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三道旨意!重赏!(1 / 1)

嘉靖三十八年,九月末。

霜降未至,中州大地已悄然转凉。

官道两旁的杨柳褪尽残绿,枯槁的枝桠刺向灰蒙的天穹。

然而,就在这片被苦难反复犁过的土地上,开封城外的原野却呈现出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一一片旺盛而倔强的绿意,正顽强地覆盖着大地。

番薯藤蔓匍匐延展,层层叠叠,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河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主要官员,几乎倾巢而出,齐聚在这片千亩良田的田埂上。

左布政使吴右光、按察使罗源等人,此刻全然不顾官袍沾泥,靴染尘灰,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田间那些正在劳作的农夫。

此刻,离第一批番薯种下已经是两月有余。

根据杜延霖主编的《求是农书》中的说法,番薯性喜温热,天气转凉则停止生长,因此必须抢在寒露之前抢收。

番薯不如稻麦耐储藏,但利用地窖也可以储存四到六个月。

各地官府早在杜延霖指导下掘好了地窖,只待这批“救荒神物”出土。

一般而言,寻常番薯产量约在2000-3000斤每亩,也就是亩产10-20石,但那是完全成熟的产量。而番薯正常的成熟周期至少要90-100天,如今这批番薯生长期仅六十余日,块根尚未充分膨大,此时亩产量大概只有成熟的时十分之一。

即便算上可食用的茎叶,综合亩产也不过二石左右,因此被称作“六十日薯”,又名“救荒薯”。这也是迫于无奈的选择,一方面是温度过低,番薯无法继续生长,另一方面也是河南府库的粮食加上台州运来的番薯最多也只能支撑到这个时候了。

可即便如此,番薯那惊人的高产潜力,还是展露的淋漓尽致。

要知道,即便是江南最肥沃的水田,稻麦丰年亩产也不过二石上下。

而这“救荒薯”能在大旱之年、贫瘠之地,达到一石以上的亩产,就足可称奇迹。

当然,这一切都是杜延霖或者他主编的那本《求是农书》中说的。

尽管河南百官早已从各处屡屡听闻番薯长势良好,但未经亲眼验证、亲手丈量,谁也不敢完全相信。“开始起获!”

随着一名布政使司官员一声略带颤抖却又无比郑重的吆喝,几名壮硕的农户深吸一口气,握住锄柄,小心翼翼地刨开垄边的泥土。

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深藏的块根。

紧接着,一株完整的番薯被双手捧了出来!

“天爷!”

“这……这么多?!”

刹那间,田埂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见那株番薯根须之下,赫然缀连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块根,虽说未充分膨大,每个小番薯都只有拇指大小,但奈何它多啊!

一亩地大约有3000株左右的番薯,就算每一株番薯所产块根只有1两,那亩产也足有300斤!若再算上茎叶,这亩产已经妥妥达到丰年稻麦的水平!

“快!称重!丈地!”吴右光声音发紧,连声催促,语调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早有书吏拿着丈绳、秤具候在一旁。

不多时,一亩地的番薯尽数起出,过秤核算。

负责称重的老农看着秤杆上的星花,手指哆嗦着,反复核验了三遍,才猛地抬起头,因激动而布满皱纹的脸上涨得通红,几乎是吼着报出数字:

“亩产……亩产三百三十斤!相当于稻麦一石八斗!一石八斗啊!”

“轰!”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位官员耳边!!

一石八斗!

河南土质远不如江南,即便是丰年,上等水浇地麦粟亩产也不过一石五斗,而且还是未去壳的毛粮。而这番薯,竞在大旱之年、贫瘠之地,达到了近两石的骇人产量!

而这,还只是迫于天时、提前一个月抢收的成果!

“苍天有眼!河南……河南有救矣!”一名官员猛地以袖掩面,肩膀微微抽动。

不止是他,此时不少官员都是情难自禁,热泪盈眶。

吴右光仰天长叹,胸腔中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慨所充斥,他喃喃道:

“杜金宪……真乃神人也!言必信,行必果!冒天下之大不韪引此番薯,活我百万生灵!此功……当载入史册,光耀千秋!”

在场的所有官员,无不动容。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场奇迹:从最初的怀疑,到中途的期盼,直至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丰收!

杜延霖的功绩,显然已经超越了寻常能臣干吏的范畴,足称一句“当代神农”。

“快!即刻撰写捷报!”吴右光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激动而异常洪亮:

“将此番薯丰收之喜讯,连同详细亩产数据,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呈报圣上!定要让陛下知道,杜金宪所引之种,已在我河南扎根结果,百万灾民,生有望矣!”

“遵命!”有书吏当场摆出一副书案。

众官员心潮澎湃,由吴右光亲自执笔,众人旁参,竟当场挥就一封捷报。笔墨淋漓之间,仿佛也带着一股欢欣鼓舞的生气。

众官员当场署名,也没经巡抚衙门,捷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出,马蹄声疾,带着河南大地重燃的希望,直奔京城。

而与此同时,另一封捷报被送往洛阳。

随之送去的,还有河南百官联名恳请杜延霖返开封主持大局的请愿书。

数日后,捷报送抵京师,直入通政司,旋即被送入西苑内阁值房。

今日当值乃次辅徐阶。他接过这份盖满官印、数十名官员联署的捷报,初以为是清田或伊王案琐事,然而目光扫过开头几句,神情顿时一凛。

“番薯亩产……三百三十斤?相当于稻麦一石八斗?!”

徐阶喃喃自语,持疏的手指微微颤动。

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此刻却仍被这数字惊得心神一震。奏章中详细描述了番薯在开封城外试种田的收获情况,数据详实,参与核验的官员众多,绝非虚言。字里行间,满溢着对杜延霖的由衷敬佩。

“以一物而活百万民,此真不世之功也!”徐阶心中暗叹。

但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即票拟,而是命书吏将捷报原件誉抄留存,随即吩咐心腹长随:“速将此疏送至严阁老府上,请元辅先行过目拟票。”

严府卧房内。

严嵩倚在榻上,毕竞年纪大了,显得有些精神不济。

侍奉在旁的严世蕃接过门房递来的捷报,只扫了几眼,那张肥胖的脸上便露出极度厌恶和嫉恨之色,随后转为震惊。

“亩产一石八斗?这怎么可能?”严世蕃的声音满是惊骇:

“父亲,定时有人虚报功绩,此疏决不可上呈!当以“数据存疑,需复核’为由,暂且淹了!待我等查明真相,再行处置不迟!绝不能让杜延霖这小贼再借机攀高!”

“拿过来,我看看。”严嵩勉强打起精神,吩咐道。

严世蕃递过奏章,严嵩接过来,认真读了一遍,随后把奏章放在案上,阖起双眼,片刻后,方才缓声道:

“河南三司主要官员,几乎尽数署名。唯独缺了新任巡抚张珩……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此事在河南已是公开的秘密,众目睽睽,绝非一二人所能虚报。张珩没署名,是河南百官有意避开他!”严嵩喘了口气,继续道:

“此时若强行淹没此疏,无异于掩耳盗铃。河南百官决不会善罢甘休,一旦消息从其他渠道传入西苑,你我便有蒙蔽圣听之罪。杜延霖推广此物,朝野皆知,且反对者众,阻力重重,如今竞真于大旱之年成此奇功,此乃天意助之,其势已成,不可正面缨其锋。”

严世蕃虽仍不甘,但也知父亲所言在理,只得恨恨道:

“难道就眼睁睁看他风光?”

严嵩睁眼看了一眼案上的奏章,随即闭上眼,沉吟片刻道:

“不但不能拦,还要顺势而为。你代我起草票拟,便写“番薯丰产,确系祥瑞,杜延霖引种之功甚伟,活民无数,恳请陛下圣心嘉奖,以旌忠良,以励天下’。语气要诚恳,功劳要给他抬得高高的。”“父亲!”严世蕃不解。

“捧得越高,有时……摔得才越重。眼下,且让他得意片刻。”严嵩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陛下的心思,谁又能完全猜透呢?”

西苑,玉熙宫精舍。

檀香袅袅,药气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氤氲不散。

嘉靖帝半倚在明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衾。

但自从那日扶乩问天之后,嘉靖帝的身体竞奇迹般地好了许多。

不仅脸色逐渐红润起来,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御案上,那份由河南三司官员联名、经严嵩“恳切”票拟的番薯丰产捷报,正静静摊开。

旁边还放着几份通过锦衣卫渠道秘密送来的、更为详细的河南密报,所述情况与捷报一般无二。嘉靖帝的目光在奏章上停留了许久,昏沉的眼眸深处,似有微澜涌动。

他仿佛能看到,在赤地千里、饿婷枕藉的中州大地上,那片顽强滋长的郁郁葱葱。

看到无数面黄肌瘦的灾民,捧着那前所未见的块根,眼中重燃起求生之火。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人,一个他亲手擢拔、屡次将其置于风口浪尖,却总能力挽狂澜、创下惊世奇迹的臣子。

“杜延霖. ...”皇帝轻声自语。

此子行事,常出人意表,甚至屡屡犯险,触碰禁忌。

但其心似赤金,其志如磐石,其所为... .竞真的件件利于社稷,功在生民。

“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黄锦连忙上前,欲侍奉汤药。

嘉靖帝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上,良久,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叹息中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国事艰难,民生多艰。”嘉靖帝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精舍中回荡:

“朕深居九重,常苦于耳目壅塞,贤愚难辨。内外诸臣,或阿谀奉承,或明哲保身,或党同伐异,能真心为国、不避斧钺、实心任事者,几何?”

他微微直起身,手指在那封奏疏上点了点,叹道:

“杜延霖,其所行之事,纵千般阻难,然终能克竞其功,卓有成效!”

皇帝慨然:“真社稷之臣也!”

这一声赞,乃是不得不认。

黄锦闻言,连忙躬身道:

“万岁爷圣明!杜金宪确是难得的干才,忠心体国,天日可鉴!”

嘉靖帝显然意犹未尽,毕竞番薯活民百万,这功绩总归有他这个当朝天子的一份。

因此皇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朗声道:

“黄锦!”

“奴婢在!”

“此乃不世之功也!百官上表为其请功,当赏!拟旨!”

“奴婢遵旨!”黄锦立刻趋至御案旁,铺开明黄诏纸,磨墨蘸笔,凝神以待。

嘉靖帝略作思忖,字句清晰,缓缓口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之兴衰,系于贤才;家之荣辱,在于积善。总督河南、陕西、山西赈灾事务,都察院右金都御史杜延霖,忠贞体国,勤勉任事。于灾荒之年,引种番薯,活民百万,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朕心甚慰。”

“兹特赐尔妻王氏,封四品恭人,赐诰命,锡之敕命。荣名既渥,淑德维馨。钦此。”

这是一道恩荫杜延霖妻子的诰命。

毕竞杜延霖不到三十就已位居四品,短时间内确实不太好升官了,恩荫妻子也是应有之意。口述完第一道旨意,嘉靖帝并未停顿,继续道:

“再拟:杜延霖学识渊博,务实求真,于农事一道尤有建树。其所著《求是农书》,颇切时用。朕闻其在浙江兴办“求是大学’,讲求实学,教化地方,此风可嘉。特御书“求是大学’匾额一面,赐予该学堂,望其秉承“实事求是’之旨,为朕培育更多经世致用之才,勿负朕望。”

御笔亲题匾额给求是大学,于杜延霖而言,这才是重赏!

有皇帝御赐校匾额,这意味着杜延霖的求是大学瞬间获得了无上的合法性乃至荣耀,必将声震天下,吸引更多贤才。

“第三,”嘉靖帝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套他平日偶尔用以朱批的、镶嵌着珠宝的玳瑁管紫毫笔,示意黄锦:

“将朕常用的那套镀金云龙纹文房四宝,赐予杜延霖。望其以此利器,继续为朕分忧,为天下苍生秉笔直书。”

御用之物赏赐臣子,这便是象征意义更大于实际了。

黄锦一一记下。

“即刻用印,明发天下,并发往浙江及河南杜延霖处。”嘉靖帝吩咐道。

“奴婢遵旨!”黄锦恭敬应道,小心翼翼地将诏旨捧下去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