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杜学台此策功在千秋!(1 / 1)

三日后,绍兴府城东郊,兰亭别业。

暮春时节,会稽山麓层峦叠翠,兰渚溪水潺潺,修竹摇曳生姿。

昔日王羲之曲水流觞之地,今日被陆家精心装点,更显清雅脱俗。

亭台水榭间,丝竹管弦悠扬,名流雅士云集。

绍兴知府王三淮、山阴知县赵中行、会稽知县钱有礼等地方官员赫然在座,更有诸多依附陆家的士绅名流作陪,一时冠盖云集,锦绣满堂。

然而,主角未至,这场名为“文会”的鸿门宴,便已暗潮汹涌。

杜延霖的车驾,在约定的时辰,准时抵达别业门前。

以陆铨、王三淮为首,绍兴府一众名流士绅,早已在别业门前迎候。

陆铨身着儒衫,须发皆白,脸上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拱手上前:

“杜学台大驾光临,兰亭蓬荜生辉!老朽携阖府上下及绍兴诸贤,恭迎学台大驾!”

“陆部堂太客气了。”杜延霖亦是拱手还礼,目光扫过朱漆大门后的绿意与精致,“兰亭圣地,名传千载,气象不凡。杜某叨扰了。”

“哪里哪里!杜学台能拨冗前来,是绍兴文坛之幸!”陆铨笑容可掬,侧身延请,“学台,请!”众人簇拥着杜延霖步入园中。

只见园内雕梁画栋,曲径通幽,香炉袅袅,奇石映水。

白玉案几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陆铨满面春风,引着杜延霖在上首落座,仿佛前几日府学广场上的难堪从未发生过,声音洪亮:“今日兰亭雅集,只为以文会友,略表绍兴士林对杜学台整饬学风、躬行践道之敬意!请上座!”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后,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陆铨不动声色地向长子递去一个眼色。

陆伯仁即刻会意,手捧一个通体泛着幽暗光泽的紫檀木匣,恭敬地走到杜延霖案前。

“杜学台,”陆铨笑容可掬:

“听闻学台精研史籍,尤重躬行践履。老夫偶得一套宋版《史记》,虽非完璧,然纸墨精良,校勘精审,实乃难得之物。此等承载千古兴衰、鉴往知来之宝典,唯有学台这般心怀天下、躬行大道者,方配得上研读珍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学台笑纳!”

匣盖轻启,露出里面泛着古雅光泽的线装书册,纸页微黄,墨香犹存。

宋版书价值连城,此礼不可谓不重!

满座目光瞬间聚焦在杜延霖身上。

杜延霖瞥了一眼那珍贵的古籍,颔首道:

“陆部堂厚意,杜某心领。然《史记》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杜某观绍兴府学,廪生膏火尚不能足额发放,寒门学子冬无棉衣,夏无单衫。此等承载先贤智慧的宝典,若置于杜某私室,岂非暴殄天物?不若置于府学藏书楼,供阖府生员共研读,以彰“天下为公’之义。陆部堂以为如何?”

陆铨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荡漾开,连声道:

“学台高义!高义!老夫惭愧!惭愧!就依学台所言,明日便差人将书送至府学!”

他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又朝陆伯仁使了个眼色。

另一名青衣仆从即刻躬身捧上一个紫檀长条锦盒。

“学台请看,”陆铨亲自打开锦盒,露出一幅墨色淋漓、气韵生动的山水画卷:

“此乃北宋范宽真迹《溪山行旅图》。范先生一生清介卓绝,其山水浑厚高古,意境尤为超迈。此画气象万千,笔力沉雄,正合学台“躬行践道’、跋涉山川之志!此画置于学台案头,或可稍解案牍牍劳形之苦,亦能时时砥砺心志,追慕前贤啊!”

北宋范宽真迹!此礼更胜前番!

画中山峦如铁铸,行旅隐现其间,气象森然,直透绢帛而出,引得席间一片低低的惊叹。

““躬行践道,跋涉山川’,此言甚好!”杜延霖竟未拒绝,反而示意身侧长随接过画卷,在两名侍者协助下徐徐展开。

他的目光专注地扫过画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旅,片刻后朗声道:

“范中立此画,气象雄浑,笔力千钧,确为传世瑰宝。杜某观此画,见层峦叠嶂,山路崎岖,行旅者跋涉其间,虽艰辛而不改其志。此等精神,正合“躬行’二字一一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此画,杜某先收下了,非为私藏赏玩,实乃有大用,杜某在此先谢过陆部堂赠画了。”

他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说的好!杜提学此言至理名言!”当下满座齐齐赞颂,声如潮涌。

陆铨眼角却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一杜延霖竞收下了《溪山行旅图》?这与预想中对方固辞不受的情景大相径庭!

一丝疑虑如电光掠过心头,旋即湮灭。

肯收便好!只怕是偏爱书画一道?琴棋书画本是一体,既如此……陆铨心中盘算落定,脸上笑意更浓,趁热打铁:

“学台大人果然雅量高致,能得此画相伴案牍,亦是此画之幸啊!”

他话锋一转,笑容愈加殷勤:

“然则雅集盛会,岂可无丝竹雅韵?老夫听闻学台大人精通音律,此番特地从扬州延请了一位琴艺超绝的妙师,更有一位族中养女,亦擅此道。绿绮、芷兰,还不速来拜见提学大人!”

他轻轻击掌两下,声音清脆。

屏风后,环佩轻响,暗香浮动。

两名女子袅袅娜娜,莲步轻移,袅袅婷婷自屏风后转出,步入水榭。

当先一人,身着月白素纱襦裙,身姿如弱柳扶风,怀抱一张古意盎然的焦尾琴。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玉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周遭的喧嚣富贵都与她无关,只与怀中古琴相伴。

她步履轻盈,行至杜延霖案前,盈盈屈身一礼,声音如山涧清泉,泠泠澈澈:

“绿绮拜见提学大人。”

而紧随其后的女子,则截然不同。

她一身茜色罗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身姿,云鬓微斜,步摇轻颤,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仿佛春水初融,能酥到人骨子里去。

“芷兰拜见提学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眼波飞快扫过杜延霖,那眼波含情,恰到好处,足以融化铁石心肠。言罢,眼睫低垂,似不胜娇羞。

侍者已将琴案设好。二人落座,素手轻抬,指尖微拨。

“铮嗡”

一曲《高山流水》自二人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时而高亢如穿云裂石,时而低回如幽咽泉流,技艺精湛,情感饱满,将伯牙子期知音难觅的千古绝唱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水榭中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一片矜持的赞叹之声。

王三淮捻须笑道:“二位姑娘琴艺超绝,深得“高山流水’觅知音之真意,此曲实乃天籁之音!此情此景,实为我浙江士林百年难得一遇的文坛盛事啊!”

众人皆抚掌附和。

二位姑娘起身,先向杜延霖盈盈一礼,再向王三淮等人方向微微屈身。目光最终重落杜延霖身上,绿绮平静清冷,芷兰却眼波流转,带上恰到好处的羞赧:

“献丑了。久闻提学大人学贯古今,不知……不知此曲,可入大人清耳?”

杜延霖神色依旧平静,目光落在二位姑娘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二位姑娘琴技精湛,确已登堂入室。然《高山流水》之精髓,不在技巧娴熟,而在“知音’二字。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此乃心曲相通,神意相契。二位姑娘琴音虽美,却似……少了几分“知音’的孤绝与期许?”绿绮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默然未语。

而陆芷兰却已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自怜:

“大人明鉴。芷兰……芷兰孤苦伶仃,身不由己。纵有高山流水之志,又何处觅得知音?今日得遇大人,闻大人“躬行天下为公’之宏论,如拨云见日,心向往之。此曲……此曲实乃芷兰心声,只盼……只盼能得大人……一顾垂怜……”

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哽咽,更显楚楚动人。

那情态,足以让任何男子心生怜惜。

水榭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暧昧。

陆铨、王三淮等人皆屏息凝神,紧盯着杜延霖的反应。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静默中,杜延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定音之鼓,清晰地压过了水榭中残余的靡靡之音:

“琴者,心声也。“高山流水’,固是雅事,觅的是那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的知音。”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又落回陆芷兰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

“然则,二位姑娘可知,这世上,还有一种知音,非关风月,不涉私情?”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金石般的铿锵:

“那便是“天下为公’之大道!是士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宏愿!”

此言一出,水榭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方才还沉浸在琴音雅趣中的士绅们,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陆铨脸上的笑容僵住,王三淮捻须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

杜延霖拂袖而起,义正词严:

“本官奉旨督学浙江,非为附庸风雅,亦非为听这靡靡之音,赏这闺阁之秀!”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本官此来,只为涤荡积弊,重振文风!只为使那怀瑾握瑜的真才实学之士,能得其门而入;使那出身寒微却志向高远的贫家子弟,亦有望青云之梯!此乃天下为公之根本!”

“杜学台,”陆铨见话不对头,连忙抛出筹码,试图搅动杜延霖心防:

“杜学台志存高远,心忧天下,老朽亦是知之,深感钦佩!然圣人有云“食色性也’。提学为国操劳,宵衣盱食,身边岂能无人照料,红袖添香以慰寂寥?绿绮姑娘琴艺冠绝江南,芷兰亦粗通文墨,善解人意。老朽愿作主,将此二女赠予提学为侍妾,一则打理起居,二则……亦可稍解学台案牍劳形之辛。如此,可更专于大道躬行,岂不两全其美?”

他生怕杜延霖拒绝,不待杜延霖回话,又继续加码:

“学台既心系学政,以“躬行天下为公’为己任,老夫还有一桩关乎浙江文教根基的要事,欲与学台商议!”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杜延霖:

“绍兴府学名下,城东“百柳园’旁,有良田百亩,乃是我陆家祖上捐输的上等学田。其地契文书,一直由府学代管。数十年来,此田租息丰厚,然因历年倭患、修堤、赈济等事,府库支绌,学田租息多有挪借他用,未能尽数归于学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慷慨:

“今感念杜学台为浙江士子鞠躬尽瘁之赤诚,亦为助其兴学育才之大业,老夫与阖族商议,决意将此百亩学田并历年积存租息白银五千两,尽数“捐输’于提学衙门!专款专用,以作兴办义学、奖掖寒门子弟之用!此乃一片赤诚公心,光明正大,万民可鉴!恳请学台,为浙江万千寒门学子计,万勿推辞!”陆铨此言,闻者无不动容。

书画在前,美人在侧,此刻又抛出五千两白银加上百亩膏腴学田的重磅承诺!

特别是这“绿绮’,是江南有名的清倌人,光是为其赎身,恐怕就耗银巨万。

这陆家不愧是百年世家,看来这陆老太爷是为了他那个孙子可是下血本了啊。

陆铨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杜延霖身上,想看他作何应对。

美人如玉,白银耀目,良田生金,更裹挟着“为公”、“兴学”的煌煌大义,如同一个精心编织、难以挣脱的温柔陷阱。

杜延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他缓缓放下酒杯,微微后仰,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陆部堂深明大义,心系文教,捐输学田租息,资助寒门,此乃泽被后学之善举,杜某身为提学,岂有不受之理?此五千两白银并百亩学田,提学衙门代浙江万千寒门学子,谢过陆家厚赠!”

水榭内,杜延霖平静的话语落下,空气仿佛松动了些许。

然而陆铨等人眼中刚燃起的喜色尚未蔓延开来,便被接下来的话语冻结。

“然,”杜延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陆铨脸上:

“陆部堂厚赠美人、古画、学田、银两,美意拳拳,杜某感激不尽。然杜某深忧,此等厚资美意,若仅止于收于私室,红袖添香案头暖,金玉束之高阁蒙尘,则非但暴殄天物,更与“天下为公’之初心南辕北辙!徒令杜某清名蒙污,陷陆部堂于非议之境地!于浙江文教大计,亦是丝毫无补!”

陆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王三淮等人心头一沉,暗道:果然还是不行?这杜延霖,油盐不进!杜延霖却站起身,大步走到水榭临水的朱漆栏杆前,望向远处苍翠的会稽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宏大气魄:

“杜某履任浙江提学以来,夙夜忧思者,非仅岁试黜陟一事!更在于如何为我浙江、为天下苍生,奠定一方“躬行天下为公’的不朽基石!此基石,非是它物,当为一所前所未有的“书院’!”“书院?”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天下书院何其多,何故杜延霖之书院竟成“躬行天下为公”的基石?

杜延霖蓦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视众人:

“何为书院?昔日不过讲经清谈之所!杜某欲在杭州,兴办一所书院!一所迥异于时下空谈心性、闭门造车之流俗书院的真正学府!此书院,当以“躬行践道,经世致用’为立身之本!以“求是’为名一一求天地万物运行之“真’!求治国安邦济民之“实’!杜某所求之“求是书院’,非寻常书院,乃一所“大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此“大学’,非仅科举之阶梯,更应为“大人之学’、“广博之学’、“经世致用之学’!承“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之古训,融王浚川先生“知行兼举’、“经世致用’气学之真髓!其宗旨,在培育通晓古今、明辨是非、精研实务、心系苍生之真正“躬行’栋梁!”

“书院之设,当分科授业:经史为基,明德修身;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工技为用,通晓实务,以利民生!更要设音律、书画、骑术诸科,陶冶性情,强健体魄!此乃“明明德’与“亲民’之本末贯通,是“知’与“行’之浑然一体!唯有如此,方不负“大学’之名号,方能育出真正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经世之才!”

这番宏论,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这构想,远超当下任何一所书院!

其格局之宏大,立意之高远,令在场饱学之士亦感震撼,一时间竞做声不得!

陆铨眼中精光一闪,一切因果豁然贯通一

原来杜延霖在府学岁试上的连番举动,步步紧逼却又留有余地,为的竟是今日!是为这倾天之谋织就的一张巨网!

杜延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落在陆铨身上,语气转为沉凝:

“然!筑此宏图,开此大学,非一人之力可担,一蹴可就!需广厦千间,需良师荟萃,需膏火充盈,更需……地方贤达同心戮力,共襄盛举!”

他话锋再转,直指核心:

“陆部堂方才慷慨陈词,愿捐输百亩学田并历年租息白银五千两,以助兴学育才。此心此志,杜某深感钦佩!然杜某思之:此等厚资,若分散投入各地府学,不过杯水车薪。不若一一尽数投入“求是大学’之创建!”

“以此资财为本,设立“兴学基金’,专款专用,永续经营!其生息所得,专供书院延聘名师、购置典籍、奖掖寒门、开办义学之用!此乃泽被千秋、功在社稷的宏伟大业!陆部堂……以为如何?”杜延霖这番话无异于图穷匕见!

他早已谋划开办书院,而其所耗费的巨资,便要着落在他浙江士绅身上!

他初任浙江,若无由头,怎能让盘根错节的浙江士绅心甘情愿拿出家底?

他借府学岁试布局,先打压陆家立威,收拢寒门士子之心;

随后又欣然赴宴,那留出的缝隙,根本不是为了受贿,而是在此亮剑,以岁试舞弊案这把悬顶之剑,逼士绅们用“捐资助学”来“将功折罪”!

而他陆铨送上门来的重礼和话语,正是杜延霖借力打力、顺势定鼎的绝佳台阶!

拒绝?杜延霖显然不会放过陆承恩舞弊案,陆家颜面扫地,损失更大。

接受?无非就是将贿赂杜延霖的银子转为书院建设的银子,陆家不仅能够平息风波,还能收获一个“兴学办院”的美名!

不管杜延霖所谓的“大学”能不能办成,但资助办学,总归是一桩美事。

陆铨几乎在瞬息之间就有了决断。

“好!好一个“求是书院’!好一个“大学’宏图!”陆铨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激动与“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被杜延霖的宏伟构想深深折服:

“杜学台高瞻远瞩,心怀社稷,老朽佩服得五体投地!此等功在千秋之业,我陆家岂能袖手旁观?!这五千两白银,百亩学田,我陆家捐了!就依学台所言,尽数投入“求是大学’兴学资金!不仅如此!”他转向王三淮并席间诸人,仿佛成了最热忱的倡导者:

“陆家再捐白银一万两!城西上等良田三百亩!作为书院初创之根基!老朽虽已老迈,亦愿以这副残躯,奔走于绍兴士绅之间,为书院募集钱粮,延请名师!愿为此“求是大学’之首倡,倾力襄助杜学台成就此不世功业!”

他目光灼灼看向众人:

“王府台!诸位贤达!杜学台此议,乃我浙江文教千载难逢之机!是我辈积德行善、名标青史的良机!我等身为地方守令、乡贤耆老,岂能落于人后?!岂能不共襄盛举?!”

王三淮等人也瞬间反应过来!

杜延霖这是画了一张巨大的饼,给了所有人一个体面下台、甚至可能分一杯羹的机会!

岁试舞弊案的风波,似乎可以用支持书院建设来“将功补过”了?

“陆部堂所言极是!本官代表绍兴府衙,全力支持杜学台兴办求是书院……哦,不,求是大学!府库虽不丰,亦当尽力筹措资助一些!”王三淮立刻表态。

“下官(草民)等愿附骥尾!”赵中行、钱有礼及一众陷入舞弊风波的士绅们纷纷应和,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我李氏,愿捐银一万两,良田百亩!”

“我孙氏,捐银八千两……”

一时间,水榭内,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对这些士绅而言,能用些许看得见的浮财,就能解决舞弊大案,还能收获兴学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呢?杜延霖心中雪亮,百年大计,首在教育。

兴办大学,是他在京师讲学时就有的想法。

大学与传统的书院不同,书院只讲经义,以科举为目的。

而科举又以儒学为要,其他农政、水利、天文、地理尽为杂学。

杂学利民,但不利己,学来何用?

所以大学创办伊始,肯定只能以儒学为要,但其他学科肯定得发展,否则就难称大学。

但步子要一步步走,至少他今天谋取支持、筹措资金的谋划是成功了。

待众人报捐之声稍息,杜延霖方才沉声道:

“至于府学岁试舞弊一案……”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杜延霖缓缓道:

“此案,铁证如山,国法昭昭!然,诸位既已幡然悔悟,倾力投身文教革新,其功至伟!杜某身为提学,亦非不通情理之人。为顾全大局,为“求是大学’之宏图计……”

他目光直视众士绅们:

“所有涉案生员功名,必须革除!此乃国法底线,不容触碰!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杜某愿意给所有迷途知返者,一个改过自新、将功折罪的机会!所有涉案文章,评等皆为五等,尽数褫夺生员青衿,发回原籍社学重读重考。若其洗心革面,奋发向上,来日亦可凭真才实学再获功名!此事,本官一一不再深究!诸位贤达,意下如何?”

“草民代不肖子孙叩谢杜学台再造之恩!”当下有众多士绅闻言激动不已,下拜叩谢。

陆铨也是重重颔首,显然对杜延霖的“识时务”颇为满意。

陆铨趁此风平浪静、众人皆大欢喜之际,又含笑一指侍立一旁的绿绮与陆芷兰:

“这二位佳人,既是老夫许诺赠予提学红袖添香,亦是为今日这场文坛盛事,添一段风流佳话啊。”绿绮和陆芷兰闻言心头一紧,不知命运如何。

“二位姑娘琴艺超绝,才情俱佳,实乃难得。”杜延霖沉吟片刻,神色坦然平和:

““求是大学’既设音律、书画诸科,正需名师。杜某观二位姑娘,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若二位姑娘不弃,杜某愿以书院“特聘教习’之礼相待,聘为书院音律科讲师,传道授业,教化一方。不知二位姑娘意下如何?”

绿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丝释然与淡淡的敬意。

她盈盈一拜:

“绿绮飘零之人,蒙学台不弃,授以教职,得传雅乐,正合夙愿。愿为大学效力。”

陆芷兰则有些愕然,悄然瞥向陆铨。

只见陆铨对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只能压下心头万般复杂滋味,亦屈身下拜,声音婉转:“芷兰……谢学台大人垂青……愿入大学,略尽绵薄。”

而陆铨却将此番婉拒与安排,视为杜延霖爱美色却又碍于清名、假托教职以掩人耳目之举一一毕竞,哪有正经书院专开音律教人弹琴的道理?

他心下了然,嘴角噙着一抹洞悉世情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杜学台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实乃美事。这二位佳人,老夫便托付给学台了。”

杜延霖装作没看见陆铨古怪的笑容,径直走到案前,拿起那幅《溪山行旅图》,再次徐徐展开。画中行旅跋涉于崇山峻岭之间,前路虽艰,却目光坚定。

“诸位请看,”杜延霖指着画中行旅,声音铿锵:

“范中立此画,道尽“躬行’之艰险与执着。“求是大学’之路,亦如这画中行旅,道阻且长。然,有陆部堂及诸位贤达鼎力相助,有浙江万千学子翘首以盼,杜某深信,行则将至!”

他目光扫过神色复杂的众人,亲自将画卷再次收起,动作珍重:

“故而,陆部堂,您先前增这幅画,杜某收下了。它将是“求是大学’的第一件藏品,悬于大学正堂,警示后来学子一一为学之道,当如画中行旅,脚踏实地,不畏艰险,以求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