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要变天了IV(1 / 1)

张鳌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表面上让人不出毛病,但却让吕法心中一寒。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阶下几位大员,有的目光交汇,露出难掩的认同;有的低垂眼睑,屏息凝神,唯恐被那无形的漩涡吞没。

明眼人都瞧得真切:张鳌此乃阳谋,行的是缓兵之计。

说什么各衙门派人“协理督导”?笑话!

官场沉浮多年,谁不深谙扯皮推诿之道?

岂不闻“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牵头的衙门越多,相互掣肘越是厉害,事情进展便如同泥潭行舟。

拖吧,使劲儿拖!

等督导明白,王诰早就把周正、方时来老底翻了个遍,他的奏章也早就呈送御前了。

吕法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身形如岳峙渊淳,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他袍袖之下紧握的拳头,指节已因巨大的力量而完全失血,透出一种死寂般的、疹人的灰白。“失控了……南京,这留都重地,已然在脱离他的掌控!”

杜延霖明修栈道,张鳌暗度陈仓!他经营多年的留都根基,正在这内外夹击下,出现前所未有的松动!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即将冻结空气时,吕法终是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毫无温度的“温和”:

“张部堂……果然老成持重,谋虑深远。”他微微颔首,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称许一个颠扑不破的至理:

“部堂所言,句句在理,字字千钧。为社稷,为苍生,行事当以稳健持重为上,确乃老成谋国之言。”他话锋陡然一转,那“温和”的表象瞬间褪尽,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既然张部堂力主,唯有行此“协理督导’之道,方能明察秋毫、不偏不倚,方能不负朝廷重托、不误江南万民……那么,”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在张鳌脸上:

“这肩负国事、身系黎庶的“协理督导’人选,自然需得是万里挑一的国之柱石!如此方能担此重任,不负张老部堂这一片……忠君体国、谋虑周详之心。”

吕法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的脸,声音陡然拔高:

“而遍观这留都之内,论资历之深厚,论威望之崇隆,论思虑之缜密周详,论立场之……“超然于物外’者……”

他刻意顿了一息:

“除了张老部堂,还有何人能膺此重任?!”

“咱家之意”吕法声若洪钟,一字一顿,“就请张老部堂亲自领这“协理督导’之衔!”

“再请六部、大理寺、都察院,各出一位精干司官为副手!即刻遴选得力人手,务必星夜兼程,火速赶赴扬州!”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张鳌先是一愕,但很快他也反应了过来

吕法这是要调虎离山啊!

把他这个即将失控的源头暂时调离留都,那么南京还是在他吕法的股掌之中!

届时吕法有何动作,他远隔百里,鞭长莫及!

与此同时,阶下几位中枢大臣的脸色却微妙地起了变化。

短暂的惊愕后,不少人眼底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吕法这一着,反将了张鳌一军,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顺势推举张鳌,既遵行了张鳌提出的“协理督导”之名目,又不必在此时公然拂逆吕法、得罪这位内廷巨擘!

两不得罪,岂不正中下怀?

当即,工部尚书率先欠身应和。

紧随其后,礼部、户部的几位要员亦纷纷拱手附议,声音高低错落,汇成一片嗡嗡的应和:“张老部堂德高望重,确为不二之选!”

“为国分忧,除张部堂外,实难再觅更妥帖人选!”

“请老部堂以国事为重,亲往扬州,解此危局!”

众口铄金,几息之间,便将张鳌推至无可转圜的境地。

张整也有点郁闷。

他虽不甘心在此紧要关头离开南京,然吕法已然退了一步,认了他这“协理督导”的主张。若他再强硬推拒,便是给脸不要脸,彻底撕破面皮了。

万般无奈,张鳌只得怏怏一拱手,声音沉闷:

“既蒙吕公公与众位同僚错爱,一再敦促……老夫若再坚辞,便是辜负圣恩,怠慢国事。也罢!这趟扬州,老夫去便是了!”

“好!”一直端坐如石的吕法猛地拍案而起,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亦难掩一丝得计的快意:

“各部院!即刻遴选最得力人手,随张老部堂星夜启程!若有半分延误,拿尔等是问!”

他那的目光扫过众臣,落下了最后一道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

“事急如火,耽搁不得!各部院所报人选名录,申时之前必须送到咱家案头!今晚掌灯时分,即刻……出发!”

南京,内守备太监衙门。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吕法那张如同石雕般冰冷的脸。

张鳌在紧要关头被他调离南京,面上看去,是他压了张鳌一头。

可实则,他利用权势向王诰施压的计划彻底破产,可谓是大败亏输。

“张鳌、王诰、杜延霖”吕法捻动着沉香佛珠,眼中寒芒闪烁。

“来人!”吕法厉喝,声音穿透死寂的夜幕。

心腹太监闻声步入房中,无声无息,垂手肃立:“老祖宗,儿子在。”

吕法的声音低沉而狠戾:

“听仔细!有两件事!你立刻去办!”

“第一件,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杜延霖在顾家老宅挖出来的那箱“账簿’,里面记满了扬州乃至整个南直隶大小官员的“孝敬’和“常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杜延霖这是要把江南官场连根拔起,一个不留!他手里攥着的,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告诉那些听到风声的,杜延霖这柄刀,可不止砍向吕某或者严阁老的人……他是要借机清理整个江南,为他自己的“青天’之名铺路!是等着用咱们所有人的血,染红他的官袍!懂了吗?”“儿子明白!定让这风刮遍南京、扬州乃至江南每一寸角落!绝无半点含糊!”心腹太监深深弯下腰去“第二件:立刻以咱家的名义,行文南直隶境内所有驿站、水路!”

吕法霍然起身,手指狠狠点向北方,仿佛要将那无形的通道彻底掐断:

“告诉所有驿丞!自即日起,凡扬州府衙、漕督行辕发出之公文、奏报、私信,无论何人传递,无论何种名目,一律扣留查验!无咱家亲批勘合,片纸不得北上!片骑不得过境!!”

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声音如同淬火的铁:

“着沿途所有县官亲临坐镇督办!懈怠者,斩!包庇纵容者,以通倭论处!给咱家把北上的路……锁死!”

顿了顿,他补充道,杀机毕现:

“再调集江南所有得力番役,密布扬州府城内外,严查所有向外奔走的信使!探明去向,即刻来报!若遇杜延霖本人敢出府城一步……”

吕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地……格杀勿论!!”

“老祖宗放心!儿子即刻去办!万死不辱命!”

心腹太监再次重重一躬,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入堂外浓重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