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伊王反矣!(1 / 1)

洛阳城,伊王府。

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内,丝竹靡靡,舞影婆娑。

伊王朱典模斜倚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紫檀榻上,锦袍半敞,露出白花花的肥肉。

他年约四旬,面皮浮肿,眼袋深重,纵欲过度的虚浮之气掩不住眼底的乖戾。

一名妖娆的侍女正将剥好的葡萄喂入他口中,另一名则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捶腿。

“王爷,您尝尝这窖藏三十年的剑南春,”一名身着云锦的管事满脸堆笑,双手捧起一只羊脂白玉杯,躬身上前:

“入口如琼浆,后劲绵长,正是配您这般尊贵……”

朱典模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张开嘴。

管事忙不迭地将琥珀色的酒液倾入。

朱典模咂摸了两下,眉头骤然拧成疙瘩,“噗”地一口,酒液混着葡萄残渣喷了管事满头满脸!!“混账东西!”朱典模猛地坐起,一脚踹开捶腿的侍女,指着管事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也叫酒?寡人喝着跟馊水似的!定是你们这帮狗奴才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拖下去!给寡人往死里打!打到他吐出吞下去的银子为止!”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那管事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上瞬间见了血。

殿外立刻冲进两名如狼似虎的王府护卫,不由分说,架起哭嚎的管事就往外拖。

凄厉的求饶声很快被板子击肉的闷响取代。

殿内歌舞骤停,乐师舞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朱典模余怒未消,抓起案上一个金盘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眶当声。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王府长史周康连滚带爬地凑上前,额角渗汗:

“此等刁奴,死不足惜!下官这就去彻查,定严惩不贷,给王爷一个交代!”

朱典模胸膛起伏,鼻翼翕张,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重新歪回榻上,挥手示意歌舞继续。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却再无之前的靡靡之意,只剩下战战兢兢的压抑。

“轰!”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传来一声巨响,似重物坠地,紧接着是隐约的喧嚣人声,穿透了王府的高墙深院!朱典模猛地睁开眼,戾气一闪而过。

未等他发作,一名王府护卫统领已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头盔歪斜,甲叶哗啦作响,声音因惊骇而变调“王爷!不好了!府外……府外来了大队官兵,黑压压一片,刀枪晃眼!说要见王爷!”

“官兵?”朱典模眉头一拧,不耐烦地斥道:

“慌什么!哪个卫所的?谁的兵?来干什么?让他们滚!就说寡人今日不见客!”

“不……不是啊王爷!”那统领声音发颤:

“看旗号……是河南卫的兵!足有上千人!领头的,是……是那个奉旨赈灾的右金都御史杜延霖!他……他带着按院的差役,还有……还有一大群洛阳的刁民!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把王府围了大半圈啊!”

“杜延霖?!”朱典模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慵懒尽褪,闪过些许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开封杀张显忠那个?他……他来洛阳做什么?!”

张显忠之死早已震动河南宗室,朱典模虽自恃亲王身份,但听闻这个煞星兵临王府,心头也是一凛。一旁的周康脸色却是“唰”地惨白如纸。

他比朱典模更清楚杜延霖的凶名和那面王命旗牌的分量,急声道:

“王爷!来者不善啊!定是有刁民告状,把他引来了!他手持王命旗牌,行事狠辣,王爷……王爷需早做防备!”

“防备?防备什么?!”朱典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脸上肥肉抖动,色厉内荏地咆哮“反了!反了天了!一个四品的狗屁金都御史,就敢调兵来围本王的王府?!他以为他是谁?!朱家的江山,几时轮到这种外臣吆五喝六了?!”

他越说越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调拔得更高:

“好!好得很!以为宰了周王府一条狗,就能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本王可不是朱在铤那个没卵子的窝囊废!敢跟本王作对的,本王要你好看!”

他转头,对着护卫统领吼道:

“传令!关闭王府所有大门!所有护卫上墙!弓弩上弦!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快去!若有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遵……遵命!”护卫统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殿内死寂一片,歌舞早已停了,所有奴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朱典模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反了!反了天了!不知死活的东西!本王要上奏!要参他!要诛他九族!”

然而那不时瞟向殿门的眼神,却泄露了色厉内荏的惊惶。

周康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朱典模作恶再多,只要不扯旗造反,朝廷顶多削爵圈禁。

但他周康身为王府长史,首当其冲要背锅,抄家灭族只在旦夕之间!

他强压恐惧,小心翼翼地劝道:

“王爷,那杜延霖手持王命旗牌,形同钦差,代天子行事……一味硬抗,恐非上策啊!不如……先虚与委蛇?请他入府,探探口风?”

“请他入府?!”朱典模眼睛一瞪:

“请进来让他抓本王吗?!休想!本王就在这王府里,看他能奈我何!有本事他就攻进来!本王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担上“擅攻亲王府邸,谋害宗室’的滔天大罪!”

他打定了主意,要仗着亲王的身份和王府的高墙深院,让杜延霖知难而退。

洛阳城,伊王府外。

肃杀之气弥漫。

千余河南卫所军士持枪按刀,列阵森严,将王府朱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正门对面,杜延霖一身绯袍,按剑而立,神色冷峻。

河南府知府刘安民与洛阳知县谢鲁侍立两侧,面色苍白,额角见汗。

数十名按院差役持棍肃立其后,更后面则是那日击鼓鸣冤、此刻眼中燃烧着仇恨与期盼的洛阳苦主。更远处,则是黑压压一片闻讯赶来的洛阳百姓,人人屏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扇紧闭的朱漆铜钉王府大门上。

王府高墙之上,人影憧憧,王府护卫的皮甲与铁盔在垛口间闪动,几张弓弩上弦,寒光直指墙下。大门紧闭,双方无声对峙。

“伊王朱典模!”杜延霖决定先礼后兵,他朗声道:“本宪再通传一次!”

“陛下曾有明旨,责令伊王拆毁僭越宫室,归还所夺民女田宅,交出教唆恶奴!尔竞敢阳奉阴违,抗旨不遵,变本加厉!今有洛阳百姓泣血鸣冤,铁证如山!本宪特来,督促行旨!限尔一炷香内,开启中门,跪接王命,即刻奉旨!否则”

杜延霖顿顿,伸手指向高墙:

“以抗旨谋逆论处!”

话音落,墙头一阵骚动,却无人应答。

只有几张惊慌失措的脸庞在垛口一闪而过。

百姓们屏息凝神,眼中充满期盼与紧张。

杜延霖不再多言,对身旁的一名衙役微微颔首。

衙役会意,立刻点燃了一炷细香,插于地上。

青烟袅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香燃过半,墙头终于传来一个尖利而气急败坏的声音,王府奉承太监叶权强作镇定,喝道:“大胆杜延霖!尔竞敢率兵围困亲王府邸?!此乃十恶不赦之大不敬!王爷乃太祖血脉,天潢贵胄,岂容尔等外臣在此咆哮?!速速退去!惊扰王驾,尔万死难赎其罪!”

杜延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等待。

他猛地一挥手,声如雷霆:

“伊王朱典模,公然抗旨,形同谋逆!来人!依本宪先前部署,执行陛下旨意!拆了所有违制宫室!”“得令!”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名军士及随行工匠民夫,立刻应声而动。

他们扛着巨木、铁锤、铁锹等物,分成数队,如潮水般涌向王府外围几处最为显眼的新建宫苑那些飞檐斗拱、琉璃溢彩、明显逾制的高墙与楼阁!

这些建筑,无一不是踏着洛阳百姓的尸骨与血泪,强拆民宅而来!

“砰!”“轰!”

巨木撞击宫墙的沉闷响声、铁锤砸碎琉璃瓦的清脆破裂声、砖石垮塌的轰隆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洛阳城午后的死寂!

烟尘顿时弥漫开来!

“反了!反了!给本王打!打死这些冲撞王府的乱兵!”

王府内,终于传来了伊王朱典模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吱嘎一轰!”王府西侧沉重的角门被猛地推开!

数百名手持棍棒刀枪、身着王府护卫服饰或豪奴打扮的壮汉,在几个头目带领下,红着眼嚎叫着冲了出来,直扑正在拆墙的官兵和民夫!

这些人平素依仗王府权势,在洛阳城内横行霸道惯了,加之得了伊王“往死里打”的命令,更是凶性大发,竞真敢对官兵动手!

“保护金宪!”千户厉声大喝,指挥官兵结阵迎敌。

“跟这些王府的狗腿子拼了!”民夫中亦有血性汉子,抡起铁锤、铁锹悍然迎上!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棍棒交击声、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哭嚎声……交织在一起!

官兵虽训练有素,但投鼠忌器,不敢真下死手;而王府豪奴则毫无顾忌,下手狠辣。

一时间,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数名官兵和民夫被打倒在地,头破血流。

更有甚者被乱刀砍中,血染尘埃!

“王爷有令!杀一个赏银百两!”有王府头目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鼓噪。

这番鼓噪,加之见血,更是刺激得那些豪奴护卫们狂性大发,攻势更猛!

混乱迅速蔓延,从王府门前扩展到街巷!

这血腥的场面,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洛阳百姓积压了十数年的滔天怨愤!

“乡亲们!王府的恶狗打杀官兵了!他们真要反了!”

“跟伊王拼了!抢回咱们的地和房子!”

“救出被抢的闺女啊!”

“杀狗贼!报血仇啊!”

无数被伊王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赤红着双眼,从四面八方的小巷、房舍中涌出!

他们拿着菜刀、锄头、扁担,甚至捡起地上的砖石瓦块,嘶吼着加入战团!

整个场面彻底失控!

洛阳城中,杀声震天,烟尘四起,混乱不堪!

越来越多的百姓被巨大的喧哗和厮杀声惊动,蜂拥而至。

看到眼前这前所未有的一幕一一官兵与王府护卫在王府门前真刀真枪地干了起来,更有官兵在拆王府的墙!

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骇然失声!

“伊王反矣!”

不知是谁,在极度震惊和恐惧中,失声喊出了这句足以震动天下的话语!

这惊呼声在惊恐的百姓中飞速传播,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反了!伊王真的反了!”

“快跑啊!藩王造反了!要打仗了!”

“杜青天在平叛!杜青天在平叛!”

恐慌与呐喊声浪般席卷全城!

“金宪!贼势凶顽!伤亡渐增!请令是否格杀?!”

千户刘雄脸上溅满血点,一脚踹翻一个冲近的豪奴,冲至杜延霖身前嘶声请示,他的甲胄上已多了几道刀痕,部下已经有所伤亡。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有丝毫犹豫。

他从旗牌官手中再次请过王命旗牌,高高举起,声震全场:

“伊王朱典模!抗旨谋逆!纵奴行凶!戮伤官民!罪证确凿!王命在此!众将士听令!”

所有浴血奋战的官兵目光瞬间灼热,齐刷刷望向他!

“凡持械顽抗之王府护卫、豪奴爪牙一视同叛军!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攻入王府!救民水火!镇压叛逆!敢有阻者,杀无赦!”

得到了明确的格杀命令,官兵们再无顾忌,战意瞬间暴涨!

“杀!”怒吼声整齐划一,刀枪锋芒毕露!

训练有素的官兵们结阵向前,刀劈枪刺,攻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王府豪奴,瞬间被砍瓜切菜般放倒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王府门前血流成河!

官兵的强势反攻,配合着百姓的同仇敌汽,战局瞬间逆转!

王府豪奴们惊恐地发现,这些官兵是真要他们的命!

赏银虽好,也要有命花才行!

有人开始惊恐后退,有人扔下武器想跑,但往往被愤怒的百姓堵住去路,淹没在拳脚和棍棒之下。“顶住!给本王顶住!”王府墙内,传来伊王朱典模惊恐万状的尖叫声,但已无人听从。

很快,冲出来的数百豪奴非死即伤,剩余的被官兵分割包围,跪地求饶。

王府洞开的侧门和角门处,再无一个守卫。

杜延霖将手中王命旗牌向前重重一指,声音斩钉截铁:

“入府!拿人!救民!拆违!”

如狼似虎的官兵与按院差役,轰然涌入这座盘踞洛阳十数载、吞噬了无数血泪的罪恶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