封还!鄢懋卿想升任南户部尚书?痴心妄想!”

“你……你敢!”管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辛自修,却又不敢真个上前抢夺。

辛自修毫不退让:“你看我敢不敢!”

管事见辛自修态度如此强硬,心知今日绝难讨得好去。

他环视四周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只觉得头皮发麻。

再待下去,恐也讨不来好处。

“好!好!好!辛自修!宋繻!还有你们!”管事咬牙切齿,眼神怨毒地扫过在场每一位言官,试图记住这些面孔:

“尔等聚众抗旨,庇护逆犯!我这就回去,禀明阁老与小阁老!尔等就等着被革职拿问,下狱论罪吧!到时候,看尔等还如何嚣张!”

留下这番狠话,管事猛地一甩袖子,招呼那早已吓傻的小斯:

“我们走!”

说罢,他便欲强行推开人群,夺路而逃。

然而,他这番威胁的话语,如同火上浇油!

“拿下他!”

“休走了这奸党爪牙!”

“竞还敢威胁我等!真当我辈读书人无血性乎?!”

不知是谁先怒吼一声,人群瞬间被引爆!

离得最近的几名年轻给事中第一个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管事的袍袖!

“打!”

“好好教训一下这祸国殃民的奸佞走狗!”

怒吼声中,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那管事猝不及防,惨叫着被打翻在地。

他抱头蜷缩,试图护住要害,口中兀自叫骂威胁:

“啊!反了!反了!你们……啊!严阁老绝不会放过……啊!”

但他的叫骂声迅速被淹没在更多的拳脚和怒吼声中。

更多的言官加入了战团。

他们多是文弱书生,平日手无缚鸡之力,此刻却被一股悲愤的血气驱使着,将所有的力量都倾泻到这个代表著严党嚣张气焰的家奴身上。

场面彻底失控了。

廊房之内,桌椅被撞翻,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拳脚交加声、怒吼声、管事的惨叫声、以及旁人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还在保持着理智,试图劝阻:“诸位同僚!息怒!不可闹出人命啊!”

但他们的声音微弱,根本无法阻止已被愤怒吞噬的人群。

那管事起初还能挣扎惨叫,渐渐地,声音微弱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呻吟,最终,连呻吟声也彻底消失了当众人终于散开时,只见那严府管事已然瘫倒在地,鼻青脸肿,袍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口鼻眼角皆是鲜血,一动不动。

一名胆大的官员上前探了探鼻息,随即脸色煞白,猛地缩回手,颤声道:“没……没气了!”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方才还沸腾着愤怒与热血的廊房内外,瞬间被一股恐惧所笼罩。

雪花似乎也凝滞在空中,唯有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事情的严重性。

殴打相府家奴,打了也就打了,但如今闹出人命,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而是泼天的祸事!

一旦严嵩父子借此发难,在场众人,轻则革职流放,重则……众人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就在人心惶惶,几欲溃散之际,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如炸雷般响起:

“诸君!诸君!请听我一言!”

众人心神剧震,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发声的正是吏科都给事中辛自修。

此时辛自修须发戟张,目眦欲裂。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那具尸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不过打杀一严府恶奴,何足道哉!?诸君可还记得英庙旧事?!正统年间,王振乱政,酿成土木堡之变,国势倾危!群臣激愤,于午门廷辩,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彼亦权阉爪牙耳,竟敢呵斥驱赶百官!当时,户科给事中王站王公,振臂一呼,率先揪住马顺,怒咬其肉!众官愤起,顷刻间便将马顺殴毙于左顺门下!血溅宫阙,天地动容!”

辛自修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同僚:

“彼时,景帝监国,然事后未以重罪加之,反而器之重之!为何?盖因王站诸公所行,乃天地间至正至公之义举!所锄之奸,乃祸国殃民之元恶首逆!民心即天心,正气即天道,万古不灭!”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震屋瓦,气冲牛斗:

“今日之势,何其肖似!严嵩父子,便是今之王振!此等恶奴,便是今日之马顺!杜华州掷砚诛陈据,便是当代王站!吾辈今日误毙此獠,岂非天意昭昭,令我等效仿先贤,为社稷锄奸,为万民除害乎?!!”“马顺之死”旧事重提,瞬间激得众人神魂震荡!

那段几乎写入每一个读书人骨血里的、彰显士大夫气节的传奇,瞬间让所有人情绪高涨!

“辛都谏所言极是!”宋繻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绝地反击、凝聚人心最好的由头,他立刻接口,高声道:

“英庙时,百官可打死马顺而天下称快!今日,我等为何不能效法先贤,以正乾坤?!

“杜华州为国除害,不惜自枷赴死!我等当附其骥尾,共担道义!若此刻退缩,岂非让杜华州寒心?让天下忠义之士齿冷?!我等身为科道言官,纠劾奸佞,匡正朝纲,乃太祖皇帝赋予之天职!严嵩父子私扣圣旨,阻塞贤路,打压忠义,此乃奸佞窃国之兆!此时不为杜华州争,不为社稷争,更待何时?!”当下又有数名官员热血上涌,振臂高呼,声嘶力竭:

“辛都谏、宋给谏所言极是!奸相在朝,打压忠良,我等岂能坐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要争,那就争到底!”

辛自修见状,目光扫过众人,发出最后的怒吼:

“杜华州可为百万人赴死!我等何惜此身,为杜华州争上一争?!严嵩不是扣押圣旨吗?好!我等就去他相府门前!去讨回这圣旨!”

“对!为杜华州争上一争!”

“抬尸堵门!让严嵩交出圣旨!”

“为杜公请命!死则死耳,义之所在!”

“效英宗故事,锄奸扶正,虽死犹荣!”

“严府不交旨,誓不罢休!”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排山倒海!

退是万丈深渊,进,纵死亦得其所,或可争得朗朗青天!

当下,呼声雷动,众人再无迟疑,当即簇拥着辛自修、宋繻,浩浩荡荡冲出六科廊房,径往严府方向而去。

这一行人,虽皆着青袍,官阶不高,但却权利极大。

而且数十人联袂而行,义愤填膺,更抬着一具血淋淋的尸首,穿行于大雪纷飞的京师街道,景象骇人而悲壮。

沿途百姓、差役见状,无不骇然变色,纷纷避让,相互打听。

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间,整个京师为之震动,人心鼎沸!

严府门前,早已提前一炷香得了急报。

门房家丁如临大敌,慌忙紧闭大门,上了重栓,更有数十名严府蓄养的精壮豪奴,手持棍棒,紧张地守在门内,透过门缝紧张地向外张望。

不多时,言官队伍已至严府门前那宽敞的街道上。

众人将管事的尸首“砰”地一声,重重置于严府大门正前方的石阶下,血迹在雪地上泅开刺目的红。辛自修排众而出,立于尸首之旁,朗声道:

“吏科都给事中辛自修,率六科同僚,求见元辅!有要事相询,关乎朝廷法度,黎庶心声!请开门答话!”

门内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

宋繻上前一步,声音更加凌厉:

“元辅!陛下明发擢升杜延霖杜金宪为户部右侍郎之圣旨,是否扣于府中?此百官于御前所定,内阁封还圣旨,所依何律?所据何条?还请阁老现身,给我等科道言官,给天下人一个明白交代!”门内依旧无声。

众言官见状,怒火更炽。

当下便有人高呼:

“严嵩!你身为首辅,不思尽忠报国,反而阻塞贤路,扣押明旨,袒护贪酷,打压忠良!此非当代秦桧而何?!安敢窃据宰辅之位?!”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严府那高大的门楣。

严府之内,花厅之中。

一名家奴连滚带爬地闯入,面色惨白地禀报了门外情形,尤其强调了尸首被置于门前一事。严世蕃气得暴跳如雷: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打杀我府中人,还敢抬尸堵门,辱我严家至此!父亲,此等奇耻大辱,断不能忍!我这就调顺天府的人来,把这些狂徒统统抓起来下狱,看谁还敢聒噪!”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严嵩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他依旧半倚在软榻上,脸上却已没了之前的昏沉,那双老眼睁开,精光闪烁,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此时调顺天府抓人,你想做第二个王振吗?”严嵩冷冷道,“马顺之尸,犹在眼前!门外那群疯狗,正巴不得将事闹得更大!”

严世蕃猛地停住脚步,脸色变幻不定:

“父亲!难道就任由他们在门外羞辱我严家?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咽不下,也得咽!”严嵩猛地坐直身体,“抬尸堵门,这是死谏逼宫的架势!此事已非我家私怨,顷刻便达天听!必须即刻禀明陛下,请圣心独断!”

见严世蕃尤是愤然不平,严嵩语重心长道:

“若是事情没闹大,把这圣旨扣下一天半天,倒也没什么。但现在呢?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京师人尽皆知!杜延霖自枷北上,士子相随,天下瞩目!科道言官群聚我府门前,抬尸索旨!这个时候,我们若再扣旨不放,陛下会怎么想?”

严世蕃一怔:“陛下……”

“陛下只会认为!”严嵩打断他,声音冰冷,“首辅擅权跋扈!今日敢私扣明旨,明日就敢欺君罔上!这是触动陛下逆鳞的事!你明白吗?”

严世蕃闻言,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冷静了不少,冷汗涔涔而下。

严嵩看着他,语气稍缓,却更显急迫:

“而且,杜延霖此番擅杀陈据,触怒陛下,是死是活尚且未知。陛下或许能容他囚禁伊王,但陈据可是奉旨为陛下内帑筹银去的,杜延霖悍然杀之,等同断陛下财路,打陛下脸面!陛下必不会轻饶!让他暂时当个几天户部右侍郎,有何要紧?难道他还能凭着这个侍郎,翻身不成?”

“当务之急,是立刻面圣,抢在众人之前,陈明利害,将此事交予圣裁!我等交旨示弱,反而可让陛下觉得科臣跋扈!若针锋相对,只会火上浇油,引火烧身!”

严世蕃仔细咀嚼父亲的话,终于明白其中利害,重重点头:“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明白了!”严嵩当即下令:“更衣!备轿!即刻从侧门出,绕道直入西苑面圣!快!”他说着又对严世蕃道:“你立刻唤一名心腹管家,将那擢升杜延霖的圣旨交给门外那群科臣!先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稳住局面!”

“是。”严世蕃应下,立刻吩咐人去办。

严府门前,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门楼掀翻。

就在此时,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的怒吼声为之一滞。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门缝上。

只见一位严府管家面色紧绷,双手捧着覆盖黄绫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群情激愤的言官们,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提高了声音道:“辛都谏,诸位大人!方才府内已查明,杜金宪擢升之旨,确系因文书流转之误,未曾及时下发吏科。此乃我等疏忽,绝非有意扣留!如今圣旨在此,请辛都谏查验接收!”

这番话,说得极其勉强,漏洞百出,但在此时,无人再去计较这拙劣的借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盯住了那托盘!

辛自修与宋繻对视一眼,双双上前。

辛自修伸出手,郑重地掀开黄绫一一底下,赫然又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迅速展开扫了一眼引首和关防印鉴,确认无误,正是那份擢升杜延霖为户部右侍郎的明发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振奋瞬间冲上辛自修的心头,他强压下情绪,将圣旨高高举起,转向身后所有的同僚,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诸君!圣旨在此!公道……尚在!”

“好!”

“拿到了!”

众官员纷纷拍手叫好,群情激昂。

辛自修环视众人,又看了一眼阶下那具尸首,朗声道:

“诸君!事不宜迟!我等即刻返回吏科廊房,将此旨与鄢懋卿之旨,一并抄发天下!务必在通政司将杜公《自劾疏》呈送御前之前,将此擢升之讯,明告百官!”

“正当如此!”

“速回吏科!”

众人达成目的,不再停留,当即转身,簇拥着辛自修、宋繻,又浩浩荡荡回了吏科廊房,辛自修立刻下“即刻誉抄!用印!发往通政司、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五军都督府及各相关衙门!并行文南京各部署!”

“是!”廊房内所有书吏皆知此事重大,无不凛然听命,立刻行动起来。

磨墨声、铺纸声、誉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迅速响起。

不久,一份份墨迹未干、盖着吏科抄关大印的圣旨抄件被迅速送出,由专人分送各衙门。

吏科传抄之后,圣旨生效。

从法理上,杜延霖此刻,已是大明王朝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

圣旨既已明发,吏科廊房内紧张炽热的气氛稍稍平息,却旋即被一种更为沉重悲壮的情绪所取代。辛自修将手中那份关乎杜延霖前程的圣旨抄件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满屋同僚,沉声道:“诸君,杜华州之旨虽已发出,然其《自劾疏》不日必将上达天听。吾等今日殴毙严府恶奴,虽事出有因,义愤所致,然终是触犯律法,惊扰朝堂。身为言官,不可不向陛下陈明原委,自请其罪。”宋繻立即接口,语气坚定:

“辛都谏所言极是!吾等非为泄私愤,实为护纲纪、争公道!纵然陛下震怒,廷杖加身,亦当坦然受之,绝不可坠了吾辈风骨,更不能让杜公独面雷霆!当往西苑叩阙,陈情请罪!”

“正当如此!”

“愿随都谏前往!”

“同去同去!”

众言官群情激昂,纷纷整理衣冠,准备前往西苑玉熙宫外跪谏请罪。

然而,就在众人欲动身之际,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因激动而近乎嘶哑的高喊:

“来了!来了!杜公的槛车!杜公的槛车已至永定门外了!”

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外。

只见一名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书吏气喘吁吁地奔入,也顾不得礼仪,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声道:

“诸位……诸位大人!刚……刚得的消息!杜公槛车,由河南官兵押送,数百士子青衿相随,已……已过丰台,距永定门不足五里!沿途百姓闻讯,正纷纷涌向永定门!人山人海,阻塞道路!”刹那间,廊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消息紧紧攥住。

杜延霖来了!

他不是以新任户部侍郎的荣耀身份归来,而是戴着枷锁,乘着囚车,以待罪之身,抵达了京师!方才因争得圣旨而升起的一丝欣慰,瞬间被巨大的悲怆与揪心所淹没。

辛自修与宋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共识。

辛自修猛地一挥袍袖,决然道:

“西苑叩阙暂缓!诸君!杜华州为国蒙难,身陷槛车而至!吾等当速往永定门,迎杜公槛车!”“对!迎杜公!”

“让杜华州知道,京师之内,并非尽是趋炎附势之徒!亦有明白是非、敬他重他之人!”

“让我等,为杜华州壮一行色!”

再无犹豫,数十名青袍言官再次涌出吏科廊房。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为了抗争,而是为了迎接一位真正的英雄,一位悲壮的囚徒。

雪下地更大了,寒风卷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更添几分肃杀凄清。

然而,通往永定门的街道上,却正上演着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一幕。

消息比言官们的脚步传得更快。

“杜青天到了!”

“永定门外!快去看啊!”

“杜公来了!”

京师百姓,闻风而动。

贩夫走卒放下了生计,店铺掌柜招呼伙计掩了店门,居家的妇人老者也互相搀扶着走出胡同……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永定门,如同百川归海。

守城的兵丁竭力维持着秩序,却根本无法阻挡汹涌的人潮,他们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复杂与敬畏。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颈,焦急地向城外官道望去。

北风卷地,大雪纷飞。

风雪中,远处出现了一队模糊的影子。

渐渐地,那影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辆再简单不过的木制槛车,只有一个顶棚遮蔽风雪。

杜延霖身着一身粗布麻衣,巨大的木枷锁在他的颈项与手腕上,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从容与平静。他的目光沉静,遥望着巍峨的北京城墙,无喜无悲。

槛车前后,是负责押送的按院差役和河南抚标兵丁,他们神色肃穆,皆是着几分不忍与敬意。而更令人动容的,是槛车两旁以及后方,那浩浩荡荡、在风雪中徒步追随的士子队伍!

他们沉默着,步伐坚定,任凭风雪扑面,泥泞沾衣,无人退缩,无人抱怨,只是默默地、执拗地跟随着那辆缓慢前行的槛车。

从河南出发,三百士子随枷,跋涉千里,至北京城外,追随的士子竟已汇聚近千之众!

在这支沉默的队伍两侧,则是无数自发涌来的百姓。

他们手中提着简陋的食篮、揣着温热的饼子、甚至捧着粗瓷碗盛的薄酒,试图冲破兵丁的阻拦,送到那些追随的士子手中,送到押解官兵手中,更想送到那槛车中的杜延霖面前。

“杜公!吃口热的吧!天冷啊!”

“青天大老爷!您受苦了!”

“河南来的举子老爷,喝口酒暖暖身子!”

哭声、喊声、劝慰声、咒骂阉党与奸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悲愤而宏大的声浪,冲击着古老的城墙,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这是一股源自民心深处的浩然正气,是对“公道”二字最直接、最悲壮的呼唤!

押解的按院差役和河南兵士,目睹此情此景,早已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他们押解的不是囚犯,分明是一位顶天立地、万民景仰的真豪杰,大丈夫!

辛自修、宋繻等数十名科道言官赶到永定门下时,看到的正是这万人恸哭、风雪同悲的震撼一幕。他们官袍下的热血瞬间沸腾,喉头哽咽,难以成言。

“诸君!”辛自修猛地一抹眼角,“我等……迎杜公!”

无需多言,数十名青袍官员整肃衣冠,穿过汹涌的人潮,迎着风雪,径直走向那辆缓慢前行的槛车。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辛自修、宋繻为首的科道官员,于槛车前数步,齐刷刷撩袍,拜倒在地!“吾等……恭迎少司徒!”声音整齐,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悲怆。

这一声“少司徒”,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理所应当!

这是在告诉杜延霖,告诉天下人,在他们心中,在法理之上,他已是朝廷钦命的户部侍郎!他的功绩,他的官身,不容抹杀!

杜延霖闻言,也是一怔,随后微微点头。

于是众科臣在前,槛车继续前行。

自永定门入城,通往承天门的长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当槛车行至六部五府衙门所在的区域时,景象更为震撼。

不再是普通的百姓,越来越多的官员出现在了道路两旁。

从青袍,到各寺、监的堂官……他们自发地走出衙门,肃立于风雪之中,默默地向着缓缓行来的槛车行礼,随后又随槛车往承天门而去。

槛车艰难地前行,速度极慢。从永定门到承天门,不过数里之遥,却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终于,巍峨的承天门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槛车前方,又一队士子迎来。

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国子监教授,在几名年轻士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越众而出。

他身后数名士子,高举着一卷早已备好的、宽大无比的素白棉布。

老教授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诸位!诸位同僚!诸位父老乡亲!杜华州,为国锄奸,为民请命,何罪之有?!今日我辈若坐视忠良蒙冤,大明还有何纲常正气可言?!老夫愿以这残年微躯,率先署名,恳请陛下,明察万里,赦杜公无罪!”

话音未落,身后早有士子迅速上前,展开那巨幅白布,铺于雪地之上。另一人捧出早已备好的墨汁淋漓的毛笔。

老教授接过笔,手虽颤抖,落笔却极重,在那洁白布帛的卷首,奋力写下自己的官职、籍贯与姓名!这一举动,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我签!”

“还有我!”

“算我一个!”

随枷而来的京师各衙门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无论平日政见是否与杜延霖相合,在此情此景之下,无不被那浩然正气与悲壮氛围所感染,或是被这大义洪流所裹挟。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詹事府、国子监……数百名身着青、绯、各色官袍的官员,如同潮水般涌上前,秩序井然却又无比急切地在那巨幅请愿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更有那近千名随枷而来的河南、北直隶士子,以及闻讯赶来的京师士林学子,纷纷以指蘸墨,甚至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那已无空隙的布帛边缘、甚至在前排官员的袍袖上,写下自己的籍贯与姓名!“学生河南南阳府举子李茂,愿以十年寒窗之功名,保杜公忠义!”

“北直隶真定府生员王澈,附议!恳请陛下明鉴!”

“顺天府举子张允济,泣血恳求陛下赦免杜公!”

哭声、喊声、署名时急促的呼吸声、笔墨挥洒声交织在一起。

那幅巨布很快被无数名字填满,数名壮硕的士子奋力将其抬起,高高擎起,如同展开一道万民血泪书写的正义丰碑,直面那森严的皇城!

万民俯首,哭声动天。

这一日,是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京师大恸。

紫禁城外,风雪呜咽,万民同悲。

承天门前,正气塞乎苍冥,忠魂直叩九重!

而此时的玉熙宫内,重帷深锁,檀香袅袅。

严嵩、徐阶、吴山等大臣皆是到了。

他们跪伏在重重纱幔之外,噤若寒蝉。

精舍丐,死寂无声,汗有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以上皇帝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一下下敲打着纱幔外众亳紧绷的神经。

嘉靖帝朱厚熄面色铁青,握着杜延霖那封《自劾疏》的手背青筋暴起。

“啪”的一声脆响,他将奏疏狠狠地掼在金砖上!惊得黄锦和一众大臣魂飞魄散,伏地不起。也难怪皇帝如此震怒,范据纵有千般不是,怎么说也是他嘉靖派去捞银子的,你一个外亳竟敢擅杀,断了皇帝的财路不说,更是啪啪打皇帝的脸,这不是欺天是什么?

朱厚熄此刻对杜延霖的杀意,几乎达到了除杜延霖上《治亮疏》时的顶点。

“好……好一个杜延霖!”嘉靖帝怒不可遏,厉喝道:

“黄锦!”

“奴……奴婢在!”黄锦浑身一颤,几乎是爬着上前。

“即刻传旨北镇抚司!点齐缇骑,南下!给朕将那个无法无天的逆臣贼……”

“陛……陛下!”嘉靖帝话音未落,精舍外忽地隐隐传来一阵沉闷而持续的嗡鸣,似万蜂归巢,祖似潮水拍岸,穿透泪墙,压过了风雪声。

紧接着,一名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冲入精舍外层,因极度惊恐而嗓音尖雷变形:

“万……万岁爷!不……不好了!承天门外……门外……”

“门外如何?!”嘉靖帝眸光一凝,厉声打断。

“杜延霖槛车已经入城,百官……还有无数士子百姓迎槛车至承天门外,跪满了广场!人山人海,哭声震天!他们……他们当场亥下请愿书,为……为杜延霖请愿!”

小宦官吓得语无伦次:“顺天府尹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已在泪门外候旨,言……言杜延霖槛车已至承天门前,万人阻塞,水泄不通,恐生大变!”

“什一一么一一?”

嘉靖帝闻言,不怒反静。

他极缓极缓地从软榻上站起身。

随后皇帝一步一步,踏着金砖,走向纱幔。

靴底落在光滑地面上的轻微声响,在此刻死寂的精舍丐,不啻惊来。

嘉靖帝在纱幔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掀开纱幔,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聆听泪外那越来越清晰、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万民悲那哭声、请愿声,穿过重重泪阙,化作无形的巨锤,一下下仫击着亏熙泪的殿宇,也仫击着井一写大亳的心脏。

良久。

嘉靖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与森寒。

“呵……百官、万民请命……好大的声势。”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封奏疏,祖缓缓抬起,似乎透过屋顶,望向了承天门的方向。“杜延霖……”

“朕,还真是小瞧你了。”

嘉靖帝最狱的暴怒褪去,已然是清醒了许多。

他是天子,是嘉靖皇帝,是大明的至尊。

他可以在西苑精舍修仙问道,可以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但他绝不能,也绝不愿,在青史之上,留下一个如同宋高宗赵构般冤杀忠良、自毁长城的污名!

杜延霖……嘉靖帝刚刚虽然杀意盈胸,但其活民百万之功属实,其声望之隆已如日中天,其诛杀范据之举在天下人眼中,竟是“为国锄奸,为民请命”的仕举!

杀他容易,但杀他之后,天下士林之心如何亮抚?

河南百万生灵之念如何平息?

悠悠众口如何堵塞?

他朱厚熄,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家奴,变成一个被万民所指、被后世史书唾骂千载的昏聩之君?“黄锦。”嘉靖帝猛地一甩袖袍,重新坐回软塌,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寒流。“奴婢在!”

“传旨。”嘉靖帝说道,“杜延霖所犯之事,亓毅重大,本应严究。然,朕念其此前确有微功,更体恤河南百姓上天下士子之“殷殷期盼…”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着即,解去其枷锁,命其……归家侯旨。”

此言一出,精舍丐外皆是一静!

归家侯旨?!

不是下诏讨,不是廷杖,甚至不是革职待参,仅仅是……解枷归家?

这……这简直是来声大雨点小!近乎于……赦躺了?

严嵩微微抬头,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是不相信皇帝会轻易揭过此事。

徐阶也是愕然,心中巨石稍落,但眼皮依旧跳的厉害。心中有一股不仗的预感愈发强烈。

虽说让杜延霖解枷归家,但“侯旨”二字代表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嘉靖帝说着,只对黄锦挥挥手,语气淡漠:“去传旨吧。让外面那些人都散了。堵在承天门外,成何体统。”

“是!奴婢遵旨!”黄锦连忙磕头,起身后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退了出去传旨。

承天门外。

风雪依旧。

杜延霖立于槛车之中,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为他呐喊、为他落谣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杀范据,杜延霖自然是权衡过后果。

从罢官、流放甚至于杀头,他都想过,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只因为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凡事皆权衡雷弊而行,那最后不过是和光同尘,被这个时代所同化。

届时,就身未死,心也死了,那与死无二。

就比如说后来的张居正,万居一品,祖是帝师,万极人亳,誉满天下。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却执意改革,得罪官绅无数,死后抄家。

这难道是张居正不懂得权衡雷弊吗?

并非如此,而是他权衡雷弊后依旧为之!

其为国为社稷而为之,所以纵有污点,亦足称国士!

就在杜延霖想着心事的时候,突然,承天门侧门开启,一名身着大红蟒衣的太监在一队大汉将军的护卫下,手持明黄圣旨,快步走出。

喧闹的场面为之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圣旨之上。

黄锦站定,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遍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户部右侍郎杜延霖,所犯之事,朕已悉知。事关国法,当严惩不贷。”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黄锦继续宣读:

“然,朕念其往日勤勉,略有微功,更体恤尔等百姓士子之请。特开天恩,着即解去枷锁,命其归家,静候旨意。钦此一”

旨意宣完,广场上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随即,如同滚来般的欢呼声猛然爆发开来!

“万岁!万岁!万岁!”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公得救了!苍天有眼啊!”

人们喜极而泣,相互拥抱告慰。

在许多百姓和士子看来,“解枷归家”几乎就等于皇帝赦躺了杜延霖!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悲愤。

官兵们上前,恭敬地打开槛车,卸下了杜延霖颈上手上的沉重木枷。

杜延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他心中清明,知道“归家侯旨”绝非事情的终结,更像是一场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是帝王心术的权衡下的无奈之举。

但此刻,他不能拂逆这看似“仁慈”的旨意,更不能辜负了眼前万民的热忱。

他整理了一下粗布姿衣,朝着承天门的方向,下拜谢旨:

“亳,杜延霖,谢陛下天恩!”

然后,他转向周围依旧欢呼不止的百姓和士子,再次躬身:

“杜某,多谢诸巧父老乡亲,多谢诸巧同道高义!此恩此情,杜某铭感五丐!天寒地冻,大家就先散了哲!”

人群见他无恙,祖听得他劝说,也开始渐渐散去,许多人边走边回头,脸上洋溢着笑容,议论着皇帝的“英明”和杜青天的“吉人天相”。

,那幅写满了多克的语原共被十子们小心,醒醒地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