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嘉靖扶乩问天,得了神谕,正觉心绪稍宽。
恰在此时,听闻礼部右侍郎郭朴和通政司左通政赵文焕竟连夜叩阙请见,不由地奇道:
“郭朴撰好青词刚离宫不久吧?此时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嘉靖帝自言自语地说着,一挥手,传旨道:“宣!”
当下蓝道行一个稽首,飘然告退。
一个小火者得令,立刻躬身碎步出殿,匆匆前去传旨。
而此刻的玉熙宫外,暮色已浓得化不开。
几十个小火者陆续点燃了御道两旁的宫灯。
宫灯点亮,却将跪伏在御道上的身影拉得更加瘦长、孤绝。
然而,当灯火渐明,传旨的小火者心头却猛地一凛一玉熙宫外跪着的哪里仅是郭朴、赵文焕二人?!灯影摇曳之下,竟黑压压跪满了数十名官员!
小火者一眼扫过去,有翰林、有科道,还有国子监官员……皆是清流中的砥柱!
绯袍青衫,人影幢幢。
这场面,已非简单的“叩阙”,直如“百官请命”!
小火者顿时吓得一哆嗦。
就在半个时辰前。皇极门外。
礼部右侍郎郭朴拉着通政司左通政赵文焕,率领十余名通政司属官,抬着九卷沉重的素布万民书,试图进入宫门。
而郭朴要叩阙,之所以拉着赵文焕,是因为这紫禁城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官员都可以进的。
除了内阁阁臣以及一些常侍近臣,只有通政司官员能不经请旨而直入皇城。
这也是朱元璋为了防止有人阻塞圣听而定下的规矩。
传闻中,朱元璋还御赐通政司一块红牌,曰“奏事使”,通政司官员凭此牌随时进宫面圣,沿途宫卫皆不可阻拦。
只是通政司官员基本不会行使这种权利而已,要进宫,基本是该请旨还是先请旨。
是以郭朴拉着赵文焕请求入宫,面对这浩荡声势,守门的大太监眉头紧锁,第一反应便是推拒:“赵左通政,天都快黑了,宫门马上落锁。按祖宗规矩,未时之后非紧急军情不得擅闯!您带着这么多人,万一有什么闪失,惊扰了圣驾,咱家可担待不起啊。要递奏章,文书房就在那边,请吧!”毕竟来的不是通政使潘深,而且宫门即将落钥,这浩浩荡荡一群人,他哪里敢随便放进去,要是出点什么事,那是得掉脑袋的。
赵文焕身为通政司官员,被拉了面子,脸色一阵青白,但心中却暗喜有了推脱之机。
但当着郭朴的面,他姿态却是做足了,道:
“公公,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安危,非面禀圣上不可!还望通融一二!”
守门太监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地追问:
“哦?何等十万火急,须得此刻惊动万岁爷?”
赵文焕看向郭朴。
郭朴言简意赅、僻重就轻道:
“伊王作恶多端,为祸一方,河南阖省官员联名请废,八府一州数百万黎庶泣血上书!民意沸腾,天怒人怨,亟待上达天听!”
他说着,侧身一指那九卷素绢,厉声道:
“此乃民心所系,社稷所关,片刻不可延误!”
守门的太监闻言也是吓了一大跳。
百姓、百官联合请求废黜一个亲王,这种事别说是大明朝,就算是放眼二十一史,也是闻所未闻!不过此事虽然骇人,但毕竟不是什么紧急军情,所以守门太监先是骇然,随后稍稍松了一口气,指着文书房方向说道:
“郭部堂言重了!此事确实骇人,但又何须二位大人亲自面圣?二位大可把奏章和万民书递交文书房,文书房内监阅后,必会立即上呈万岁爷。”
“不行!”郭朴却是断然拒绝。
他之所以急着今天进宫面圣,就是想抢占先机,防止严党官员从中作梗。
毕竞杜延霖与严党之间可以说是不共戴天,若是把东西交给太监,事情就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虽说这么大的事情,太监肯定不敢隐瞒,但难保不被有心人拖延扣押,待严党反应过来,就会有可能横生枝节。
见郭朴如此强硬,守门的太监也是有些不快。
他在宫内也勉强算是个大珰,郭朴如此不给面子,他脸色不由地一沉,语气陡然转硬:
“郭部堂!本是好言相劝,您这又是何必?宫里办事自有宫里的一套章程!规矩就是规矩!这万民书也好,百官奏章也罢,文书房就是干这个的!您非要亲自面圣,天都黑了,宫门落锁在即,万一惊扰圣驾,这责任谁来担?是您郭部堂?还是他赵左通政?!”
他说着,目光扫过二人,皮笑肉不笑,语带威胁,继续道:
“郭部堂,赵通政,咱家痴长几岁,在这宫里头当差也有些年头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差办事,图的不就是个太平无事?有些事,尽到心就好了,知道分寸,点到即止,大家都好。何必非要……与人过不去呢?否则,迟早惹恼了不该惹的人,嘿嘿,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啊!这前程……可就真到头了!”这番赤裸裸的恫吓,却说到赵文焕心坎里去了,他差点当场拍手称是!
但他脸上却迅速堆出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重重一跺脚,对着郭朴“悲愤”道:
“郭部堂!您听听!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可……可宫规森严如铁!咱们……咱们又能如何?!罢了!今日之辱,本官记下了!告辞!”
说着,他竞真的作势要拂袖而去!
郭朴为人宽厚,此时见赵文焕退却,他也不好强留,正骑虎难下之际,忽闻皇极门内传来一声厉喝:“好个阉竖!好大的狗胆!竞敢在皇极门前阻塞圣听,威胁大臣?!”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一行数十名官员正从皇极门内鱼贯而出,为首者龙行虎步,气势迫人,乃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高拱!
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此刻浓眉倒竖,一双虎目精光暴射,仿佛要喷出火来!
虽只一身青袍,但那凛然正气与勃发怒意,竟压得在场众人呼吸一窒!
这一行人,都是今日奉旨入西苑为皇帝撰写青词的词臣,他们“作业”交得晚,方才离宫,是以双方才在这皇极门前撞上了。
刚才出声的正是高拱,他的身后,还跟着翰林院侍讲陈以勤,以及国子监祭酒林濂等数十名清流官员。高拱几步就跨到那守门太监面前,几乎指着那守门太监的鼻子骂道:
“太祖皇帝设立通政司,赐“奏事使’红牌,为何?就是防尔等阉竖隔绝内外,阻塞言路!右宗伯、赵左通政秉承民意,欲直达天听,尔竞敢以宫规为名,行阻拦之实?还敢出言威胁朝廷命官?谁给你的胆子?!”
高拱声若洪钟,气势逼人,那守门太监被他气势所骇,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高、高学士……咱家、咱家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高拱厉声打断:
“太祖的规矩,是让民情上达!陛下的规矩,是让你在此狐假虎威,颠倒是非的吗?!我看你这差事是当到头了!”
他身后的陈以勤亦上前一步,面色沉静,语气却同样锋利:
“公公,我等刚刚也听得三言两语,此事关乎宗藩、牵连数百万百姓,更涉及地方安定。更何况有通政司赵左通政在此,放其入宫禀报,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林濂等人也纷纷出声附和,词臣清议,此刻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压力,让那守门太监汗出如浆,彻底慌了神。
他知道这些翰林官清贵无比,皆是天子近臣,未来阁部重臣的坯子,尤其高拱还是裕王府讲官,地位超然,绝非他一个守门太监能得罪的。
一个郭朴他还得罪的起,但一群储相,他也要避其锋芒!
更何况,对方占着“通达民情”的大义名分!
“是……是咱家糊涂!咱家这就去禀告万岁爷!这就去!”
守门太监再不敢犹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内宫方向。
赵文焕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自己这下被彻底绑上了战车,想不下都不行了,只得硬着头皮,和郭朴一起,向高拱等人拱手致谢。
当下郭朴又三言两语将洛阳变故、伊王恶行及万民请愿和盘托出。高拱听罢,猛地一拍大腿,声震四野:
“中!痛快!杜华州果有古贤臣之风!刚峰傲骨,霹雳手段!我高拱当初在长安街上就没看走眼!同为河南子弟,为桑梓除害,义不容辞!算我高拱一个!定要面圣陈情,岂能让杜华州独木擎天!”“为官当效杜华州!我也愿往!”
“为民请命,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陈以勤、林濂等词臣群情激愤,齐声响应。
于肃愍(于谦)之后,大明久未闻此等振聋发聩、一心为公的社稷之臣了!
能附此骥尾,共襄义举,当浮人生一大白!
郭朴胸中热血翻涌,重重点头。
两支队伍瞬间汇成一股洪流。
郭朴紧紧攥住面色发苦的赵文焕臂膀,一马当先。
数十名官员簇拥着那九副素绢万民书,浩浩荡荡,步履铿锵,直趋玉熙宫。
至宫外御道,众官齐刷刷撩袍跪倒,绯青交错的身影在暮色宫灯下肃穆如林,形成了一幕震撼人心的“百官叩阙”之景!
先前报信的太监已将郭朴、赵文焕叩阙的消息报入玉熙宫,却未料到高拱等词臣竞一起来了。此刻,玉熙宫内的小火者出宫宣召,刚踏出玉熙宫门槛,便被眼前黑压压跪满御道的官员阵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都有些发软,那句“陛下有旨:宣!”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众官员闻声,纷纷起身,整肃衣冠,便要依序入宫。
那小火者这才猛地惊醒,看清人数远超预期,慌忙张开双臂,声音都变了调:
“且慢!万…万岁爷没宣这么多人!诸位大人……”
高拱排众而出,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小火者笼罩,目光如炬,声沉似铁:“那陛下究竞让谁进宫?”小火者被这气势所慑,结结巴巴:“万…万岁爷应该只让右宗伯和赵左通政入宫……”
高拱抓住漏洞,皱眉道:……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