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无杜华州,天下苍生奈何?!(1 / 1)

西苑玉熙宫深处,一连数日,宫门紧闭,药香弥漫。

嘉靖帝这一气非同小可。

他本笃定海瑞不过是受人指使、沽名钓誉的棋子,是杜延霖精心布下的爪牙。

然而,锦衣卫呈上的那数十万言公私文书,字字句句皆为“天下为公”,竟无一丝私心杂念,实乃古今未闻!

这颠覆性的真相,比任何谗言诽谤都更具冲击力。

他的帝王心术,在“海刚峰”这面照妖镜前,似乎显得苍白而可笑。

那“无私”的光辉,灼得他心神不宁,坐卧难安。

因此,嘉靖气病了。

一连数日高烧不退,口中时有呓语,时而斥责“狂悖”,时而又在昏沉中喃喃自语“无私……为臣者,岂能真无私?”

龙榻前,太医院使、院判轮番值守,银针刺穴,名药灌服,一番倾力救治,方才将龙体从险境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这位“仙丹”浸淫多年的帝王,本就被丹汞侵蚀了根基,此番急怒攻心,大伤元气,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再无往日那份刻意修炼出的仙风道骨。

数日后,宫门终于开启,允许阁臣入内奏事。

精舍内,药气氤氲不散。

嘉靖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衾,面色是病后的苍白。

他微微阖着眼,听见黄锦通报,目光这才有些虚浮地落在走进来的徐阶身上。

徐阶趋步上前,深深叩首:“臣徐阶,恭请陛下圣安,祈愿龙体康宁。”

“唔……”嘉靖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含糊的音节,算是回应,随即又疲惫地阖上了眼。

徐阶垂首,拣选了几件紧要却不算刺激的朝务缓缓奏报。

嘉靖帝只是听着,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再无多言。

这时,却听徐阶说道:

“陛下,河南、陕西、山西三省灾情,刻不容缓。流民日增,饿浮遍野,地方官吏虽竭力安抚,散粥施药,然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

徐阶的声音带着沉痛,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谨慎地扫过嘉靖苍白的面容,才继续道:“方钝老尚书,临行前……曾以万金之躯泣血力荐一人,言其或可挽此狂澜于既倒…”

徐阶的话在此处微妙地停住了,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方钝以自身乌纱与清名作保,换取杜延霖以右金都御史之职,总理三省赈灾兼推广番薯。

陛下您也答应了,杜延霖的私信亦被查实无私,君无戏言,可不能因为您病了就食言啊……嘉靖帝沉默了,窗棂透入的光线,映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更添几分压抑。

良久,嘉靖帝终于开口:

“方钝……既荐之……朕……姑且用之。”

他微微侧首,看向侍立榻旁的黄锦,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决断:

“黄锦!”

“奴婢在!”黄锦立刻躬身趋前,屏息凝听。

“传旨!”嘉靖帝的目光看向殿顶,落在虚空某处:

“着杜延霖……迁都察院右金都御史,总督河南、陕西、山西三省赈灾事宜……赐王命旗牌……许其……便宜行事……尽量……活民………”

“陛下圣明!”徐阶闻言,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他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旨意既下,嘉靖帝仿佛瞬间耗尽了所有气力,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徐阶退下。

旨意火速传达。杜延霖擢升都察院右金都御史,总督河南、陕西、山西三省赈灾,并授王命旗牌!虽说官位还只是四品,但此时杜延霖的权柄之重,地位之尊,几与巡抚无二!!

新命在身,杜延霖即刻整备行装,欲往内阁拜谢座师徐阶。

此行除却谢恩,更是要跑跑关系。

他深知朝堂波谲云诡,欲成赈灾大业,非借力不可。

之前杜延霖南下巡盐,就是蒙徐阶推荐的漕运总督王诰倾力相助,他才得以肃贪成功。

只可惜天不假年,王诰已于嘉靖三十六年病逝于漕运总督任上,终年仅五十九岁。

想到这,杜延霖也不由得颇为唏嘘。

正思忖间,车已行至长安街西段,一个十字路口。

前方忽闻一阵喧嚣马蹄与车驾呵斥之声,尘土随之扬起。

只见一驾装饰华贵、皂盖朱轮、仪仗煊赫的四轮大车,在数十名鲜衣怒马的扈从簇拥下,沿着道路中央迤逦而来。

车前开道的锦衣旗尉,神情倨傲,手持红底黑字的硕大回避牌,上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鄢”字!正是严嵩心腹、左副都御史鄢懋卿的车驾!

副都御史是正三品,位在杜延霖之上。

而按照大明律例,两位官员路上相见,隔一品需避道,隔三品则须跪道。

也就是说,两位官员遇见了,必须按官位高低避道行礼。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说翰林地位尊崇,有储相之称,基本只避阁臣、部堂,路上遇到其他官员只要遥遥拱手就算尽了礼数了。

当然,杜延霖不在此例外之中。

于是,他的马车依礼缓缓停靠路旁槐树浓荫之下,让出主道,静候鄢车先行。

杜延霖微挑车帘望去,那煊赫的车驾裹挟着一路风尘,如乌云般卷过。

车轮碾起的黄尘扑簌簌落在杜延霖车辕的青布帷幔上。

旗尉凌厉的目光扫过这辆避让的马车,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鄢懋卿那朱轮皂盖、扈从如云的车队,趾高气扬地掠过杜延霖的车驾,行至路口正要左转入另一条横街恰在此时,另一队车驾自横街驶出,欲汇入长安街主道。

这队车驾规制虽远不及鄢府煊赫,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青呢轿帷,前导二人,仪仗简洁而不失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轿前竖着的“翰林院侍讲学士高”的回避牌!

这正是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裕王府讲官高拱的车驾。

翰林院侍讲学士虽说没啥权利,品秩也只是从五品,但翰林院地位超然。

而且翰林院内官位最高的翰林学士也才正五品,且此职位不专设,常由阁臣兼任。因此,事实上,侍讲学士在翰林院中已是最高官位。

而高拱身为裕王的讲官,皇子的老师,更是清贵中的清贵。

依循惯例,以高拱的地位,除阁臣、部堂外,路遇其他官员,只需于道上遥遥拱手致意,断无避让之礼高拱的车夫显然深谙此道,又或是主人早有吩咐,面对鄢懋卿这声势浩大的三品副宪车队,竞无半分避让之意,稳稳当当地继续前行,竟与鄢懋卿的车队在路口中央形成了对峙!

鄢府前导的旗尉见状,眉头倒竖,厉声喝道:“大胆!都察院鄢副宪车驾在此,速速避让!”声音尖锐,十分倨傲。

高拱车驾前导的随从却是不卑不亢,朗声回应,底气十足:“此乃翰林院高学士车驾!”

言下之意,翰林清贵,岂有避让副宪之理?双方僵持在路口,气氛瞬间凝固。

鄢懋卿车内的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车帘微动,却并未出声。

双方僵持了片刻,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高拱的车驾竟堂而皇之地越过鄢懋卿的车队,径直汇入长安街主道,恰好挡在了原本停靠路边的杜延霖车驾前方。

紧接着,令所有围观者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高拱的车夫猛地一勒缰绳,那辆清贵的青呢马车,竟缓缓向道旁靠去,主动避让!其姿态,与方才杜延霖车驾避让鄢懋卿时如出一辙!

“咦?!”

“这……高学士这是何意?”

路旁瞬间炸开了锅,惊疑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围观百姓商贩无不瞪大了眼一一堂堂翰林学士,正三品副都御史的车驾不让,反倒给这位四品金都御史让路?

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奇事!

鄢懋卿的车夫和随从更是面面相觑,脸色涨红,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高拱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们鄢副宪的脸!

“老爷?”高拱的车夫勒住了马,忍不住回头,隔着帘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对高拱的命令充满了困惑:“那鄢副宪的车驾,您都未避让分毫,怎地……怎地反倒给这位四品金宪让路了?”他也没想通,自家老爷今日唱的这是哪一出。

车帘纹丝未动,里面却清晰地传来一个斩钉截铁、声若洪钟的回应,音量之大,半个街口都听得清清楚“此乃杜华州车驾!无杜华州,天下苍生奈何?!故吾避之!”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无数道惊异、探究、敬佩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杜延霖那辆停在槐荫下的青帷马车。

人们交头接耳,都想看看这位被高拱如此推崇、甚至不惜折节避道的“杜华州”,究竟是何等人物!杜延霖闻听此言,心头一震,却不敢有丝毫托大。

要知道高拱未来可是大明最有权势的首辅之一。

大明朝的首辅,虽有宰相之实,但终究无宰相之名,因此权势有大有小。

单论权势,高拱恐怕只在后来的万历首辅张居正之下,在明代首辅中可以排到前三。

而且此人性格有缺陷,极其暴躁。

王世贞说他“性急迫,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是个意气磊落却也粗直无饰、刚愎易怒的角色。

因此高拱常被时人以及后世指责擅权,以至于其虽有“救时良相”的美誉,于社稷实有大功,但风评却是不佳,远不如“甘草阁老’徐阶。

是以杜延霖不敢怠慢,立刻命杜明停车,掀帘而下,几步抢到高拱车前,抱拳道:

“肃卿兄如此礼让,杜某实不敢当!”

高拱闻声,亦是连忙下车。

他面容方正,身姿挺拔,给人一种十分可靠之感。

高拱上前两步,一把扶住杜延霖的手臂,力道甚大,朗声笑道:

“沛泽兄!此言差矣!翰林院里坐而论道,清谈终日,哪比得上沛泽兄躬身于水火之中,活民于倒悬之际!你这一肩担着三省百万饥民的性命!高某今日避道,理所应当!他日若赈灾功成,解民倒悬,高某愿为沛泽兄牵马坠蹬,亦是乐事!”

于是两人就在这长安街衢,槐荫之下,攀谈起来。

寒暄不过两句,高拱话锋便陡然一转,脸上笑容瞬间敛去,浓眉倒竖,指着方才鄢懋卿车驾消失的方向,声调陡然拔高。

他是河南新郑人,此刻竟带出了几分河南乡音:

“可恨!可恼!那鄢懋卿算个龟孙!”他啐了一口,怒意勃发:

“仗着严嵩撑腰,耀武扬威!三省大早,饿浮盈野,朝廷空虚,正是上下齐心,共度时艰之际!严嵩身为首辅,不思开源节流,体恤民力,反趁此国难之时,上表力荐鄢懋卿这蠹虫赴江南诸省“清厘赋税、追缴历年积欠’!美其名曰“为国聚财,以济燃眉’!怎娘的一”

高拱越说越怒,粗口都带了出来,声震街衢:

“这哪里是清厘?分明是纵虎下山,借机盘剥!鄢懋卿所过之处,必是鸡飞狗跳,哀鸿遍野,怨声载道!江南本就赋税繁重,再经此搜刮,无异于剜肉补疮!此等行径,与趁火打劫何异?!简直是丧心病狂,祸国殃民!”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官袍下摆簌簌抖动。

随即,高拱猛地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杜延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更快:

“沛泽兄!你此番赈灾,担子重过泰山!然天灾虽酷,尚有一大痼疾,其害更烈,尤甚于天灾!”“还请肃卿兄指教!”杜延霖神色一凛,肃然拱手。

“那便是藩王!”高拱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

“河南一省之地,水患频仍,民生困苦,竞供养着十余位亲王、郡王!个个坐拥膏腴,富可敌国!尤其是开封府的周王府,”高拱说着,竖起两根指头:

“仅此一藩,强占、兼并的民田就不下二百万亩!多少良田沃土成了王府的“庄田’!多少自耕农被逼得卖田投献,沦为王府佃户,任其盘剥?朝廷税赋,十停里倒有六七停被这些宗藩吸了去!地方官府敢怒不敢言!如今大灾,王府粮仓堆积如山,可曾见一粒米赈济流民?这些藩王,才是盘踞在河南、盘踞在大明身上的真正「痼疾’!是比天灾更甚的人祸!”

杜延霖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

高拱所言,句句直指大明积弊最深最痛之处。

但宗藩问题,向来最是敏感,毕竟涉及到祖宗成法,更关联靖难旧事。

他沉吟片刻,迎着高拱激愤的目光,缓缓道:

“肃卿兄肺腑之言,振聋发聩。鄢懋卿南下,必生民怨,此乃饮鸩止渴。至于藩王……”

杜延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四周,才继续道:

“此乃太祖所定宗藩之制,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吾一介御史所能轻动,更非赈灾当口所能轻议。然,肃卿兄所言“痼疾’,杜某铭记于心。赈灾之行,当以活民为第一要务,千头万绪,唯此为大。笔下有苍生,肩上有万民,方不负圣上重托,亦不负方老尚书以名节相荐之恩!”

高拱闻言,眼中激愤稍敛,重重点头,大手用力一拍杜延霖肩膀:

“好!“笔下有苍生’!沛泽兄此言,方是读书人本分,社稷栋梁之担当!高某在京,若有需助力之处,万死不辞!河南乃高某桑梓故土,只盼兄此去,能多活一人是一人,多救一命是一命!”他再次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若得便利,那藩王……唉!”

终究是知道此事难如登天,高拱说着,满腔愤懑与无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尽在不言之中。两人在长安街旁槐荫下又低声交谈片刻,方才郑重揖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