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理昭昭,正该如此(1 / 1)

日影西斜,鼓声再响。

“时辰到!诸生停笔!收卷!”提调官高声唱喏。

皂衣吏员鱼贯入场,逐一敛收墨卷。

生员们神情各异:有如释重负长吁一声的,有愁眉紧锁恨时辰太短的,也有胸有成竹收拾笔砚的。考场内一时人影绰绰、步履杂沓,须臾间便散去七七八八,唯余墨息在浮尘中游荡,狼藉草纸散落案头。

收卷完毕,试卷被迅速封存,送入府学明伦堂后专设的阅卷房。

依制,阅卷由提学官杜延霖主持,府学教授、训导等先行初筛:

他们逐卷批阅,择其优者为荐卷,剔其劣者为落卷,然后提交给杜延霖进行最终的复核查验与等次裁定。

这份决断权柄千钧,牵系着数百士子的功名前程。盖因明代生员分为廪膳生、增广生和附学生三等。廪膳生不仅每月可领官府廪米津贴,更是拔贡入国子监的优先人选,还能充当童生考试的担保人(廪保),地位最显。

而岁试最核心的功能,正是依据成绩对生员进行严格的升降赏罚,即“六等黜陟法”:将考生文章评定为六等。

一、二等为翘楚,可视廪生、增生缺额依次递补,并赏银嘉奖;

三等维持原级,无功无过;

四等勉强合格,却要受扑责(打板子)惩罚,若是廪生停发廪米降为增生,若是增生则降为附生,而附生则维持原级;

五等直接降级,褫夺生员衣冠(青衣),发回社学重读;

至于六等,则革除学籍,黜革为民或充任杂役,永绝科场之路。

此刻,阅卷房内,气氛微妙。

知府王三淮、山阴知县赵中行、会稽知县钱有礼等地方显官,脸上虽挂着恭敬的笑意,眼底深处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揣测。

他们早闻这位杜学台“铁面”、“躬行”的名声,都以为今日考场必起波澜一一严查夹带、揪出替考,更要行使“黜陟”大权,当场抓几个撞刀口的舞弊生员立威,方显雷霆手段。

然而,出人意料!

整整一日,杜延霖除了抛下两道刁钻得让众生员哀鸿遍野的考题外,竞如庙堂塑像,端坐于上座,任凭考棚内有人抓耳挠腮、窥伺左右,甚至对那些本应即时惩戒的细微骚动,始终未置一词,更未动用“黜陟”之权。

这太反常了!

王三淮心头疑云翻涌,暗忖此人必有后招。

他面上却不显,只待吏员最后点卷完毕,便领着众人堆起满面春风,上前拱手齐贺:

“杜学台辛苦!岁试圆满结束,全赖学台主持有方!”

“是啊是啊,学台临场命题,鞭辟入里,绍兴士林得此点拨,实乃三生之幸!”

“考场内外井然,全凭学台威仪所慑!”

一时间,颂声盈耳,几乎要将冷硬的四壁也染上暖色。

就在这时,杜延霖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动,登时攫住了全场目光。

“杜学台,您看这阅卷安排……”王三淮试探着问道,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杜延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十余名阅卷官,其中不乏与陆家、李家等当地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之人。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

“岁试乃国家抡才大典,阅卷更系士子一生荣辱,诸位皆地方饱学之士,望尔等务必秉公详判,不失之毫厘。本官与王府台、赵县尊、钱县尊在此坐镇,若有疑难,可随时呈阅。明日破晓之前,务必批完试卷。”

“是,谨遵学台钧命!”众阅卷官齐声应诺,各自落座,展卷、蘸朱。

阅卷室内顿时只剩下纸张翻动、朱笔批点的沙沙声,气氛凝重而压抑。

王三淮、赵中行、钱有礼等人交换着眼神,心中疑窦丛生。

杜延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竞不动分毫?

他不插手阅卷,更无亲裁等第之意?只端坐着……静候名单出炉?

他气势汹汹而来,临场命题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此刻却如此“规矩”?

这绝不合其声名!

王三淮心中念头急转:莫非……他初来乍到,被绍兴这潭深水吓住了?临场命题已是极限,不敢再深究阅卷环节?又或者,他是在等待什么?等待我们自乱阵脚?

阅卷房内,烛泪垂凝,窗纸泛白。

纸张翻飞,朱笔游走,十余位阅卷官已然伏案整整一夜。

知府王三淮、山阴知县赵中行、会稽知县钱有礼等人陪着枯坐,手边清茶早已冰透,强打着精神却难掩疲惫困顿。

他们望着端坐主位、闭目养神的杜延霖,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

这个杜延霖,昨夜至今一言未发,连阅卷官呈上的几份“惊世雄文”都懒于睁眼。

他到底……在等什么?

阅卷房内,最后一支朱笔终于搁下。

提调官捧着那册墨迹未干、凝聚着数百生员前程荣辱的《绍兴府岁试拟等次名录》,步履沉重地走到杜延霖案前,躬身奉上:

“禀学台,诸卷已毕,名录已成,请学台复核定等!”

那册子,薄薄数页,却似有千钧之重。

王三淮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杜延霖静坐不动,目光掠过那封面的墨字,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兀自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冰透的龙井,不紧不慢呷了一口,那从容气度令周遭空气都为之凝冻。“有劳诸位。”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复核定等么……就不必了。”

“呼”

此言一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吐纳,在王三淮等人胸腔倏然荡开,压了一日一夜的巨石似乎刹那消解。

知府大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攀上眼底,热切起来:

“杜学台明鉴!此番岁试至公至明,全赖您主持得当!这阅卷效率也是出奇!”

赵、钱两位位县尊连忙附声应和,恭维如潮水涌来,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亲昵。

看来,终究是虚惊一场?

那刁难的考题,已是此獠最烈的锋芒?

终是露了怯,不敢在这名册之上兴风作浪?

又或者……其私下与某位官员或士绅达成了某种不可言喻的默契?

王三淮眼角瞥过提调官手中名册:那几个关键名字所在的位置,尚可……

就在这氛围刚趋松弛,众人几乎以为尘埃落定之际

“嗒!”

杜延霖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定在红木案上。

一声清响,却似冰凌碎落玉盘。

杜延霖倏然起身。

他并未垂眸去看那份唾手可得的名册,目光冰冷地掠过王三淮等人脸上骤然凝固的笑容,扫过那些垂手侍立、刚喘过半口气的阅卷官,最终死死钉在那册名录之上。

“辛苦诸位了。”杜延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奇,却似寒针破帛,瞬间刺穿了刚刚浮起的暖意。整个阅卷房死寂一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一股不妙的感觉悄然爬上王三淮等人的脊背。“拟等名录已定?很好。”杜延霖继续道,他的声音陡然抬高,如同金钹骤然敲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传本官令!”

“左右何在?!”

沈鲤应声上前。

“立刻封锁府学全部出入口!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出擅入!”

“所有通过本次岁试之生员一一不论其在拟等名录中位列几何一一即刻鸣钟召令!一个时辰之内,务必齐聚府学明伦堂前广场!有延误者,不问缘由,当场黜落!岁试等次,立判五等!”

轰!

这命令如同平地惊雷,炸得王三淮等人不明所以。

“杜……杜学台!”

赵中行弹簧般弹起,脸色由红转白,声音都变了调,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失声喊道:

“这……这是为何?!阅卷已毕,名录已成!生员去留已有定论!此时锁禁府学,仓促召集……这………

他完全懵了,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通杜延霖要干什么!

名册都拟好了,尘埃都快落定了,他突然要所有通过的考生来集合?

还要封锁府学?!

“为何?赵知县问得好!”

“正因为名录已成,阅卷“圆满’,本官方更要在张榜定等之前,亲眼看一看这些“过考’的绍兴才俊一一究竞是人是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利刃,锋芒毕露,寒意彻骨:

“所有召集到场之生员,当场抽签!本官要亲自增设一场“布面试’一验明正身,察其言行,辨其真伪!当堂应答,当堂验才!”

““布面试’?!”

王三淮闻言跟跄一步,差点栽倒!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内衬!

验明正身!察其言行!辨其真伪!!

这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那些名册上某些“关系户”的要害处!

王三淮脑中嗡鸣,他终于明白了!

杜延霖之前的平静、默许,全是麻痹他们的障眼法!是请君入瓮!

他根本不是不敢撕破脸,而是在等!

他一直冷眼旁伺,就是等这份藏着污垢的“成果”出炉,待他们以为万事大吉、心神松懈的一刻!釜底抽薪!当头棒喝!彻底断绝他们私下运作、再次修改名册的任何可能!

“杜学台!此举万万不可!”钱有礼再难自持,失声疾呼,“岁试从未有此旧例!生员此刻或许尚在家中准备喜庆,仓促召集,必致人心惶惶!且布面试耗时耗大……”

赵中行也慌忙附和:“是啊学台,恐引起生员骚动,有伤斯文体面啊!”

“体面?”杜延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狠狠扫过赵中行和钱有礼,声音冷冽:

“功名代笔,考场舞弊,这便是斯文体面?”

“滥竽充数,蛀蚀乡梓,这便是该庆贺的“喜庆’?!”

“本官倒要看看,真正有伤体面,真正会惶惶不安的,是哪些人!”

他目光扫过那些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几个阅卷官,声音响彻全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官奉旨督学浙江,纠察学弊,拔擢真才!布面试,即本官新政!旨在廓清学政,严把选才关隘!今明令既下,敢有阻挠、妄议者,以包庇舞弊论处!连坐!”

“连坐”二字出口,掷地有声,杀气凛然!

王三淮、赵中行、钱有礼等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顿时失声,再不敢吐半个“不”字!

“沈鲤!欧阳一敬!”

“学生在!”二人目光炽热。

“速去执行!鸣钟召集!一炷香内,张贴布告通知!一个时辰,广场集合!迟者,黜!”

“遵命!”两人身影如风,卷出阅卷房!

“当一一当一一当一!”

沉重的府学钟声骤然响起!声如裂帛,急如骤雨!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瞬间撕裂了绍兴府城宁静的晨光!

刹那间,全城鼎沸!

明伦堂前广场。

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聚满了被紧急钟声和衙役火速驱赶而来的生员。

人人脸上写满了惊疑、惶惑与不安。

广场四角,持械吏卒森然肃立,封锁严密,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高台之上,杜延霖身着绯袍,春风掠过,卷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面无人色、如同被押上刑场的一众阅卷官们。

杜延霖的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紧张、或恐慌、或坦然的面孔。

他指了指身后紧闭的、存放着那份《岁试拟等次名录》的阅卷房大门,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答卷已阅,名录已成!本官知晓,此刻台下诸生,有的正翘首以待金榜题名,有的或已听闻亲朋祝贺!然”

他话音一顿,如同重锤击打在鼓面:

“此刻名录封存!尔等之名姓前程,尚未尘埃落定!纸上之功名,真伪需验!墨卷之才情,虚实要辨!今日这阅卷房,便是尔等功名真伪的第二考场!”

“现在!分组!抽签!布面验才!当堂答问!”

吏员捧着签筒上前。

人群中,已有几人面如金纸,抖如筛糠,死死盯着那木筒,仿佛看见勾魂的令签,腿软得几乎瘫倒在地。

而朱赓、罗万化等人,则眼神一凝,此事虽突如其来,胸中却勃然喷涌出一股“天理昭昭,正该如此”的昂然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