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1 / 1)

死寂。

玉熙宫精舍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啪!”

突然,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声响,打破了精舍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海瑞奏疏从严嵩手中失控滑落到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的是“咚!咚!咚!”三声沉闷的磕头声,那是严嵩连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臣万死!”严嵩的声音带着惶恐与自责,白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臣身为首辅,执掌枢机,未能洞察天灾之酷烈于先,未能绸缪赈济之良策于后,致使圣心蒙尘,天威受损!更令陛下为此等小臣狂悖之言震怒伤怀!此皆臣辅弼无方,昏聩失职之罪!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雷霆之怒,重重责罚臣!削职、罢官、下狱,臣皆无怨言,唯求陛下息雷霆之怒,保重龙体!龙体为重啊,陛下!”

说到最后,严嵩已是泣不成声,老泪纵横,身体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地耸动。

嘉靖帝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匍訇在地、白发凌乱的首辅。

那玄色的道袍身影只是微微侧转了方向,不再面对群臣,目光投向精舍深处那三清神像模糊的金身轮廓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更衬出这帝王的沉默是何等可怕。

阶下,徐阶感觉自己的中衣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嗒”一声滴在金砖上,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吴山紧咬牙关,腮帮子肌肉绷紧,微微鼓起。

而方钝几次喉头滚动,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那无形的压力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嘉靖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日的朔风,让人不寒而栗: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海瑞这畜生这是在指着鼻子骂朕呢!治国之道?呵?治国之道!”他重复着海瑞奏疏中那句最诛心的质问,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绝不是笑,而是刻骨的讥诮和一种被冒犯的、至高无上者的冷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平淡:“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了洗,洗了换。二十年来,从未增添过一件新袍!朕在玉熙宫,一住就是二十年,修的是清静无为,求的是天下太平!斋醮祈禳,耗费几何?朕问心无愧!

说到这,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结果呢?!一个七品芝麻官,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昏聩!骂朕纵容朝堂诸公尸位素餐!骂朕不顾黎民死活!将这赤地千里、饿浮遍野的罪孽,统统归咎于朕躬!归咎于朕的“无为而治’!”

“难道朕这二十年的清修,这八套常服换来的节俭,就是为了等来这“治国之道’的质问吗?!”嘉靖帝说着,猛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紫金踏凳!

“咣当!”

沉重的踏凳翻滚着砸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随后又弹跳几下,最终“眶哪”一声滚落在严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兀自震颤。

阶下众臣无不是浑身剧震,头埋得更低。

严嵩再次叩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伏地不起,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仿佛与君父同仇敌汽的悲愤: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陛下躬行节俭,心系苍生,二十载清修以求社稷安宁,此心此德,天地可鉴!岂是海瑞这等丧心病狂、沽名钓誉之徒所能污蔑?!”

他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浑浊的老眼射出锐利光芒,说道:

“陛下!海瑞不过一介微末小吏,七品知县!他何来如此泼天之胆?何来这般洞察朝局、直刺天听的辞锋?其背后必有指使!必有同党!”

“其奏疏中,字字句句直指朝廷中枢,非议庙堂大政,更将矛头引向陛下!其言狂悖,然条理清晰,绝非一介七品县令所能独立为之!其后必有人指使,更必有人为其撑腰鼓气,使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严嵩的声音在死寂的精舍内回荡,发出阵阵回音:

“臣请陛下明察!海瑞此獠,应立即锁拿进京,交由锦衣卫镇抚司严加审讯!务必深挖其幕后主使,揪出潜伏朝野、蛊惑人心、意图动摇国本之奸佞同党!此等祸国殃民、离间君臣、诽谤圣躬之巨奸大恶,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宁,陛下亦难安寝!”

“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廓清朝纲,正视听而安天下!臣,严嵩,昧死泣血以闻,伏乞圣裁!”

深挖同党!

这四字一出,精舍内的空气瞬间冻结到了冰点以下。

徐阶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比谁都清楚,海瑞在兰阳任职时,与杜延霖关系匪浅!

严嵩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要借海瑞一案,在朝堂上掀起大狱,将杜延霖及其“求是大学”一脉,甚至所有曾为番薯和“躬行”理念发声的官员,都打成“同党”,连根拔起!

而且,海瑞从福建南平教谕调任河南兰阳知县,正是他徐阶背后保荐的!

徐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明哲保身了。

否则,十几年前的曾铣与夏言之事恐怕要在这大明朝再次重演!

于是徐阶抬头,准备拼死一谏!

“启奏皇上!”就在这时,跪在徐阶后面的、年过七旬的户部尚书方钝一声大呼,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然。

方钝大呼着,随后又叩首说道:“臣户部尚书方钝有本陈奏!”

“准!”嘉靖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冷冷地,带着压抑的怒火。

“那么臣就斗胆直言了。”方钝没有慷慨陈词,而是再次深深俯首,额头重重触在冰冷金砖之上:“陛下,臣户部尚书方钝,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沉重的自责,毫无推诿之意:

“三省大旱,赤地千里,禾苗尽枯,饿浮枕藉。河南道奏报,受灾州县已逾四十,流民恐近百万之数。太仓银库……实已告罄。常平、义仓存粮,杯水车薪。臣……臣身为度支,掌天下钱粮,眼见灾黎嗷嗷待哺,却束手无策,无米下锅……臣无能,臣……死罪!”

话语哽咽,字字泣血,是身为户部尚书却无能解困的锥心之痛。

嘉靖帝在帘后,呼吸似乎也沉重了一分。

方钝没有抬头,保持着叩首的姿态,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急切:

“陛下!臣万死之余,斗胆陈情,非为推诿,实为……为那奄奄一息的百万生灵,作最后的挣扎!臣今日冒死带进两封文书,非是奏章,实是……实是地方官吏和百姓,在焦土中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光!”他从怀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两封文书,高高捧起,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托着千斤重担:

“此一封,浙江台州知府谭纶亲笔!台州虽未遭三省大旱之厄,然其境内沿海之地,沙瘠斥卤,十亩难抵一亩良田之收,向为弃土!然谭纶奏报,言其境内今年春依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之法,于沿海沙瘠之地,试种域外新种“番薯’!此物不择地力,不惧贫瘠,藤蔓深扎,块根潜藏!今岁夏收,仅此十万亩向为弃土之沙地,竟得薯块百万石有余!其产量,远超稻麦数倍乃至十倍!”

方钝的声音哽咽了:

“谭纶亲查,此物不仅块根硕大,可充主粮,其藤蔓枝叶亦可食之,全身是宝!更言:“此薯耐旱耐瘠,不争良田沃土,于沙卤之地竟能得此厚产,实乃天赐以补地力之不足!’其奏请:“恳请朝廷详察此物,若能广布于天下贫瘠之地、山陬海隅,则民不加赋而库有羡余,实乃富国裕民之良策!’”“此另一封,河南巡抚章焕八百里加急!章焕亲赴灾情最酷之兰阳!彼处……彼处……”

方钝的声音再次哽咽,带着目睹炼狱般的悲怆:

………村落十室九空,道旁饿浮相藉,惨状已非笔墨所能形容!然!章焕言,在遍地焦黄之中,独见一片青绿未绝!乃知县海瑞依浙江杜延霖之法,试种之“番薯’地!灾民掘其藤蔓,争相啖之,聊以续命!章焕叩首:“此藤此叶,已成兰阳百姓最后指望!其块根若成,或可救一县之民!此物耐瘠抗旱,非亲眼所见,难以置信!’”

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紧贴金砖,几乎语不成句:

“陛下!臣无能,太仓无银,国库无粮。眼见千万黎庶,辗转沟壑,易子而食……臣心如刀绞,夜不能寐!谭纶所见,章焕所报,此二地之“番薯’,于绝望处显生机,纵是微光,亦是活命之烛!臣……臣恳请陛下!念在苍生倒悬,社稷危殆,暂置它议,开一线之天!”

方钝话语至此,已是泣不成声:

“陛下!臣方钝,自嘉靖三十一年蒙恩执掌户部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懈怠。臣之奏疏,案牍累叠,数逾十万言。筹钱粮,算赋税,议开源,论节流……臣曾自以为,殚精竭虑,总算是尽了户部之责,于国计民生,略有尺寸之功。”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痛悟:

“然……今日三省大旱,饿浮盈野,太仓告罄,臣……束手无策!眼见社稷危殆,黎庶倒悬,臣方钝……才悚然惊觉!臣穷半生之力,所著奏疏盈箱,所行之事,不过是在旧法陈规中打转,在已然枯竭的源头里斤斤算计!数十万言题疏,或能解一时之困,却……却未能为这天下,真正开辟出一条活水之源!”他的目光变得灼热,充满了对杜延霖那种“躬行”与“求是”精神的由衷敬佩与自愧弗如:“反观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其人不拘泥于奏疏空谈,不困囿于朝堂纷争!他躬身力行,于那海隅沙卤之地,竟能点石成金,变无用之沙土为活命之粮仓!以一己之力,访得“番薯’此物,于台州瘠薄之地,十万亩竞得百万石之粮!”

“此非天赐,实乃人谋!此非空言,乃是实证!其所行之事,乃是在万民生死之际,开辟新路,活人无数!臣……臣自问,穷尽半生才智,亦……亦不及杜提学此一实心任事之功!”

方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舍身取义的决绝:

“陛下为尧舜之君,泽被苍生,德配天地!而臣亦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为黎庶解困,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尧舜之臣!若真能如此,纵使臣身名俱灭,亦觉余荣!”

“若臣只为保全自身禄位,逢迎上意,缄默不言,坐视杜延霖这等能于沙卤之地创百万石之粮的干才被弃置,坐视三省百万生灵因循旧法而亡……那臣与史书上那些只知阿谀、不顾生民死活的奸佞之臣何异?!臣宁受斧钺之诛,亦不愿做此等误国误民、遗臭万年之事!”

“因此,臣恳请陛下!速召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进京!授其都察院右金都御史衔,总督河南、陕西、山西三省赈灾事宜!许其“便宜行事’之权!令其专责以“番薯’试种、推广为引,以其务实破局之能,以其变废为宝之法,协调三省,全力救荒!为这天下濒死之民,凿开一条生路!”

“十万亩沙瘠之地得百万石之粮!”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精舍中炸响!

群臣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连帘后那玄色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而徐阶几乎要为方钝这石破天惊的一谏叫好!

虽然徐阶、方钝并未看过海瑞奏疏的具体内容,但从皇帝的态度和严嵩的奏对中,早已猜出十之八九。此番方钝进谏,字字不提海瑞的奏疏,句句不言朝堂纷争,只是以户部尚书的身份,以三省百万生灵的名义,保奏杜延霖推广番薯之功!

而这,恰恰正是海瑞那份“狂悖”奏疏所要疾呼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