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十月。
霜风渐起,万物萧疏。
开封城西官道旁,一座简陋的茶棚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尘土不时被过往的车马扬起,扑打着棚布,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士子斓衫的年轻人,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步履沉重地行至此处。他叫李茂,南阳府人氏,嘉靖三十四年乙卯科乡试中试,是一介举人。
此刻,他嘴唇干裂,眉宇紧锁,满脸都是挥之不去的忧愤与疲惫。
他将毛驴仔细系在茶棚外一棵叶子几乎落尽的老槐树下,回望了一眼来时路。
南阳府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下,可故乡亲人那一张张含泪期盼的脸,却仍清晰地烙在他心头。
他怀中,贴身藏着一份沉甸甸的诉状。
粗糙的纸张上,是三百余户乡亲联名泣血书写的冤屈,末尾处,那密密麻麻、殷红刺目的指印,如同无数双绝望而期盼的眼睛,灼得他心口发烫。
“茂哥儿,咱李家村……就指望你了!”临行前,族中老族长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浑浊的老泪直往下掉:
“那帮阉党爪牙,比从前王府的恶奴还凶!咱家的救命粮、娃娃看病的钱,全被他们抢去抵什么“捐输’!张老汉家的小闺女……才十几岁啊,被那帮畜生拖进屋里……回来就……就投井了啊!”老族长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音:
“这开封城的天,刚亮堂了没几天,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茂哥儿,你是有功名的人,能见官……定要想法子见到杜青天啊!只有他,只有杜青天,能劈开这黑透了的天!替咱乡亲们,讨还一个公道!”李茂重重地点头,将那份承载着全族乃至四邻八乡血泪希望的诉状,更深地揣入怀中,仿佛揣着一团火他走进茶棚,拣了个靠边的破旧条凳坐下。
棚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打着盹的老掌柜。
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水寡淡涩口,早已凉透,却丝毫浇不灭他心口那团为乡亲请命的炽热火焰他默默计算着路程,开封城已不远,但如何才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杜青天”?
就连新任的河南巡抚,似乎都对那位陈公公避让三分……
正思索间,官道尽头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异常喧闹的人声,打破了秋日的沉寂。
李茂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先是出现几骑快马,马上骑士神色精悍,随后,是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引人注目的队伍。
核心是一辆半旧的青呢马车,并无过多奢华装饰,但车旁护卫与随行之人皆神情肃穆,透着一股干练骁锐之气。
更让李茂惊异的是,随着这支队伍的出现,前方官道上,仿佛从地底下涌出一般,迅速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
男女老少,衣衫各异的百姓,他们挎着篮子,提着瓦罐,搀扶着老人,牵着孩童,从附近的田埂、村落、小道汇聚而来。
人群并未阻拦官道,而是自发地跪伏在道路两侧,许多人眼中含泪,激动地呼喊起来:
“杜青天回来了!”
“青天大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终于有人能为咱们做主了啊!”
声浪如潮,席卷四野。
李茂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青呢马车,车窗帘子似乎被一只修长的手微微掀开一角,向外略作示意,随即又落下。
这就是杜延霖杜金宪!他竞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和希望瞬间淹没了李茂。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诉状,浑身血液沸腾,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乡亲们的血泪冤屈当面呈上!杜延霖的车驾并未过多停留,在万民夹道、欢呼雷动的声浪中,一路向着开封城内行去。
李茂再不犹豫,冲出茶棚,解开毛驴,远远跟着那沸腾的人流,也向开封城走去。
按理说,大明朝是不允许越级上告的。
百姓告状,须自下而上,从州县、府、按察使司到巡抚衙门,逐级陈情,只有下级不受理或对结果不服,才可上诉上一级。
杜延霖身为都察院御史,非大案不接,非冤案不理。
但李茂太清楚这些地方官的做派了。
他虽是个举人,告状或许能多引起些注意,却也仅此而已。
无权无势如他,即便一层一层告上去,恐怕仍是石沉大海、控诉无门!
如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奉行“天下为公”、名动天下的金都御史杜延霖身上。开封城内,早已万人空巷。
听闻杜青天归来,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欢呼声、哭泣声、诉冤声交织一片,震天动地。
李茂挤在人群中,看着马车艰难却坚定地穿过人海,驶向按院分司的方向。
他亲眼见到,有白发老妪颤巍巍地将一碗清水举过头顶,有汉子激动地磕头直至额头见血……此情此景,让李茂眼眶发热,心中更加坚定了信念:唯有此人,可救斯民!
与李茂怀着同样期盼的百姓不在少数。
当李茂赶赴按院衙门时,只见衙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龙,尽是和他一样从河南各府州县赶来、欲向杜青天递状申冤的苦主。
接下来的几天,按院分司门前日日人潮涌动。
杜延霖不顾舟车劳顿,回到开封的第二日便升堂理事,敞开大门,接纳四方诉状。
李茂排了整整五天的队,终于得以将怀中那份已被体温悟热的血书诉状,亲手递入了按院书吏手中。他看到,收状的书吏案头,类似的诉状已堆积如山。
他听闻,短短五天之内,杜金宪已接诉状二百余件,其中大半直指陈据及其爪牙横行不法、鱼肉乡里之罪!
杜延霖尽收状纸,随后分类整理,然后火速做出行动。
他立刻签押票牌,调按院衙役,先依诉状所列地址、人名,将陈据麾下为首作恶的几名“义子’一刁五、阎五、侯七等人,锁拿归案。
堂下按院差役轰然应诺,杀气腾腾,持票而出。
不过半日功夫,刁五、阎五等五六名为首作恶、民愤极大的阉党爪牙,便被如狼似虎的官差从开封城内的酒楼、妓馆乃至私宅中揪出,铁链加身,暂时押在按院大牢。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百姓闻之,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杜青天动手了!那帮阉党的狗腿子被抓了!”
按院大牢内,杜延霖雷厉风行,连夜升堂审讯。
刁五等人起初尚自恃有陈据和巡抚张珩做靠山,桀骜不驯,叫嚣不已。
然杜延霖岂是易与之辈?
一番审讯下来,铁证如山,加之威严所慑,几人很快便瘫软如泥,对其仗势勒索、鱼肉乡里、甚至逼奸民女致死的罪行供认不讳,画押具结。
就在杜延霖审结初案,准备具本参奏陈据、并依律严惩这几名恶奴之时
“巡抚大人到一一!”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唱喏,骤然打破了按院分司夜的沉寂。
只见河南巡抚张珩,面色阴沉,在一众抚标营亲兵的簇拥下,竟不顾衙役阻拦,径直闯入按院大堂!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杜金宪!”张珩立于堂下,也不行礼,目光锐利地直射公案后的杜延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官威:
“深更半夜,金宪不在后院歇息,何以在此升堂审案?所审又是何人?”
杜延霖目光冷澈,缓缓起身:
“原来是张抚台。本宪正在审理几桩涉及清田监理使下属横行不法、激起民愤的要案。抚台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张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刁五等人:
“见教不敢当。本抚正是为此而来!金宪可知,尔等所拿之人,乃是陛下钦派清田监理使陈公公摩下办事之人?即便真有罪责,也当由有司逐级审理,直至由本抚这个河南巡抚过问!此乃《大明律》明文规定!金宪虽持王命,总督赈灾,然司法刑名,自有层级法度!岂容越俎代庖,擅自锁拿拷问?此乃越权!视我河南巡抚衙门、按察使司为何物?!”
张珩这番话,冠冕堂皇。
虽说御史权限很大,地方上很多事务都能插上一脚,但此案未经地方衙门审理,就被杜延霖审了,确实程序上有问题。
《大明律·刑律·诉讼》就有规定:
“凡军民词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诉者,笞五十。……若都督府、各部监察御史、按察司及分司经历去处,应有词讼,未经本管官司陈告,及本宗公事未绝者,并听置簿立限,发当该官司追问,取具归结缘由勾销。”
说的就是百姓如果上诉,都必须从下级向上级陈述报告。
如果越级上诉,主官有权先打五十大板。
如果都督府、各部监察御史、按察司及分司经历有诉讼案件的,须发回地方审理,由当地官府追问结案。
所以杜延霖接到这类诉状,应发回地方,由地方官府先审理查实。
张珩正是抓住此条,指责杜延霖审案于法不合。
杜延霖端坐公案之后,面对张珩咄咄逼人的质问,只以指节在紫檀案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清响。
“张抚台,”杜延霖缓缓道:
“《大明律》确有此条,本宪岂能不知?然律法亦云:“若告谋反、逆、叛,及官司不公,受理冤枉,并听直赴上司陈告’,不在越诉之限。今陈据麾下爪牙,假清田之名,行盘剥之实,强索“捐输’,逼死人命,掠人妻女,致民怨沸腾,几近激变!此等行径,与谋叛害民何异?”
“百姓冤深似海,地方有司或受掣肘,或畏其权势,未能及时公正处置。本宪身为风宪官,奉王命,总督赈灾,安抚地方乃分内之责,遇此情状,岂能拘泥常例,坐视民瘘而罔闻?接状审理,正是为防微杜渐,免生更大祸乱!抚台口口声声法度层级,却对治下如此骇人听闻之恶行视若无睹,反而急于问责本宪审理程序?岂非本末倒置!”
张珩冷哼一声,道:
“杜金宪好一张利口!纵有其事,亦应交由本抚及按察司审理!本抚与臬司衙门自会秉公而断!若人人不遵律法,朝廷法度尊严何存?这些人犯,本抚必须带走,发回按察司重审!”
说着,竞不顾堂上情形,对身后抚标营亲兵一挥手:“将一干人犯带走!”
“放肆!”按院差役见状,立刻持棍上前,挡住抚标亲兵去路。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先生!”沈鲤在一旁早已怒不可遏,按捺不住,疾步上前,对杜延霖低声道:
“张珩分明是要包庇阉党,毁灭罪证!其心可诛!彼既不顾体面,悍然闯衙抢人,我等何不请出王命旗牌,看他还能如何嚣张!”
堂上众书吏、差役目光也齐齐望向杜延霖,只待他一声令下。
杜延霖却微微摇头。
河南不设总督,张珩作为河南巡抚,兼提督军务,其官职全称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河道粮饷”。
而兼提督军务的巡抚,同样握有王命旗牌。
所以他杜延霖有王命旗牌,人张珩也有。
你请王命旗牌,人家也能请。
若真请出王命对峙,那场面……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更何况,若严格依《大明律》理论,杜延霖在程序上还理亏呢。
而且此时为几个泼皮无赖大动干戈,绝非明智之举。
于是杜延霖抬手,轻轻制止了躁动的下属。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志在必得、面带一丝挑衅的张珩,又扫过堂下那几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阉党义子,嘴角竞掠过一丝冷笑。
他微微倾身,对沈鲤及身旁几位心腹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他们耳中:“稍安勿躁。让他带走。“先生?!”沈鲤惊愕万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延霖目光扫过桌上那厚厚一沓诉状和刚刚取得的画押口供,语气沉静如水:
“诉状,我们已收罗在案。口供,也已画押确认。人,他张珩要带走,便让他带走。”
沈鲤等人闻言,更是瞠目结舌。
杜延霖继续淡然道:
“几个泼皮无赖而已,要是张珩灭口,反倒省得我动手了。再将这消息传出去,足以让其余阉党分子心惊胆裂,短期内绝不敢再肆意妄为,百姓或可得片刻安宁。”
顿了顿,杜延霖更是胸有成竹:
“若是张珩包庇,那就是地方官府不作为,届时我们再插手,更是名正言顺。”
“学生……明白了!”沈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重重点头。
杜延霖直起身,面对张珩,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抬手示意按院差役退开,淡淡道:
“既然张抚台坚持要按程序办事,要将人犯带回审理,本宪亦非不通情理之人。人,你可以带走。但此案干系重大,诉状、证词、以及初步口供,本宪处皆已留存备案。望抚台……能公正审理,勿负圣恩,勿失民望。如若不然,本宪自当据实奏明圣上。”
张珩冷笑道:“不劳金宪费心!本抚自会秉公处置!带走!”
抚标亲兵立刻上前,将刁五、阎五等人犯粗暴拉起,套上黑头套,推操着离开按院大堂。
张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