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浮沉三十年,今日方知,杜华州之难得(1 / 1)

陈据在开封城的钦使行辕里安顿下来,日子过得愈发滋润。

那三千两的“薄仪”他虽看不上眼,却只当是开胃小菜。

他久在宫中,早已深谙那套逢迎索贿、看人下菜碟的手段,如今手持“清田监理使”这块钦使招牌,更是将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不过短短数日,钦差行辕外便已是门庭若市、车马不绝。

河南各地的藩王宗室、豪绅巨贾闻风而动,纷纷备礼求见。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心里清楚得很,这位陈公公手握“清田”大权,名义上是“监理”,实则代表着皇帝,捏着他们能否保住田产的“生杀大权”。

杜延霖声名在外,走他的门路不敢,不如早早打点好这位皇帝近侍,破财消灾。

“公公,这是周王府一点心意,”周王府长史赵文魁满脸堆笑,恭恭敬敬递上一份礼单,上面罗列的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价值不下万两:

“世子特意嘱咐,府中田产多是祖上所赐,还望公公在清丈时,多多体恤……”

旁边一个机灵的义子立刻上前接过,装模作样地略一浏览,便尖着嗓子搭腔:

“周王世子倒是个妙人。不过嘛……如今这清田是陛下钦定的大政,咱们干爹也是秉公办事。具体哪些田该清、哪些田可留,还得细细勘核不是?这勘核起来,人吃马嚼,耗费可是不小………”那长史何等精明,立刻会意,又从袖中熟练地掏出一张银票,悄无声息地塞了过去: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王府另备了一万两“茶水钱’,给公公和诸位小哥润润喉。”

陈据这才慢悠悠哼了一声,语气倨傲:

“世子客气了。回去告诉世子,只要田地来历清楚,合乎法度,咱家自然不会为难。陛下也是仁德之君,岂会不让宗室过日子?”

“是是是,公公明鉴!”长史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紧接着,什么唐王府、赵王府,乃至一些郡王府,都纷纷遣人前来。

礼单一份比一份厚重,“茶水钱”也层层加码。

陈据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心情愈发畅快得意。

而那些没有宗室身份护体的地方士绅,就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兼并土地的手段往往更不光彩,生怕被杜延霖抓住把柄,落得与张显忠一样的下场,于是也纷纷备上重礼,求见陈公公。

陈据对这帮人,架子摆得更高。

“啧,李员外,你这可不好办啊,”陈据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田册副本,手指点着其中一处:

“这三百亩水浇地,听说原主是叫……王老六?去年饿死了,地就归了你们李家?这手续……似乎不清不楚啊。”

李员外顿时汗如雨下,连忙辩解:

“公公明察!那王老五欠了小人巨额债务,无力偿还,自愿以地抵债,这有他画押的文书为证!”“哦?自愿?”陈据皮笑肉不笑:

“可咱家怎么听说,他死前曾去县衙告过状,说你们强夺他的命根子地呢?”

李员外腿一软,差点跪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公公!那皆是刁民诬告!小人愿再捐输两万两,充作清田公费,以表忠心!只求公公明察!”陈据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义子熟练地收下银票。

他这才露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罢了,既然有文书为证,想必其中另有隐情。咱家会让人再细查的。如今灾荒之年,你们这些乡绅望族,也该多体恤圣意,为朝廷分忧才是。”

“是是是,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李员外如蒙大赦,擦着汗退下了。

如此几日,陈据收钱收到手软,原本因杜延霖而积攒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志得意满。

他甚至觉得,杜延霖在洛阳打生打死、审案还宅,哪比得上自己在这开封城里风风光光地收“孝敬”来得舒坦实惠?

他手下那几十个从保定老家带来的“义子”,更是被他悉数派往各州县,美其名曰“宣谕圣意”,实则干的是敲诈勒索、横行乡里的勾当。

这群泼皮无赖骤然得了官身皮子,又有东厂番役在背后撑腰,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他们到了地方,便直接住进最好的馆驿,强令当地官员士绅摆宴接风。

席间,直接掏出早就备好的“捐输簿”,上面明码标价:

知县一千两起,知府三千两起,士绅则按田亩多少,五百到五千两不等,还美其名曰“支援清田,报效朝廷”。

若有人不从,或面露难色,他们便脸色一沉,掏出怀中那份所谓的“田亩疑问清单”,指称其田产来历不明、疑似强占,威胁要严查到底。

地方官员和士绅们谁敢得罪这钦差太监的“干儿子”?

只得忍气吞声,凑钱消灾。

而这些“义子”们收了钱,并不满足,往往还要纵情声色,欺男霸女。

稍有姿色的民女,若被他们看上,便以“涉嫌隐匿田产”为由,将其家人锁拿恐吓,逼其就范。河南百姓刚从伊王、周王的魔爪下喘过一口气,转眼又落入这群阉党爪牙的荼毒之中,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民间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开封城入秋之后,天气转凉,但仍不见雨。

这一日午后,阴云低低压着城头,但雨却似下未下。

而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终于顶着满天阴霾,抵达了开封北门。

为首的青呢官轿停下,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目光锐利的面容,正是新任河南巡抚张珩。他身旁另一乘小轿中,下来的则是新任河南左参政钱大用。

城门守卫验过勘合文书,不敢怠慢,立刻放行,并飞马前往布政使司衙门通报。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张抚台到了!钱参政也到了!”

一时间,那些被陈据及其爪牙折磨得焦头烂额、几乎绝望的河南官员,如同久旱逢甘霖,纷纷涌向巡抚衙门,仿佛看到了救星。

“下官等恭迎抚台!恭迎左参政!”

以左布政使吴右光为首,一众官员早已等在抚衙仪门外,见到张珩和钱大用下轿,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些许激动。

张珩目光扫过众人,见不少官员面色憔悴。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

“诸位同僚辛苦了,不必多礼,进衙说话。”

众人簇拥着张珩和钱大用进入二堂。

甫一落座,还不待寒暄,按察使罗源便按捺不住,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因愤懑而微微发颤:“抚台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再晚来几日,这河南……这开封,就要被那阉人陈据搅得天翻地覆了!”“哦?陈公公?”张珩端起亲随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法,语气听不出波澜:

“本官离开西安时,确知陛下派了内官监陈公公为“清田监理使’。怎么,陈公公行事……有何不妥吗?”

“何止是不妥!”兵备道副使是个火爆性子,抢着说道,脸涨得通红:

“那陈据与其爪牙,简直是无法无天!公然索贿,明码标价!知府三千两,知县一千两,士绅按亩算钱!稍有不从,便诬指其田产来历不明,要严查法办!其带来的那些所谓“义子’,更是横行街市,欺男霸女,百姓怨声载道,几近民怨沸腾啊抚台大人!”

开封知府陈世宝也苦着脸道:

“下官等并非吝啬钱财,实是藩库空虚,又值大灾之后,哪来这许多银钱填他的无底洞?更可恨者,他收受藩王、士绅重贿,对清田大事阳奉阴违,凡送上厚礼者,其田产纵有疑点也大包大揽,承诺一概不问!这哪里是清田,分明是借机敛财,祸乱地方!”

“抚台大人!”吴右光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沉重:

“陈据此举,非但于清田无益,更是在败坏陛下圣名,离间朝廷与河南百姓!杜金宪在洛阳呕心沥血,刚挽回的一点民心,眼看就要被这阉竖败光了!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我等屡次劝谏,奈何其手持钦使身份,又是中官,根本不将我等地方官员放在眼里。如今唯有抚台大人,您乃一省抚台,封疆大吏,或可制约此獠!恳请抚台大人为民做主!”

“恳请抚台大人为民做主!”堂下众官员齐声附和,目光灼灼地望向张珩。

张珩静静听着,面沉如水。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

“竟有此事?!本官虽与陈公公同朝为臣,亦知宫中内侍或有需索,却未料其竞敢如此肆无忌惮,践踏法度,祸害百姓!”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作响:

“陛下派其监理清田,是信任,是皇恩!岂容其如此滥用,中饱私囊,败坏赈灾清田之大政?!真真是岂有此理!”

众官员见张珩如此表态,无不精神一振,觉得有了主心骨。

然而,张珩话锋一转,又显出几分官场老练的沉稳:

“然……陈公公毕竟是陛下钦使,手持旨意。我等虽为地方大员,亦不可贸然与之冲突,更不可轻易上疏弹劾,以免被反诬一个“抵触钦差、阻碍清田’的罪名。此事,需从长计议,寻一稳妥之法……”他看向众人,语气恳切:

“诸位且稍安勿躁。且容本官先安顿下来,熟悉情况,再寻机与陈公公交涉,陈明利害,望其能有所收敛。若其仍一意孤行,本官定不会坐视不理,必具实上奏!”

这番话,既表达了义愤,又显得稳重老成,暂时安抚了群情激奋的官员们。

众人虽觉不够解气,但觉得新抚台总算态度明确,且愿意出面交涉,已是难得,便纷纷拱手:“抚台老成谋国,我等谨遵钧命!”

当下众人散去。

是夜,巡抚衙门后院书房。

烛火摇曳,只余张珩一人。

他屏退左右,从贴身处取出一封密信。

信是严世蕃亲笔,字迹捐狂,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

信中严世蕃明确指示:

陈据之行,其背后实有深意。陛下内帑匮乏,重修宫殿、玄修祀神,处处需钱。清田之事,明为惠民,暗亦需为内库筹措资财。

陈据所为,或方式酷烈,却实为陛下分忧。

嘱他不必真正阻拦,反而可暗中配合,借陈据之手,从河南藩王、士绅处榨出银两,输送内帑,此乃大功一件。

更可借陈据之势,寻隙打击杜延霖……信末,严世蕃的警告意味深长:

若此事办得漂亮,自有他的好处;若办砸了,或与杜延霖走得太近,则前程堪忧。

张珩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他自然不喜阉人,更不屑与陈据之流为伍。

但严世蕃的信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陛下要钱,这是头等大事。

得罪陈据事小,若耽误了陛下敛财,那才是灭顶之灾。

更何况,还能借此机会,给那风头正劲的杜延霖使绊子……

权衡再三,功利心终究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操守。

次日夜间,一场极其隐秘的会晤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私宅内进行。

张珩只带了一名绝对心腹长随,悄然抵达。

宅内,陈据早已屏退旁人,只留两个贴身义子伺候。

他见张珩到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张抚台深夜来访,真是稀客啊。咱家还以为,抚台大人要与那些迂腐清流一道,上书参劾咱家呢。”张珩自顾自坐下,淡淡道:

“陈公公说笑了。本官今日来,是想与公公谈一笔……生意。”

“哦?”陈据眯起眼,来了兴趣,“抚台大人也想做买卖?”

“明人不说暗话。”张珩直视陈据:

“公公在河南所为,京师小阁老已告知本官。陛下内帑艰难,本官身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公公手段虽急了些,但其情可悯。”

陈据闻言,脸上假笑收敛了几分,露出些许精明:

“张抚台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张珩缓缓道:

“只是提醒公公,吃相不要太难看。索贿也要讲个方法,逼反了地方官和士绅,闹出民变,你我都无法向陛下交代。有些事,本官或可代为转圜,暗中配合。譬如,哪些士绅家底厚,哪些藩王出手阔绰,哪些又是刺头……本官或可提供些消息。所得之银,四成输送内帑,其余六成,你七我三,如何?也算犒劳公公与下面弟兄的辛苦。”

陈据眼睛一亮,没想到张珩如此上道,而且提出的分成方案也极有诱惑力。

他顿时笑容真诚了许多:

“哈哈哈!好!张抚台果然快人快语!如此甚好!有抚台大人相助,此事必能办得更加稳妥,皆大欢妄Ⅰ

两人一拍即合,又密议了许多细节。

陈据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借清田审计之权,寻机找一找杜延霖在洛阳处置伊王财产时的“纰漏”,比如“账目不清”、“处置失当”之类,哪怕找不到实据,也能恶心他一下,给他泼点脏水。

张珩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默许了。

自此,河南官场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明面上,巡抚张珩数次在公开场合对陈据的所作所为表示“愤慨”,甚至“严词交涉”,做足了姿态,赢得了不少官员的同情和支持。

暗地里,他却通过心腹,不断将河南官绅的底细、各家田产虚实、甚至某些官员不愿人知的把柄,悄悄透露给陈据。

陈据据此精准敲诈,效率倍增。

而所得巨额贿银,则通过秘密渠道,一部分上缴内帑,一部分则流入了张珩和陈据的私囊。那些原本期盼张珩能遏制阉祸的官员们,很快发现情况非但没有好转,陈据的敲诈反而变得更加精准和难以抗拒。

而他们向张珩求助或抱怨时,张珩总是面露难色,叹息道:

“陈公公毕竞是钦使,手握王命……本官已尽力交涉,奈何其仗着宫中势力,一意孤行。诸位还需暂且忍耐,从长计议……”

一次次的期望,换来一次次的失望。

百官终于渐渐醒悟,这位看似反阉的新抚台,恐怕早已和那阉竖沈瀣一气,甚至可能就是幕后分润利益之人!

一股冰冷的失望与愤怒,在河南官员,尤其是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员心中蔓延。

这一天散衙之后,几位相熟的官员聚在左布政使吴右光的后堂议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后堂内,那位性如烈火的兵备道副使,名唤雷骏,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双目赤红:

“原指望来个主心骨,没想到来的是一路货色!对一个阉人卑躬屈膝,这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雷副使慎言!”有人下意识低呼,警惕地望了望门外。

“慎言?哈!”雷骏惨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有何可惧?大不了摘了这顶乌纱,回乡种地去!也好过在此受这阉人的窝囊气!”老成持重的吴右光,亦是满面萧瑟,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叹一声: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浮沉三十年,今日方知,杜华州之难得……”一直沉默的按察使罗源缓缓抬起头,他素来以持重著称,此刻眼中却也布满了血丝:

“雷副使话虽激烈,却并非全无道理。如今抚台与那阉人沉瀣一气,长此以往,非但清田大政废弛,恐河南刚稳之局面,又将毁于一旦。”

众官员皆沉默。

突然有人道:

“杜金宪在洛阳处理伊王案已是一月有余,咱们不妨请杜金宪回开封主持大局!正好番薯成熟的六十日之期将到,正是检验赈灾成果之时!”

“杜金宪?”雷骏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对啊!怎么把他忘了!杜金宪还在洛阳!有他在,此事尚有可为!”

“可……杜金宪性格刚正,又持王命,请杜金宪回来,就怕事情无法收场啊!”有官员迟疑道。吴右光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杜华州非常人也!他所持者,乃天地正气,所倚者,乃民心所向!”吴右光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

“如今张珩、陈据倒行逆施,祸乱地方,正需杜金宪这等雷霆手段,廓清妖氛!唯有他,敢不畏强权,不避斧钺,能挽此狂澜!”

“对!找杜金宪!”

“唯有杜青天能治这班国之蠹虫!”

“我等联名上书,请杜金宪回开封主持大局!”

左参政钱大用相对冷静:

“我等上书需有理有据,将张、陈二人之罪证一一罗列分明,方能助杜金宪雷霆一击。”

吴右光点头称是:

“即刻下去,秘密搜集张珩与陈据勾结受贿、纵容爪牙、阻碍清田、盘剥士民的实证!账目、书信、人证,越多越好!要快,要隐秘!”

众官员闻言,皆是称是,精神也是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