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要变天了III(1 / 1)

次日,南京城,西华门外,南京织造局。

南京守备太监吕法身着云锦常服,正由南京织造太监王坤毕恭毕敬地引着,缓步巡视于一排排繁忙的织机中。

梭声札札,如绵密的细雨,掩不住王坤谄媚的解语声。

“……您老放心,这给万岁爷织的缂丝龙袍,用的都是上好的蜀锦与苏布,穿纬捻线的,更是织了几十年御用衣裳的老手艺人……”

王坤躬着背,小心指向工棚中央一架织机。机上,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盘龙图案正一寸寸浮现雏形。吕法微微颔首,白皙的手指捻过一匹刚下机、尚未卷起的月白暗花纱。

指尖传来冰凉丝滑的触感,连带着他心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也仿佛被这丝缕抚平。这江南的丝、江南的银、江南的富贵,尽在他掌间的经纬中起伏交织。

思及至此,吕法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愉悦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监,从工坊门口趋步而来。

他脚步无声,神情却是一种极力压制后的死灰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突如其来的身影骤然斩断了吕法的悠然心绪。

王坤张口欲斥,那小太监却已掠至吕法身侧,头颅深垂,干涩的唇几乎要贴到吕法的耳廓,用一种被恐惧死死扼住咽喉、只能挤出气流般的嘶嘶气声,急急道:

“老祖宗……王小七急递!他……失手了!”

吕法捻着暗花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息。

他没有转头,没有看那小太监,但那深陷眼窝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仿佛有冰冷的针芒倏然凝聚。小太监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双手高高托捧起一个毫不起眼的牛皮小袋。

袋口紧束的火漆封印完好无损,却在摇曳光影下显出几分异样的冰冷。

吕法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收回捻纱的手,动作从容缓慢,好似拂去一粒碍眼的浮尘。

宽大的云锦袖袍无声拂过,那牛皮小袋便已如游鱼归穴,悄然没入他广袖深处。

“退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涟漪。

小太监却如蒙大赦,弓着身子倒退了数步,倏忽间融回工棚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坤。”吕法的声音依旧是那份冰冷的平稳。

“”……儿子在!”王坤浑身一颤,膝盖着地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已匍匐在地。

“今日便到这儿吧,咱家有事先行一步。”

“儿子恭送干爹万安!”王坤的头颅死死抵住冰凉的地面,不敢抬起分毫。

“嗯。”吕法不再看脚下如尘土般卑微的身影,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他兀自转身,脚步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大步流星向工棚外走去。

织造局仪门外久候的暖轿即刻被稳稳抬起。

心腹太监屏息垂首,打起轿帘。

吕法面无表情地矮身入轿。

暖轿微微一顿,旋即如履平地,平稳地抬向内守备衙门。

轿帘垂落,隔绝了外界光影。

吕法在幽暗逼仄的轿厢中展开那张密笺,凝神看去。

信出自王小七之手,简略禀报了他行动失败,杜延霖突袭查抄了周广麟的产业,并在顾家老宅挖出一整箱关键账簿。

此外,还有府衙内线秘传的消息:周正、方时来已被王诰拘禁软禁。

“杜延霖!”吕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蚀骨的阴寒:

“好!好得很!咱家倒要瞧瞧,你这不知死活的狂徒,还能蹦鞑几时!”

“来人!”他骤然扬声,声线陡然拔高,穿透轿壁。

侍立轿旁一青衣中年太监即刻趋身贴帘,躬身回应:“儿子在!”

“即刻传令!”吕法声音如冰锥,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杀气:

“召南京七卿并南京守备!立刻到咱家衙门议事!告诉他们,天大的事也得放下!半个时辰不到,咱家亲自去“请’!”

半个时辰后。

内守备衙门正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南京城数得着的大员悉数屏息肃立,分列左右。

吕法高踞主位,面上无喜无悲,目光沉沉扫过堂下诸人,那无形的重压让几位养尊处优的重臣额角渗出细汗,脊骨发凉。

“诸位都知道了?”吕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阴冷:

“扬州那边,王诰、杜延霖,胆大包天!竞敢无凭无据,擅自锁拿朝廷三品大员!此非寻常僭越,乃动摇国本、藐视朝廷之举!”

“周正乃南京刑部右堂!方时来乃都察院金宪!此二人即便有罪,亦当由三法司依律论处,或奏请圣裁!岂容一介漕督、一七品御史越俎代庖,私设公堂?此例若开,纲纪何存?留都体面何存?!”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尤其在南京刑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面上多停留了一瞬:“咱家的意思,即刻以留都六部、三法司联署行文!严令王诰、杜延霖立刻释放周、方二人!并就其僭越擅权、构陷大臣之事,即刻上表自劾,听候朝廷发落!同时,南京刑部、都察院当立刻派出得力干员,驰赴扬州,接管人犯,彻查此案!这是你们分内之责,更是匡正国法、维系纲纪!诸位,意下如何?”这番裹挟着雷霆之怒与“朝廷大义”的指令,如山般压下。

几位依附吕法的官员,立刻点头附和:“吕公公所言极是!正该如此!”“此等歪风邪气,断不可长!然而,就在这威压弥漫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金石般的质感,瞬间打破了厅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吕公公息怒。”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说话之人一正是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张鳌。

张鳌须发皆白,面容古拙,此刻却神色平静,目光澄澈,迎着吕法陡然锐利起来的视线,不疾不徐地道:

“吕公公此言,虽为朝廷体面计,然则本官以为,如此行事,过于急切,恐非万全之策。”“哦?”吕法鼻中溢出一个单音,尾调拖得极长,带着令人胆寒的审视:

“张部堂有何高见?莫非觉得王诰、杜延霖锁拿朝廷命官·……锁得有理?”

压力如泰山压顶。

张鳌却寸步不让,声音清晰有力:

“高见不敢,但论事理而已。余以为,王诰乃漕运总督,加太子少保衔,此番更奉旨“协查通倭大案’,有“便宜行事’之权!其以“涉嫌勾结通倭案犯’之名拘拿周、方,纵使事出仓促,程序或有瑕疵,然名目、权柄皆在!”

他目光扫过面露沉思的几位大臣,继续道:

“而杜延霖此人,行事虽狂捐,但其南下扬州,破通倭巨案、惩贪墨污吏、开民告之门、立威于市井,桩桩件件,在扬州百姓间颇有官声!周、方二人被拿,在扬州官民眼中,恐非构陷,而是……罪有应得!”“张部堂!慎言!”吕法身旁,一直依附于他的刑部尚书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呵斥:

“此乃无端揣测!岂能以风闻罪及同僚!”

张鳌也不看出声刑部尚书,只盯着吕法,语速加快,锋芒毕露:

“值此紧要关头,若南京有司贸然以强势介入,勒令放人,接管案卷,非但可能激化矛盾,更易授人以柄,反显得南京欲盖弥彰,干预查案!届时,若扬州那边真拿出如山铁证,我等何以自处?朝廷体面何以维系?江南人心何以安稳?”

他环视神色各异的堂上诸公,最终目光炯炯锁住吕法,语气恳切而字字千钧:

“本官愚见,当务之急,绝非强行施压,而是探明真相!应由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各遣一二明察持重、公允能为之士,轻装简从,即刻星夜兼程,驰往扬州。表面是“协理’,实则为探察一一一则查明案情虚实,二则监督办案公正,三则从中斡旋缓和。”

“待彼等查明真相,传回确信,我等再行定夺,或劝解,或弹劾,或支持,皆可从容不迫,进退有据。如此,方为上策,既不辜负朝廷重托,更不负江南苍生之望!恳请公公与诸位同僚,三思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