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雷霆何在,星君谁属?(1 / 1)

小火者被高拱一瞪,更是心慌意乱,语无伦次:

“高、高学士息怒!万岁爷……万岁爷确实只说了“宣’,没……没指明宣几位……是奴婢愚钝!奴婢这就再去禀明……”

高拱浓眉一拧,还要再说,郭朴却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沉声道:

“肃卿,宫禁重地,不可造次。既是陛下只宣我二人,那我二人先进去面圣陈情便是。诸位同僚且在宫外静候,心意已达天听,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高拱虽性情暴躁,却也知轻重,重重哼了一声,不再逼迫那小火者。

他转而对着郭朴和赵文焕一拱手,声音洪亮,既是说给二人听,更是说给宫门内的皇帝听:“如此,便有劳二位!务务必让陛下知晓河南万民倒悬之苦,知晓杜华州一片丹心赤胆!吾等在此,静候天音!”

“必竭尽全力!”郭朴重重点头,随即看向面如土色的赵文焕,“赵左通政,事不宜迟,我们先进赵文焕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与郭朴一同,步履沉重地跟在那小火者身后,一同进宫。宫外,以高拱为首的数十名官员再次齐刷刷跪倒。

刹那间,玉熙宫外鸦雀无声,唯有宫灯在晚风中摇曳,将百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郭朴与赵文焕趋行入殿,至御阶前,匍匐叩首:

“臣礼部右侍郎郭朴/通政司左通政赵文焕,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半倚在榻上,目光掠过跪地的二人,淡淡道:

“郭朴,赵文焕,你二人着急叩阙,究竟所为何事,竟如此急迫?”

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郭朴再拜,声音沉痛而恳切:

“陛下!臣等冒死惊扰圣驾,实因河南有泼天大事,民情汹汹,已至刻不容缓之境!臣携河南八府一州五百万生民泣血所书之万民书,及总督赈灾金都御史杜延霖、河南巡抚章焕等阖省官员联名奏疏,恳请陛下御览圣裁!”

说着,他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奏疏高高举起。赵文焕也连忙将怀中那份河南官员联名奏疏举起,头深深低下。

黄锦上前,将两份奏疏接过,恭敬呈于御前。

“万民书?”嘉靖帝低声自语了一句,并未立刻翻阅那两份奏章,目光却扫向殿外,眉头微蹙:“朕方才似乎听闻,宫外尚有喧哗之声?”

郭朴心中一紧,正要斟酌回话,赵文焕却抢先一步,声音带着颤音回道:

“口.……回禀陛下,是……是高拱高学士并翰林院、国子监数十位官员,闻知河南民情,义愤填膺,皆愿随臣等一同面圣,陈情请命!此刻……此刻皆跪于宫门外,等候陛下圣裁!”

嘉靖帝闻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轻轻“哦”了一声,指尖在奏疏上点了点:

“看来,这杜延霖在河南,是做了好大一番事业,竟能引得朝野上下,如此震动。”

嘉靖帝说着,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微微直起身子,忽然对黄锦道:

“去,看看有多少人。”

黄锦连忙小跑至殿门处,透过缝隙向外望了一眼,随即快步返回,躬身低声道:

“回万岁爷,御道上……跪满了官员,粗粗看去,恐有数十人之多,皆是绯袍青衫的翰林科道清流官嘉靖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好。杜延霖……杜华州……真是了得。人在河南,却能让我大明的翰林清流,为他呐喊请这话语似讽似叹,郭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宣。”嘉靖帝却突然话锋一转:

“让他们都进来。朕,倒要听听,这煌煌青天之下,究竞积压了多少民怨,竟让我大明的翰林清流、科道言官,竟要叩阙请命!”

黄锦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奴婢遵旨!”随即小跑着出殿传旨。

宫门外,跪侯的高拱、陈以勤、林濂等数十名官员听得“宣召”之命,精神大振。

高拱霍然起身,朗声道:“臣等遵旨!”

随即,众官员整理袍服,依次昂首步入宫门。

宫殿深邃,灯火通明,檀香与药气混合的特殊气息弥漫其间。

官员们垂首敛目,趋行至御阶之下,依品秩高低跪倒一片。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的词臣们,最终落回御案上那两份奏疏以及被黄锦指挥着小火者抬入、置于殿侧那九卷刺目的素布万民书上。

“都来了。也好。”皇帝微微侧首,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

“黄锦,方才蓝神仙扶乩,言道天下不治,根在壅塞,需雷霆手段以通民气,方可上应天心,下顺人意……朕方才还在思忖,这“雷霆’何在,“星君’谁属,民气又当如何疏通。不曾想,一转眼,便有人抬着万民书,来告诉朕答案了。”

皇帝的话飘忽莫测,阶下众臣心头齐齐一紧,屏息凝神。

嘉靖帝不再多言,拿起御案上杜延霖的奏疏,倚着软枕,就着明亮的烛火,缓缓展开。

精舍内一时寂然,只闻皇帝翻阅奏章时纸张轻微的慈窣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凄切虫鸣。嘉靖帝的目光在字句间移动,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微蹙的眉头和偶尔紧缩的指尖,泄露了奏疏内容带给他的剧烈冲击。

当读到杜延霖陈述伊王朱典模强掳民女、以活人投喂虎狼时,他指尖猛地一颤,奏疏几乎脱手。而又读道杜延霖奏疏中“陛下前旨乃“仁德宽容,冀其自省’,然伊王“怙恶不俊,视天恩如无物’,故其“不得不奉王命以行天讨,以彰陛下之法度,以慰万民之冤屈’。”的段落时,嘉靖帝眉头又微微松了松。

良久,他放下杜延霖的奏疏,又取过河南百官联名的那份,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愈发阴沉。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阶下屏息凝神的众臣,最后落在那九卷素布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怒:

“展开!让朕,让众卿家,都好好看一看这万民书!”

黄锦连忙指挥几名小火者,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卷代表开封府的万民书在御前的地面上缓缓铺开。素布粗糙,边缘磨损,显然并非贵重织物,更因长途传递而沾染尘灰。

然而,当此布在辉煌殿宇中央完全展开时,所有见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布匹当头是数行以浓墨写就、力透布背的题头文字,历数伊王及周王府张显忠等人罪状,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虐民如虎,夺田掠女,视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

其下,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签名与殷红指印,自布首至布尾,几无空隙,如蚁排衙,如血浸染,望之令人头皮发麻,一股磅礴的、悲愤的民怨似要破布而出!

嘉靖帝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刺目的殷红之上,呼吸为之一窒。

那无边无际的签名与手印,就好似万民哭诉!

皇帝猛地抬手,指向那面万民书,对满殿官员道:

“民怨如厮,竟到了这个地步!伊王罪行,早有官员奏闻!朕也曾降旨严斥,命其改过!然此獠竟敢抗旨不遵!尔等食君之禄,代朕牧民!为何无人再奏?为何非要等到杜延霖擅调兵马,强闯王府,囚禁宗室,拆毁宫苑!非要等到这万民血书,摆到朕的眼前?!尔等,所司何事?!”

“陛下息怒!臣等万死!”阶下众官员齐齐俯首,额头触地。

嘉靖帝胸膛起伏,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息怒?”皇帝冷笑一声:

“朕如何息怒?!朱家子孙,太祖血脉,竟成了祸害一方的豺狼!朕的旨意,出了这紫禁城,竟成了无人遵从的一纸空文!非要等到一个杜延霖,用王命旗牌拆了王府,拿了亲王,将这血淋淋、脏污污的一切掀开到朕的眼前!”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黄锦连忙上前欲为其抚背,却被皇帝烦躁地一把推开。

“杜延霖……”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果然好大的胆子!调集兵马,强拆王府!囚禁宗室亲王!拆毁王府宫苑!哪一桩,哪一件,不是骇人听闻,震动朝野?!”

众官员心头一凛,以为皇帝要降罪,却听皇帝话锋陡然一转,声调更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可是!他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尔等本该做而不敢做、不能做之事?!他手持朕赐的王命旗牌,代朕巡狩,行的便是朕未能行之权,铲的便是朕未能亲铲之恶!”

高拱、郭朴等人闻言心中顿时一松,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众官员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顺着嘉靖帝的话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委派干臣为民主持公道!此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皇帝的目光在激动的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郭朴和赵文焕身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深沉:“这是万民书和杜延霖与河南官员上的奏章,是你们要奉上的,朕读过了。”他顿了顿,问道:“百官,可曾读过?”

二人叩头道:“启奏陛下,此万民书和奏章刚送达通政司,臣等便送入宫来了,百官皆是不知。”嘉靖帝点了点头:

“那好!传召下去,把三位辅臣,在朝四品以上官员,王公大臣都叫来,朕要他们连夜一起读一读!”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闻皇帝话语落下后的余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皇帝竞要为此事深夜召集满朝文武见驾?!

嘉靖帝环视四周,见黄锦一时也怔在当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还愣着作什么?敲景阳钟,把人都叫过来!”

“奴婢遵旨!”黄锦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应道,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出精舍,尖着嗓子对外面候命的小火者们嘶声传令:

“万岁爷有旨!鸣景阳钟!急召三位阁老、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勋戚王公,即刻赴玉熙宫见驾!快!快!”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很快,深沉的夜色被打破一

咚!咚!咚!

景阳钟那沉重而恢弘的钟声,自紫禁城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穿透重重宫墙,传遍京师每一个角落!

这钟声非逢早朝、祭祀、重大变故不鸣,此刻响起,瞬间惊醒了整个京城!

很多官员刚下衙没多久,便仓促披衣戴冠,惶然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何等塌天大事,竞要夜叩宫门!玉熙宫内,巨烛高烧,烛泪堆叠,亮如白昼。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终于传来了密集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首辅严嵩在严世蕃的搀扶下,气喘吁吁,第一个赶到。

他年事已高,深夜被急召入宫,发髻都有些散乱,官袍却勉强穿得齐整,一进殿便看到那刺目的万民书和跪满一地的官员,尤其是郭朴、高拱等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紧随其后的是次辅徐阶,他虽也步履匆忙,但神色相对沉稳,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万民书和闭目的皇帝身上停留一瞬,便垂首敛目,默不作声地在严嵩下首位置跪倒。

接着是三辅吴山,以及六部九卿、都督府勋贵、在京公侯伯.....越来越多重量级的朝臣王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

宽阔的精舍很快被绯袍革带的文武大员们跪满,后来者只能挤在殿门廊下。

金吾卫甲士无声地增加了守卫,气氛肃杀凝重。

众人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阵仗一皇帝深夜召见、景阳钟鸣、万民血书、跪地的清流词臣,无不心中骇浪滔天,交换着惊惧疑惑的眼神,却无一人敢出声询问。

待殿内已无立锥之地,重要人物大致到齐,御座之上的嘉靖帝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济济一堂的臣子。

他没有让跪着的百官起身,也没有寒暄,直接对黄锦抬了抬手,淡淡道:“读。”

黄锦深吸一口气,趋前一步,先拿起杜延霖那份《为伊王朱典模恶贯满盈、抗旨谋逆、臣请王命擒拿查办事》疏,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尖利却清晰无比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黄锦的声音回荡。

当读到杜延霖调兵围府、强拆逾制建筑、释放被掳民女、软禁伊王时,不少官员倒吸冷气,偷偷窥视皇帝脸色,却见嘉靖帝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紧接着,黄锦又拿起杜延霖以及河南巡抚章焕领衔、阖省官员联名的《为请废黜伊王朱典模以谢天下疏》。

这份奏疏言辞更为激烈,将伊王比为“国蠹民贼”,恳请朝廷“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两封奏疏读完,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寂静之中,须发皆白的首辅严嵩突然挣扎着向前膝行一步,重重叩首:

“圣上……圣上早有旨意处置伊王,然老臣无能,辅政失职,致使陛下煌煌天旨不行于地方,伊王跋扈如故,荼毒百姓,民怨沸腾至斯!老臣……老臣愧对天恩!罪该万死!”

严嵩说着,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次辅徐阶紧随其后,亦重重叩首,声音沉痛而自责:

“陛下!臣等空食君禄,尸位素餐,坐视宗藩蠹害地方,视民瘘如无睹!直至杜延霖以身为剑,行霹雳手段,吾等方得以闻此滔天罪恶!此非杜金宪一人之勇,实乃满朝文武之耻!臣徐阶,亦请陛下治臣失察渎职之罪!”

“臣等有罪!有负圣恩!恳请陛下治罪!”

阶下黑压压一片的文武重臣,齐刷刷地俯首叩拜,请罪之声在殿宇中嗡嗡回响。

嘉靖帝冷冷地扫视着阶下请罪的群臣,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一一正是前几日引起朝堂争论的,杜延霖所上《沥陈宗藩禄米之弊恳请清退王田削减禄米以纾国用民困疏》。

“前番杜延霖此疏入京,百官廷议,争论不休,未有定论。”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伊王之事,便是此疏所言宗藩积弊之冰山一角!朕看,也不必再拖了。今夜,就借这伊王之事,将这疏中所言宗藩禄米、庄田兼并之弊,一并议个明白,定个章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