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周王世子殿下驾到!(1 / 1)

河南府通往开封的官道上,烟尘弥散。

杜延霖坐在青帷小车内,车内小几上,静静摆放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匣子。

匣盖紧闭,里面装着的,是数百份按着血手印的诉状,字字泣血,将周王府管事张显忠趁灾贱买田产、逼死人命的累累罪行,赤裸裸地呈现在青天白日之下。

暮色四合,开封城垣终于在望。

暮霭沉沉,晚霞如血,将城头谍影拖得老长。

杜延霖一行车马疾驰,轮毂碾过官道浮土,扬起一路黄尘,直扑北门。

城门口守卫验过勘合,立刻放行,不敢有丝毫怠慢。

穿过城门,车驾驶入暮色笼罩的开封城,直奔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二堂内已经亮起了烛火,但河南巡抚章焕仍然正襟危坐,批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牍。忽然一衙役来报,杜延霖车驾业已回城,并已至抚衙门口,章焕连忙起身,来不及整冠便迎出仪门。“金宪辛苦!”章焕上前两步拱手相迎,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喑哑,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河南府灾情酷烈,金宪亲临险地,体察民瘥,实令本抚这个地方父母感佩万分!”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快速扫过杜延霖的脸色,试探道:

“河南府之事………”

杜延霖停步回礼,神色平静无波:

“章抚台。河南府之事,已大致查明。然此事牵连甚广,非一时可决。眼下赈灾乃第一要务,诸多关节需各方协力。本宪正为此事寻抚台商议。”

“只要有利于我河南百万生灵,本抚自当倾力配合,责无旁贷!”

章焕一边义正词严地表态,一边侧身延请杜延霖进入抚衙二堂。

待二人分宾主落座,亲随奉上热茶退出后,二堂内只余二人对坐。

章焕并未立刻询问河南府之事,而是先轻啜了一口茶,语气温和地开口:

“金宪深入灾地,体察民情,实乃我河南百姓之福。然眼下灾情如火,赈济、安民乃第一要务,千头万绪,皆需仰仗金宪坐镇开封统筹调度啊。”

杜延霖放下茶盏,看向章焕:

“抚台所言极是,赈灾确是当务之急。然灾民嗷嗷待哺,情形已是不容乐观。本宪此番所见,除天灾之外,更有人祸横行,梗阻赈济,鱼肉乡里,民怨已如沸鼎。此等蠹虫不除,纵有百万石粮,恐亦难入饥民之囗。”

章焕闻言,心中一凛,知道杜延霖要切入正题了。

他身为河南巡抚,对杜延霖在河南府所为自然是了如指掌的,此时他保持着温和的语气,微微倾身,带着几分劝诫的口吻道:

“金宪之意,本抚略知一二。只是……凡事当以大局为重。河南如今犹如久病沉疴之人,亟需温药调理,最忌猛药攻伐,以免元气大伤,反生不测。有些事,或可缓图,或可……迂回处置?”章焕的话说的含蓄,但指向明确。

杜延霖自然听懂了章焕的言外之意,他神色不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抚台所谓“迂回’,是指周王府那张显忠之事吗?”

章焕见杜延霖直接点破,也不再回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金宪明鉴。张显忠其人,所作所为,本抚亦有所耳闻,确有不法之处。然其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正值赈灾关键时期,若因此事与王府生出姐龋,甚至引发波澜,恐将严重影响粮源协调、物资调配,延误救灾时机,岂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看了杜延霖一眼,继续说道:

“依本抚浅见,不若先将精力全力投入赈灾。待灾情缓解,民生稍安,再从容计议那些积弊。届时或可私下与周王府沟通,陈明利害,由王府自行约束惩处,既可解决问题,又不伤和气,更能保全朝廷与藩王之间的体面,于公于私,岂不更为稳妥?”

章焕自以为这番话情理兼备,说完之后,呷了一口热茶,静待对方反应。

他期待看到杜延霖露出权衡、乃至被说服的神色。

谁料杜延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章焕的脸上一僵,端茶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张显忠鱼肉百姓非止一载,其恶行昭彰,民怨沸腾。章抚台方才所言,似早对此中情由了然于胸。那敢问抚台,既已知情,在此之前,可曾为受冤百姓,以此“稳妥’之法,与周王府沟通、陈明过利害?”这话问得极刁钻,极尖锐,瞬间让章焕僵在了那儿。

“呃…这…”章焕一时语塞,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方才的从容瞬间消失无踪。

他放下茶盏,眼神有些尴尬地避开杜延霖,语气变得支吾起来:

“这个……金宪有所不知,王府…王府事务,错综复杂,牵涉甚广,非…非本抚一纸公文或一番口舌便能轻易……”

杜延霖并未容他继续组织语言,声音拔高,字字如槌,敲打在章焕的心笙上:

“抚台未曾试过,又如何能断定,此路一定不通?还是说,抚台心中早已断定,百姓之冤屈、朝廷之法度,其分量终究重不过王府之“体面’与可能之“麻烦’?”

“此言…此言差矣!”章焕脸色由红转白,略显狼狈:

“杜金宪,我敬重你的才干与为人,又比你多当了几年官,有一句心里话不得不说,在官场,总要和光同尘。”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周王府背后是我大明背后所有的宗藩,牵一发而动全身。张显忠之事,其背后盘根错节,关乎多少人的体面与利益?”

“金宪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此心天地可鉴。然欲成大事,有时需迂回缓图。强硬为之,恐事倍功半,甚至激起反弹,于赈灾大局、于金宪自身,都非善策啊。老夫痴长几岁,实不忍见金宪因此误入歧途。”章焕说的语重心长,试图以“老大哥”身份劝服对方。

杜延霖静静地听着章焕这番“推心置腹”的官场哲学,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待章焕语毕,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仿佛真的在认真权衡利弊。

半响,他缓缓抬起头,从善如流道:

“章抚台老成持重,思虑深远,所言…确有其理。是杜某过于急切了。眼下灾情如火,确应以赈济安民为第一要务,不宜横生枝节。”

此言一出,章焕心弦顿松大半,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忙道:

“金宪能体谅此中难处,实乃明智之举!老夫亦……”

杜延霖抬手,打断了章焕的话,语气变得极为务实:

“章抚台所言极是,赈灾事大,刻不容缓。杜某此番赴河南府,深感赈灾之事千头万绪,牵涉各方,粮源如何调配、各州县如何协调、灾民如何安置疏导、又如何劝谕本地士绅大户踊跃捐输……此间种种,牵涉甚广。”

他身体微向前倾,呈商榷之态:

“杜某思忖,深感前次赈灾会议尚有许多事务未交代周全。欲尽快推行赈灾大事,避免政令不畅或各方推诿,非得将相关各方齐聚一堂,当面厘清章程、明确权责并将大小事务交代清楚不可。否则你我在此空谈,下边却各行其是,终是徒劳。”

章焕深以为然,点头道:

“金宪所虑极是!确需召集相关人员,共商细则。不知金宪以为,该请哪些人?何时举行为宜?”他主动将会议发起之权让与杜延霖。

杜延霖见章焕入彀,便从容说道:

“既是商讨全省赈灾大局,布政使掌钱粮户籍、按察使司刑名监察,不可或缺。各府知府、受灾州县正印官、佐贰官乃具体执行之人,必须到场。此外,赈灾需地方乡绅鼎力支持,省内素有威望、常牵头公益的士绅代表亦需请来共襄义举。”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仿佛经过一番思考,复又补充:

“另,杜某欲借此会议也敲打一番各王府管事,令其收敛行径,故也须请各王府管事到场。抚台以为如何?”

章焕欣然道:“此事乃金宪分内之职,本抚自当全力配合。”

“时间嘛,”杜延霖接回话,定下了会议时间:

“事务繁杂,准备也需时日,各地官员赶来亦需日程。为求从容周全,就定在四日后吧。抚台以为如何?”

“四日后甚好!足够准备与通传了。”章焕满口答应,“本抚这便安排!确保四日后,各方人员齐聚开封巡抚衙门,共商赈灾大计!”

“有劳章抚台了。”杜延霖拱手致谢,神色如常地起身告辞。

四日后,开封城,河南巡抚衙门。

寅时刚过,天色尚青,抚衙东西辕门外便已车马塞途。

青呢官轿、皂盖马车挤挤挨挨,灯笼火把映得石狮狰狞的面目忽明忽暗。

河南左布政使吴右光,右布政使彭黯、按察使罗源的大轿赫然在列。

各府知府、受灾州县正印官、佐贰官的车驾更是鳞次栉比,上百位官员早早到了辕门下候着。听闻杜延霖要在会议上敲打一下王府管事们,众官员三三两辆凑在一起闲聊着,都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刚过卯时,众官员便看见杜延霖和章焕二人的轿子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停在了巡抚衙门的辕门外。二人下轿,相遇于辕门之下,寒暄了几句,随后便说说笑笑间并肩走进了巡抚衙门。

在辕门前候着的众官员连忙收敛心神,迎了上去,躬身向二位上官见礼。

杜延霖笑着挥了挥手,说道:“诸位同僚辛苦,都请进吧,今日议程繁多,集议恐怕会很长。”如众星捧月般,杜延霖和章焕被一众官员拥着进了抚衙二堂。

会议虽尚未开始,但人已来得相当齐整。

布、按、都三司长官,七府知府、知县、佐贰官以及受邀的数十位地方耆老士绅皆已来齐。唯独为几位王府管事预留的位置,还空着一大半。

因抚衙二堂空间有限,其余佐贰官皆只能在堂外廊下候着,屏息凝神,留意着堂内的动静。杜延霖和章焕二人并未立刻升座,只言需再核对几样文书,先转入后堂稍歇。

主官离去,堂内紧绷的气氛稍稍舒缓了些,低语声再次慈窣响起,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空着的席位,又迅速移开。

日头渐渐升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堂外三声梆子响,紧接着鼓声隆隆,开堂鼓响起,时辰已到!

鼓声未歇,杜延霖与章焕已神色肃穆,联袂自后堂而出。

堂下众官立刻噤声,垂手恭立。

二人径直走向堂上主位,在那并排设置的两把紫檀太师椅上落座。

“参见抚台大人!参见金宪大人!”众官员齐声见礼,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免礼,诸位请坐。”章焕抬手虚扶,待众人重新落座后,他目光扫过全场,依照惯例,沉声问道:“时辰已至,各部衙司、受邀士绅,可还有人未至?”

堂下值堂书办早已清点完毕,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道:

“回抚台、金宪,除…除周王府张总管外,其余皆已来齐。”

书办的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二堂内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堂上那位绯袍钦差。

杜延霖端坐如山,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又仿佛此事无足轻重。

章焕闻言却是脸色一变,他连忙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堂外甬道之上,陡然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喧嚣!

脚步声、呵斥声、以及一个尖亢嗓音拖长了调的通报声,蛮横地撕裂了堂内刚刚凝聚起来的严肃气氛“周一一王一一世一子一殿一下一一驾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十足的倨傲与刻意,不是请示,而像是宣告。

堂内所有官员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起来,齐刷刷扭头望向门口,然后又看向了台上的杜延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