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此人,可名垂青史矣(1 / 1)

嘉靖三十七年三月,春寒料峭。

新任“提督采办大木事务”钦差、工部尚书欧阳必进的车驾仪仗,浩荡出京。

欧阳必进虽为严嵩妻弟,然素以清介务实、不徇私情著称。

他深知此行浙江,杜延霖将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

欲察其人,必先知其行。

行前,他已打定主意,顺道考察杜延霖在河南河工的遗泽与官声。

因此,欧阳必进此行南下并未循常例沿大运河经山东,而是取道北直隶,直入河南腹地。

舟楫渡过浊浪翻涌的黄河,甫入开封地界,他便下令暂缓行程。

欧阳必进没有惊动地方官府,只换了一身寻常青布直裰,对随行的工部属吏吩咐道:“绕道,去兰阳堤。”

“部堂大人,”一名属官面露难色,躬身劝道,“兰阳地处偏僻,堤坝泥泞不堪,恐污了大人靴履……“无妨。”欧阳必进摆摆手,目光投向远方,眼神深邃:

“本官奉旨督工部事,兼理浙江要案。杜延霖昔年在此治河,功过传闻皆有。既过此地,焉能不察其迹,以证其声?”

车马麟麟,碾过通往黄河大堤的官道,驶向兰阳。

越靠近兰阳,路旁的景象便越是不同。

前年新筑的堤坝,如同一条蜿蜒的苍龙,牢牢束缚着奔腾的河水。

堤身夯土坚实,石笼层叠,草袋填塞的缝隙处已长出新绿。

巨大的沉排坝沉入河中,只露出坚固的桩顶,在春日的阳光下透着沉稳的力量。

堤岸之上,不见洪水肆虐后的疮痍,反是阡陌纵横,田畴井然。

堤外原本应是汪洋的洼地,如今也被开垦成良田,沟渠纵横如网,引河水灌溉。

欧阳必进下了官轿,换上轻便的靴子,亲自登上兰阳堤。

脚下的堤坝,宽厚坚实,历经两年夏秋大汛,竟无一处明显损毁。

堤外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升平景象。

这与欧阳必进记忆中关于河南“豆腐腰”、年年溃决、十室九空的印象,判若天渊。

行至堤坝一处拐角,视野豁然开朗,大片新垦的沃野尽收眼底。

然而,欧阳必进的目光却被堤坡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那里,几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垒成一方简陋的祭台。台上放着一个极其简陋的陶土香炉。

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香火不断,并非一日之功。

香炉里,三炷新点燃的细香正袅袅升腾着青烟,香炉旁,是几枚新鲜的、带着水珠的野莓,显然是刚采摘不久。

最引人注目的,是半埋在土里、约半人高的一块青石板。

石面未经打磨,却深刻着几行歪斜却力透石背的大字:

“嘉靖三十五年夏,杜水曹率万民搏命筑此堤,活我兰阳。

堤在人在,家就在。

兰阳百姓叩谢杜公活命恩,恩德如山,永世不忘!”

而此刻,石碑前正跪伏着两个人影。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正颤巍巍地将几枚野莓恭敬地摆在香炉旁。

她身边跪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学着老妇的样子,笨拙而认真地磕着头。

老妇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虽低,却带着无比的虔诚,断断续续飘入欧阳必进的耳中:

“……杜青天……大恩人……保佑俺们……堤坝永固……子孙平安……俺们日日给您烧香……”那男童抬起头,稚声稚气地问:“奶奶,杜青天啥时候再回来呀?”

老妇抹了抹眼角,轻拍孙儿的头:“杜青天在南方做大官,忙着呢……咱把堤守好,把香烧好,就是对杜青天的报答………”

祭堤完毕,老妇牵着孙儿,蹒跚着走下堤坡,身影渐渐消失在田间小径。

“此堤……就是当年杜延霖亲自所筑?”欧阳必进抚摸着堤坝上光滑的沉排木桩,感受着那冰冷的、嵌入大地的力量,沉声问道,目光却仍停留在那简陋的祭坛上。

“回禀部堂,”一名曾随杜延霖南下的工部属吏躬身回答,语气复杂:

“正是。此堤原名“兰阳沉排坝’,乃河南境内唯一未循招标法所筑之堤。当年杜提学亲征民夫,搏命沉排,其后又加筑月牙堤,深打桩基。前年夏秋,南直隶丰沛溃决,洪水滔天,河南亦遭巨汛冲击,然此堤……岿然不动!”

那属吏说着,指向堤身一处:

“部堂请看,那草窠里嵌着的草标,便是前年洪峰最高水位线。”

欧阳必进走近细看,那草标几乎与堤顶平齐!

如此高的水位,这堤竞能安然无恙?

他心中震动,仅此一项,便胜过万千奏报。

而刚才所见那无声的祭祀,更是将这份功绩,深深烙印在了这片土地和人心之上。

一行人沿着堤岸前行。

堤旁田野间劳作的农夫,堤上巡逻的护堤民夫,看到这大队人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远远张望。欧阳必进示意众人停下,独自带着一名长随,走向堤下不远处一个正在歇息的老农。

那老农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见来人气度不凡,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老丈不必惊慌,”欧阳必进和颜悦色道,“吾自京城来,路过此地。见此堤坝甚是雄壮,那堤坡上的香炉石碑……”

“哎哟,老爷问这堤?”老农一听堤坝,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局促一扫而空,指着身后的大堤,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这可不是一般的堤,俺们都叫它“杜公堤’!是杜青天领着俺们,拿命换来的活命堤啊!”他顺着欧阳必进指的方向看去:

“您说那香炉石碑?那是俺们庄子上的人,还有附近几个村子,自发弄的!杜青天救了俺们,俺们没啥能报答的,逢年过节,或是心里念着了,就来这儿烧炷香,磕个头,求老天爷保佑杜青天平安!那石头上的字,是俺们村识字的老秀才写的,大伙儿凑钱请石匠刻的!让后来人都知道,是谁给了俺们活路!”“杜公堤?”欧阳必进心头猛地一跳,这个称呼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非是朝廷赐名,非是官府称谓,这是百姓发自肺腑的铭记!

“对!杜公堤!”老农用力点头,眼中泪花闪动:

“老爷您不知道,前年那光景,黄河决口,大水像天塌了一样冲下来,俺们这儿就是阎王殿的门槛!要不是杜青天来,顶着雷,扛着刀,跟俺们一起跳进黄汤里打桩沉排,跟俺们一起啃窝窝头睡堤坡,哪有今天的活路?哪有这金疙瘩一样的堤?去年大水又来了,乖乖,那水头比前年还猛!可您瞧,这堤,纹丝不动!杜青天修的,是铁打的堤!是俺们万家生佛啊!”

老农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

“俺们庄子上的人都说,这堤,就该叫“杜公堤’!让子子孙孙都记住,是杜水曹,是杜青天,给俺们修的这保命堤!”

欧阳必进静静地听着。

老农粗糙的话语,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着他的心扉。

他环顾四周,堤上其他民夫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杜水曹是好人呐!一心就为了俺们百姓!”

“他那时候,天天在堤上,比俺们还累!”

“开封城外万民书,俺们村也按了手印的!”

“听说杜青天现在在南方当大学问官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回来看看他修的……”

欧阳必进默然良久。

他走到堤边,俯身抓起一把堤上的夯土,用力一捏,土块坚硬如石。

他又走到沉排坝前,看着那深深楔入河床、经历洪水冲刷依旧牢固的巨木桩基。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不起眼的角落,落在那积灰的香炉、沾水的野莓和刻着“永世不忘”的石碑上。

“铁打的堤……”他低声重复着老农的话,心中却翻滚着更复杂的情绪一一这不仅是物理的堤坝,更是人心的丰碑。

身为工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在河南这“豆腐腰”上筑起这样一座经得住大汛考验的堤坝是何等的艰难!

但杜延霖做到了。

欧阳必进抬起头,望向南方,眼神复杂难明。

他缓缓转身,对随行官员和那些殷切望着他的百姓沉声道:

“此堤,固若金汤,实乃民生之福。杜水曹……确有大功于河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简陋的祭坛,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民心所向,金石为开。此堤,当善加维护,世代相传。百姓感念之情,亦是……社稷之幸。”一阵春风掠过堤坝,卷起几片新绿的柳叶,也仿佛拂去了欧阳必进心头的阴霾与成见。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无言的青石碑和沉默而伟岸的“杜公堤”,心中默念:

此堤,此人,可名垂青史矣。堤坝无言,民心如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