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圣旨何在?(1 / 1)

卯时二刻,雪又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天色依旧晦暗。

徐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徐阶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刚下朝归来,褪去官袍,正欲稍事歇息,便闻心腹管家徐寿在门外低声急促禀报:

“老爷,通政使潘大人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刻不容缓。”

徐阶眉头闻言微蹙。

潘深此人向来持重,恪守规矩,与他素无私交,此时突然求见,显得颇为反常。

徐阶心中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立刻道:“快请至内书房。”

片刻后,潘深被引了进来。

他官帽微斜,气息未匀,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甚至连御寒的大氅都未曾穿上,只着一身绯色官袍,满脸的复杂神色,与平日那个沉稳持重的通政使判若两人。

“元驭,何事如此惊着急?”徐阶并未寒暄,直接起身迎了上去,开门见山。

潘深也不及行礼,疾步上前,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奏疏,双手奉上:

“徐阁老,祸事了!天大的祸事!此乃河南杜延霖送来的密疏,余未敢经手他人,亦未录副,直接送来给您!您……您快请看!”

徐阶心头猛地一沉。他接过奏疏,但并未立刻展阅,而是先对潘深道:“元驭稍安,坐下说话。来人,看茶,要滚热的。给潘银台驱驱寒。”

潘深坐到一旁的官帽椅上,接过仆人递上的热茶,却无心啜饮,只是不住地长吁短叹。

徐阶展开奏章,只一眼,便面色大变。

待读完奏疏,他脸上的惊骇渐渐褪去,转而化为一种深沉的动容。

潘深见状唏嘘道:

“此疏读之,直如李令伯之《陈情表》、韩昌黎之《祭十二郎文》,令人肝肠寸断。”

徐阶眼角微湿,长叹一声:

“昔日杜延霖上《以公天下疏》,翰林院张江陵尝与余言: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读杜沛泽《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而不唏嘘堕泪者,其人必不贞。今日老夫愿再加一句:读杜华州《自劾疏》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义!”

潘深重重点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一句,就足以流芳千古!”

“元驭………”徐阶再开口时,声音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疏……此疏内容,除你之外,尚有谁知?”

“绝无二人!”潘深立刻道,“下官一见疏,便知事态惊天,直接携来禀告阁老,未曾经过任何书吏之手,亦未录副存档!”

“好!好!元驭,你做得对!此事虽千钧一发,杜华州的前程皆系于一线,但局势尚有可为,吾等将勉力为之!”

徐阶说着,负手在书房内急速踱了两步。

随后他脚步猛地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潘深:“元驭,此疏暂压于你处,能压多久?”

潘深面露难色:

“通政司每日奏疏流转皆有定例,密疏更需及时入宫……最多……最多半日!午后若再不呈入,恐惹人疑窦,尤其是宫内若问起……事后……”

“半日……足够了!”徐阶断然接过话头,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今日刚在朝会上明发旨意,擢升杜延霖为户部右侍郎!必须抢在此疏呈达御前之前,将擢升的圣旨程序走完,造成杜延霖已是户部侍郎的既成事实!”

杜延霖杀了陈据,简直在打皇帝的脸,从徐阶的角度看来,这最轻也得贬官降职。

若是能做实了杜延霖侍郎的身份,贬官的转圜幅度就能更大。更坏一点,若是杜延霖被罢归,日后他起复时的起点也更高。

比如说,杜延霖以四品的身份罢归,起复之后最多就是个三品侍郎。

但若是以侍郎的身份罢归,若干年后起复,是有机会直接做尚书的。

这就是区别,也是徐阶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徐阶沉吟了一会儿,提笔将杜延霖的《自劾疏》匆匆抄录一份,随即朝门外低喝:“徐寿!”心腹老管家徐寿应声推门而入,垂手听命。

“你立刻持我的名帖,”徐阶压低了声音,将那份抄疏递过去:

“亲自去一趟吏科,寻吏科给事中宋繻,将这封密疏抄本交给他,请他务必设法以最快速度督促完成抄发流程,即刻明发天下!一刻也延误不得!明白吗?”

明代圣旨通常需要经过内阁同意,随后由六科抄录发出,既视为生效。

在这中间,内阁能封还圣旨,六科有权封驳圣旨,所以皇帝的旨意并不能随心所欲。

比如大礼议时,首辅杨廷和就多次封还嘉靖帝尊生父为“皇考”的圣旨。

就算是内阁和皇帝达成一致,圣旨到了六科,六科若认为不妥,照样可以封驳!

而皇帝也可以绕过内阁和六科直接下旨,这被称为中旨。

但中旨并非正式圣旨,官员若觉其不合理,常可拒绝执行,且通常不会因此受罚。

因此,只要那份擢升杜延霖为户部右侍郎的圣旨能送达吏科,并被吏科顺利传抄发出,这圣旨便算正式生效了!

届时,杜延霖便是板上钉钉的正三品户部侍郎!

“老奴明白!”徐寿深知事关重大,毫不迟疑,接过名帖,躬身一礼,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徐阶又看向潘深,语气凝重:“元驭,若到了午时圣旨不下,这便是天意了。届时你便将这封《自劾疏》交到司礼监去,万万不能因此事连累了你!”

潘深重重一揖:“定不负阁老所托!”说着便匆匆告辞去了。

但徐阶终究还是失算了。

却说潘深怀揣着那封重逾千钧的奏疏,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徐府。

寒风刮在脸上,竟也觉不出多少冷意。

潘深在寒风中徘徊了一会儿,打算着去吏科门前候着。

他穿过一条坊市,准备拐向吏科衙门方向的街道时,一阵清晰的议论声随风传入耳中,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一个简陋茶摊旁,几位身着青衿的读书人,正围着火炉激动地交谈着。

他们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略显高昂,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千真万确!家叔昨日从保定府北上,言道亲眼所见!杜青天自枷北上,河南百官缟素相送,百姓哭声震天,直送出河南境百余里犹不肯散去!”

一位年轻些的士子满面红光地说着,挥舞着手臂,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心中的澎湃。

另一位年长些的秀才重重点头,接口道:

“何止!岂止百官百姓!听闻河南士子闻风而动,如今随枷北上的生员举子,已不下三百之数!且沿途不断有人加入!昨日有信使言,队伍已近涿州州,浩浩荡荡,旌旗虽无,然正气塞于天地之间!真乃“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壮烈景象!”

年轻士子猛地拍案:

“痛快!真是痛快!杜公真国士也!掷砚诛阉竖,为国除蠹,为民请命!事后不逃不匿,自枷赴阙,坦然领罪!此等风骨,上追汉之汲黯,唐之魏征!能与此等贤臣生于同一时代,是我辈读书人之幸事!若朝廷因此事罪杜公,岂不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

“正是此理!”另一秀才击节赞叹:

“听闻杜公掷砚时言:'法不可为之处,吾当为之!"此言必当流芳千古!我等虽身在京师,无法随行,然心中亦当为杜公呐喊!但愿陛下圣明,能洞察杜公赤诚之心,赦其擅杀之罪,旌其锄奸之功!”潘深站在风雪中,听得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方才在徐府商议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个苍白的笑话。他原本以为此事尚可遮掩半日,谁知杜延霖自枷北上、士子数百人随枷,搞得声势浩大,如今竞已如野火燎原,传得京师人尽皆知!

这还如何瞒得住?如何能瞒?!

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慌忙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

潘深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冲到那几位士子面前,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几位!几位请了!余刚才听你们……你们方才所言,杜华州自枷北上、士子随枷同行之事,可是……可是真的?!从何得知?消息确切否?!”

几位士子被突然冲出来的绯袍大员吓了一跳,连忙惶恐起身作揖,随后一人恭敬答道:

“回这位大人,此事千真万确!晚生同窗昨日刚从涿州归来,亲眼目睹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消息应该是昨天夜里传开的,如今,茶馆酒肆,处处都在议论杜公壮举!大人您……您竟还不知?”

潘深闻言,一时间竞失了神。

他告了声谢,连忙又折返回去。

而与此同时,严府。

两名小太监送来了关于杜延霖和鄢懋卿升官的那两份圣旨。

“老爷,小阁老,”一名下人接过圣旨送到书房,低声说道:“宫里头刚送来的,请老爷过目用印,之后便可交六科抄发了。”

严嵩是首辅,自然就代表着内阁,圣旨经严嵩手,不封还,就表示内阁同意。

严嵩眼皮微抬,目光扫过那两份圣旨,轻轻“嗯”了一声,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一旁伺候的管家立刻上前,小心地从托盘上取过圣旨,展开在严嵩面前的案几上,又递上内阁首辅的象牙小印。

严嵩缓缓坐直了些,拿起小印,在两份圣旨内阁拟票的空白处,分别钤上了自己的印章。

“拿去吏科吧。”严嵩将小印放回,挥了挥手。

“是。”管家恭敬应声,将用印完毕的圣旨重新放回托盘,转身递给那名下人,“速去吏科廊房,交由当值给事中,不得延误。”

“小的明白。”下人双手接过托盘,躬身退出了书房。

严世蕃看着下人离去,鼻子里哼出一股浊气,对严嵩道:“父亲,就这么让杜延霖那小子进了户部?日后怕是……”

严嵩重新闭上眼睛,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圣意已决,多说无益。景修去了南京,也是好事。京里……风波恶,让他先在那边站稳吧。”

严世蕃虽心有不甘,但见父亲意兴阑珊,也不再言语,只是眼神闪烁,不知又在盘算些什么。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约莫一炷香后,书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却是去而复返的那名严府下人。

他去时脚步沉稳,回来时却显得有些慌乱,甚至忘了在门外通报,便直接掀帘而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之色。

严世蕃眉头一拧,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圣旨这就送到吏科了?”

那下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

“老爷,小阁老!小的……小的刚出府门不远,还未到承天门,便……便听闻了一件惊天大事!街面上都传遍了!”

“嗯?”严嵩再次睁开眼,昏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严世蕃也坐直了身体,沉声道:“何事?说!”

下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颤音:

“街上人人都在说……说河南的杜延霖杜金宪,在……在除夕夜宴上,用陛下御赐的金砚,当场砸杀了清田监理使陈据陈公公!如今……如今他已自缚枷锁,正由河南赴京请罪,据说有数百士子沿途相随!现在全城都在传!”

“什么?!”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在温暖的书房中炸响!

严嵩猛地坐直了身体,一直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精光爆射,脸上那副老迈疲态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严世蕃更是霍然起身,由于动作太大,身下的太师椅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阴沉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随即涌起的狂喜所取代,一双大小眼瞪得溜圆,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变调:

“你……你说什么?!杜延霖杀了陈据?!此话当真?!消息来源可靠吗?!”

“千真万确啊小阁老!”下人连连磕头:

“街上茶馆酒肆都在议论,还有从南边来的士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杜延霖掷砚之时,言道“法不可为之处,吾当为之’……如今河南百姓称其青天,士林更是震动!小的听闻此事,不敢怠慢,赶紧回来禀报!那圣旨……圣旨小的还没送到吏科!”

严世蕃愣了片刻,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拍大腿,竟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杜延霖啊杜延霖!你竟自寻死路!擅杀钦使,还是宫中内臣,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我看你这次还如何翻身!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猛地收声,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他快步走到那跪在地上的下人面前,厉声道: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那份擢升杜延霖为户部右侍郎的圣旨呢?拿来!”

下人慌忙从怀中取出那份圣旨。

严世蕃一把夺过那份关乎杜延霖前程的圣旨,紧紧攥在手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好好!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陛下得知此事之前,这份升官的圣旨,绝不能发出去!”他转身对严嵩道:

“父亲!杜延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岂能再升任户部侍郎?您身为阁臣,辅弼陛下,岂能明知其罪而仍行擢升之事?这份圣旨,我等必须扣下!至少,要等陛下对杜延霖之事有了明确圣裁之后再说!”严嵩挥了挥手:“………就依你之言吧。那份……只将景修的旨意送去吏科。杜延霖的……暂且留下。”“是!父亲!”严世蕃大喜过望,立刻对那还跪在地上的下人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将鄢大人的升官旨意送去吏科!速办!至于杜延霖那份……”他冷笑一声,“我亲自“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