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师,司礼监偏殿。
烛影摇曳,檀香袅袅。
新任“清田监理使”、内廷内官监总理太监陈据,垂手肃立,屏息凝神地听着司礼监秉笔太监、他的干爹陈洪的提点。
三天前,陛下突然下旨,命他为“清田监理使”,赴河南督责三省清退藩王及士绅豪强田产事宜。这道旨意,来得突兀,也让他心下惴惴,又喜又忧。
喜的是万岁爷竟还记得他陈据,忧的是离开司礼监中枢已久,陛下这一连串相互矛盾的人事安排,他一时间竞琢磨不透。
此时陈洪拈起一份司礼监留底的谕旨抄件,指尖在关于河南、陕西巡抚调任的条目上轻轻一点,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万岁爷连下数道旨意,这其中用意,你可知否?”陈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洞悉世情的深沉。陈据连忙躬身,脸上堆满谄媚与请教之色:
“儿子愚钝,还请干爹明示。”
陈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指点了一下陈据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痴儿!万岁爷的心思,你还没看明白吗?陛下要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几亩田土!修玄建醮,重修三大殿,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堆着?当年查抄吕逆,内帑确实肥了一波,但这几年却没有多少大的进项,只出不进,早已捉襟见肘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据略显困惑的脸,继续道:
“此番借着杜延霖掀起的风浪,行这清退之事,明面上是整饬积弊、安抚黎庶,这没错。可更深一层,是要借此东风,从那些肥得流油的藩王和士绅口袋里,掏出真金白银来,填补内库,充盈内帑!”陈据闻言,心头猛地一凛,背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抬眼看向干爹,只见陈洪眼中精光闪烁,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浅笑:
“陛下为何偏偏换上严党的人去河南、陕西当巡抚?严嵩父子与杜延霖是死对头,岂会真心配合他清退田产?这便是万岁爷在告诉咱们,银子要收,但不必事事都依着那杜延霖“为民请命’的愣劲儿来!水至清则无鱼,这潭水,得搅浑了,才好浑水摸鱼,从中渔利!”
陈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字字敲在陈据心笙上:
“你此去,明面上是“监理使’,依旨办事,与那杜延霖互相制衡。暗地里……要懂得体察圣心!清田是幌子,追缴积欠、罚没赃银、收纳捐输才是实!那些个藩王、士绅,个个田连阡阡陌,杜延霖在明面上要求退田施压,你就私底下暗示他们,不怕他们不吐银子!至于杜延霖……”
陈洪冷哼一声:
“此子如今风头正盛,陛下要用他这把刀,暂不会动他。但你与他旧怨,万岁爷岂能不知?此番叫你去河南,就是掣他的肘!杜延霖唱黑脸,你就扮红脸,替万岁爷从那些肥羊口袋里掏银子!”陈据听得如醍醐灌顶,同时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如此!万岁爷的心思果然深如渊海!
一连串的为民为社稷的旨意之下,竞藏着这般深沉的算计!
他当即扑通跪下,重重叩首:
“儿子明白了!多谢干爹教诲!此去河南,定不负干爹栽培,不负圣恩!定将那白花花的银子,替万岁爷和干爹收上来!”
陈洪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
第二日,京师正阳门外。
一支规模不大却极显威赫的仪仗穿过城门,逶迤南行。
队伍核心,是一辆罩着青呢、却以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饰的宽大马车。
前后簇拥着数十名身着褐衫、腰佩弯刀的东厂番役,一个个面色冷峻,马蹄踏过黄土官道,扬起阵阵烟尘,无声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车驾内,陈据闭目养神。
他面白无须,年约四旬,面容保养得宜,此刻却透着几分阴鸷与即将复仇的兴奋。
指尖轻轻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脑中翻涌着干爹陈洪的提点,以及即将展开的“大业”。他陈据能有今日,可谓几经起伏。
当年在午门,他主持廷杖,那个愣头青杜延霖借观星之名请求上疏。
他却以为是杜延霖要改口,便急吼吼地去陛下面前表功,岂料那厮竞上了一封指着鼻子骂皇帝的《治安疏》!
害得他差点被发配去南京孝陵给太祖高皇帝守陵扫地!
那份惊惧,至今想起,犹觉脊背发凉。
幸得这些年伏低做小,苦心钻营,攀上了陈洪这座大山,才算重新站稳脚跟,熬到了这内官监总理的位置。
思绪收回,陈据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杜延霖……当年午门之事险些葬送咱家前程,今日河南之局,咱们新账旧账,慢慢算!
陛下要银,干爹要权,我陈据……既要扳倒仇敌,也要趁此良机,捞足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陈据此番南下,还特意绕道回了一趟保定府老家。
一朝得势,衣锦还乡,排场自然不小。
他在家乡盘桓了两日,招摇过市,引得乡绅富户争相巴结,趁机收了数十个机灵油滑、惯会溜须拍马的泼皮无赖做义子。
这些腌膀货色,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欺压良善、搜刮钱财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陈据将他们编入随行队伍,准备带到河南,充当耳目爪牙,一起打这趟“秋风”。
一行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却行进缓慢,终是抵达了黄河渡口。
乘船过河,对岸便是开封府地界。
此时的开封府码头,早已被肃清。
河南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们顶着初秋毒辣的日头,列队恭候。
陈据的两位伶俐义子早已打探清楚,挤在车窗口低声禀报:
“干爹,码头上可热闹了!河南左布政使吴右光、右布政使彭黯、按察使罗源,还有开封知府、同知、通判……但凡在开封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儿,都在那儿候着呢!阵仗不小!”
陈据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
自从因杜延霖之事被逐出司礼监,他已太久没享受过这种封疆大吏列队相迎的尊荣了。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义子便忿忿不平地插嘴道:
“干爹,河南巡抚和那个什么金都御史杜延霖呢?他们竟敢不来?如此不给干爹面子?”
另一个义子忙答道:
“回干爹,小的打听了。前任河南巡抚章焕,前几日已接了调任南京礼部右侍郎的旨意,早就动身南下了。新任巡抚张珩大人正从陕西往开封赶,还未到任。所以眼下开封城里暂时没有巡抚坐镇。”“那杜延霖呢?”陈据被这么一提醒,心头那点得意瞬间化作不快,阴着脸问道:
“他杜华州总该在河南吧?难道也死了不成?”
探信的两名义子讪笑道:
“干爹息怒。那杜延霖据说还在洛阳收拾伊王府的烂摊子呢。听说伊王府那帮助纣为虐的党羽,被杜延霖足足处斩了一百多人呐,这手段真是够狠。估摸着……是真脱不开身?”
“哼!”陈据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心中更是不悦:
“好大的官威!咱家奉旨南下监理清田,他杜延霖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该放下,先来迎候天使!我看他是翅膀硬了,根本没把陛下钦派的监理使放在眼里!”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拂袖:
“靠岸!”
一名伶俐的义子眼珠一转,谄笑道:
“干爹息怒,何必跟那等不懂规矩的愣头青置气?这些文官们向来看不起中官,您瞧这日头尚早,正好让他们在岸上多候一会儿,杀杀他们的锐气!也好叫这帮地方官儿知道知道,干爹您的份量!”陈据心中一动,暗赞此计甚妙。
正好借此机会摆摆威风,立个下马威,让河南这帮官员明白,他陈据不是皇帝派到杜延霖身边的传话筒,而是手握实权、能与杜延霖分庭抗礼的钦使!
当下,陈据命人搬出随行的紫檀躺椅,沏上贡茶,就在船甲板上的阴凉处,优哉游哉地躺下品茗,假寐养神。
任凭码头上河南三司官员在烈日下翘首以盼,汗流浃背。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陈据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起身,由义子们服侍着整理仪容。他特意换上了离京前央求干爹陈洪从内库请出的崭新斗牛服
虽不及蟒袍尊贵,但金线绣成的斗牛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足以彰显其非凡的圣眷与地位。船板稳稳搭上码头。
陈据在一众义子和东厂番役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踱着方步,气定神闲地登岸。
“哎呀呀,陈公公!一路辛苦!我等恭迎监理使大驾!”左布政使吴右光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上。
只是那笑容在烈日下晒得有些发僵,官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深色一片。
身后,右布政使彭黯、按察使罗源等一众官员纷纷躬身行礼,口称“恭迎公公”,声音参差不齐,脸上却皆有愠色。
陈据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故意拖着长腔道:
“咱家奉皇命而来,路途倒也安泰。只是这黄河风浪,总归有些颠簸。有劳诸位大人久候了。”他特意加重了“久候”二字,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众官员汗湿的额角。
吴右光何等老练,岂能听不出话外之音?
但他只能装糊涂,忙不迭地应承道:
“公公说的哪里话,能迎候天使,实乃我等地方官员的福分。馆驿早已备好,酒宴也已齐备,专为公公接风洗尘,请公公移步,也好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
陈据“嗯”了一声,却不挪步,反而四下张望了一下,故作诧异道:
“咦?咱家听闻杜金宪也在河南督办赈灾清田,怎不见他人啊?莫非是嫌弃咱家是个刑余之人,不愿相见?”
这话问得极刁钻,语气虽是玩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此言一出,码头上原本勉强维持的热络气氛瞬间凝固。
众官员脸色皆是一变,面面相觑。
吴右光心中暗骂这阉竖一来就找事,面上却只是赔笑解释:
“陈公公言重了,言重了!杜金宪绝非此意。实在是洛阳那边事务千头万绪,伊王案牵扯甚广,数百名从犯亟待审理发落,数万流民需安置,被强占的田宅民女需清退归还……杜金宪日夜操劳,分身乏术,确是无法脱身。他临行前还特意嘱咐吴某,定要向公公致歉,待公务稍缓,必亲来开封向公公赔罪。”“哦?是吗?”陈据拉长了声音,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杜金宪果然是勤于王事,一心为民啊。只是这陛下钦定的清田大事,难道不比审理几个王府爪牙更重要?还是说……杜金宪以及你们河南百官觉得,这清田之事,有他一人足矣,无需杂家这个陛下派来的监理使掺和?”
此言一出,码头上的气氛更加紧张。
文官和宦官之间本就是天然的对立,今日众官员顶着烈日苦候一个时辰迎接这阉竖,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陈据又如此咄咄逼人,当下便有几位性如烈火的官员面色涨红,手按袍袖,几乎要按捺不住跳出来。
幸得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死死拉住袖袍,捂住嘴巴,才未让事情当场失控。
“公公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按察使罗源急忙插话打圆场:
“杜金宪和我等绝无此心!清田事大,非有公公坐镇监理不可!杜金宪想必是急于将洛阳首恶料理干净,才好全力配合公公,推行清田大政!”
“是啊是啊,杜金宪定是如此想的!”众官员纷纷附和。
陈据看着眼前一众被迫俯首帖耳的地方大员,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掌控局势的快意。
他知道,这第一记下马威,已然奏效。
陈据见好就收,他哈哈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瞧瞧,咱家不过一句玩笑话,看把诸位大人急的。杜金宪的忠心勤勉,陛下自然是知道的,杂家也素有耳闻。罢了,公务要紧,咱家岂是不通情理之人?进城!”
一行人这才簇拥着陈据,浩浩荡荡往城内早已备好的钦差行辕而去。
行辕设在前任巡抚章焕留下的一处雅致别院,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甚是精致。
当晚,吴右光等人在此设下丰盛宴席,为陈据接风。
席间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更有精心挑选的歌伎舞姬献艺助兴。
陈据心中得意,多喝了几杯佳酿,面皮泛红,愈发显得志得意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据眼中精光一闪,挥手屏退了歌舞乐伎。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只留下布、按、都三司的主要官员作陪。
陈据端着金杯,踱步到敞开的雕花窗边,望着窗外溶溶月色,背对着众人,声音带着几分酒意,看似随意地开口:
“诸位大人,咱家奉旨出京,这「清田监理使’的担子,分量可不轻啊。陛下在京城,可是日夜期盼着河南能做出个表率,树个标杆。这事办好了,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更能替万岁爷分忧解劳,缓解朝廷的燃眉之急。办不好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转过身,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
“呵呵,陛下震怒,雷霆之威降下,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啊!”
吴右光等人连忙放下酒杯,正襟危坐,肃然道:
“公公所言极是!我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公公与杜金宪,将清田大政办好,不负圣望!”陈据脸上的笑容更盛,踱回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
“办事,自然是要办的。不过嘛,这办事也得有办事的章程,更得有……钱粮。诸位大人久历地方,想必也清楚,陛下远在九重,内帑支绌,诸多用度,也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渐渐明悟、却又隐含戒备的脸,继续道:
“朝廷虽有清田的旨意,但这具体办事的钱粮拨付,层层审批,公文旅行,缓不济急啊。咱家既然来了,总不能事事都向陛下伸手,让万岁爷为这些琐碎的“落地开销’、“奔走辛苦之资’操心吧?”“所以嘛,有些必要的花费,还需地方上诸位大人先行筹措垫支,方能不误大事,顺顺当当地把差事办漂亮了,大家脸上都有光,是不是?”
话说至此,已是图穷匕见。
什么“落地开销”、“辛苦之资”,分明就是索要贿赂的遮羞布!
吴右光与彭黯、罗源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暗骂这阉宦贪婪,嘴上却不得不应承,拱手道:“公公思虑周详,体恤圣上,处处为国分忧,我等感佩万分。这必要的开销,自是应当由地方筹措。我等深知公公辛苦,已略备薄仪,算是为公公接风,兼作此番清田公务的“落脚’之资,数目不多,权且表表心意,望公公笑纳。”
说着,吴右光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恭敬地呈上。
上面罗列着金银、绸缎、古玩等物,价值约莫两三千两银子。
在灾后凋敝、藩库空虚的河南,这已是一笔不小的“孝敬”,几乎是吴右光等人能私下筹措的极限。陈据漫不经心地接过礼单,只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他用指尖弹了弹礼单,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嗤笑道:
“吴藩台,诸位大人,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还是觉得咱家没见过世面?
说着,他随手将那礼单往身旁的紫檀茶几上一扔,声音冷了下来:
“咱家离京时,司礼监陈洪陈公公可是千叮万嘱,陛下对河南期望甚深!”
“而就这点东西,够干什么?够犒劳下面跑腿办事的弟兄?还是够应付清田过程中那些意想不到的开销?”
这阉竖!
当下就有几位官员,已是怒不可遏,几乎要拍案而起一
他们堂堂朝廷命官,科举正途出身,竟要受一阉竖如此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这口气如何能咽下?“陈公公!你……”一名年轻气盛的兵备道按察副使按捺不住,猛地站起半身,刚开口,就被身旁的按察使罗源狠狠瞪了一眼,并用袍袖死死拉住,低声呵斥:
“放肆!坐下!”
这才勉强压住场面,但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吴右光也是心有不满,脸上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语气冷淡下来:
“大灾之后,百废待兴,藩库早已空空如也,眼下全靠朝廷赈济和杜金宪多方筹措勉力维持。这三千两,若是公公嫌少,那就等张抚台或杜金宪回开封再说吧。”
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拿回茶几上的礼单,姿态强硬了几分。
陈据眼疾手快,肥厚的手掌却先一步按在了礼单上。
他盯着吴右光,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倨傲:
“也罢!吴藩台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咱家也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念在你们确有难处,这三千两,咱家就代办事的弟兄们收下了,算是你们的一点心意。”
吴右光等人闻言,心中憋闷更甚,仿佛吞了苍蝇般难受。
众人勉强又敷衍着喝了几杯闷酒,最终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