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日常番外】Love

你好，Like同学：

很抱歉时隔多年才收到并回复你的来信。

我早已忘记了那是具体的哪一天，忘记了我是在如何情景下被人偷偷拿走并丢弃了这封信，但可以想象，那天的我以为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活，也许依然保持着某种自以为是的骄傲或者得体，浑然不觉自己到底丢失了什么东西，并在十几年后为之仓皇而痛苦。

我甚至不知道应该归咎于谁，是要责怪那个自作主张的人，还是责怪当年的我太过自负自傲，以至于纵容甚至忽略，让我完整地错过了你。唯一的侥幸是一一你捡回了这封信,把它转给了另外一位“贺同学”。如果这是一个移花接木般的秘密，那他是第二个偷走了属于我的东西的人，我抱着渺茫的希望强迫他在家翻了整整一周的杂物,上苍眷顾的幸运不过如这封信躲过了他的随意处置和你的索回,最后在某个布满灰尘的角落被找到，即便这个男人并不值得拥有，但我仍然感激他没有彻底地丢掉它，才得物归原主。我从来没有这样如释重负的时刻。

拆开信的时候我的手在颤抖，彼时我已经在国外的医院，眼睛依然看不见，我的手指摸到了信笺的厚度和爱心和花边状的暗纹，贴近鼻尖依然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我想起当年文具店那些华丽的信纸,我知道它肯定很精致，身边的护士告诉我是少女的粉色，纸面飘着淡金色和银色的细羽毛，虽然她看不懂中文，但依然能很肯定地说，这一定来自一个很喜欢我的女孩。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机，我听见了语音读屏的声音，机械电子女音读出“贺同学”三个字时，我的眼睛开始湿润酸胀，我听见了你懒洋洋又悦耳动听的嗓音，想起了十四岁的我们。

如果我当年拿到了这封信，我大概会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在书房的碎纸机前漫不经心地拆开它，老实说我曾经因为收到太多的情书而苦恼，因为满纸相似的表白和摘抄的糟糕情话总是让人觉得幼稚和尴尬。但我喜欢你认真写下的一笔一划表达，我会惊喜你告诉我关于阅览室和红线的秘密，我喜欢你对我的描述，我喜欢你解读自己的名字。也许我不会当即回信给你，但看完这封信的第二天返回学校，我也许能看见因为迟到而匆匆跑进教室的你，如果那时候我意味不明地望向你，我们会不会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我会想去那间废弃的阅览室找你，我对侠女红线的故事念念不忘，以我当时的秉性和脾气，我们大概会若无其事地坐在一起，我大概会云淡风轻佯装说一些好好学习之类的话语，但我也许不会想把这么漂亮的情书还给你，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走近彼此。

我还有别的好奇，为什么你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有这样成熟深沉的想法？我能不能看见第一遍到第九遍的草稿信？

我想认真看看你的模样，我想认识那个齐刘海黑头发的黎可，我想认识逃课逛街滑冰跟朋友挤在一起拍大头贴的黎可，我想认识那个偷偷往讨厌的人书包塞青蛙害我遭殃的黎可，我想注目那个因为扇男同学耳光而做检讨的黎可，我想在文艺晚上向摔跤的黎可递出创可贴，顺便督促你端正坐姿拉好裙子。黎可，我总是会幻想我在十四岁的时候收到这封信，我幻想会成为你的任何一任前男友，我总是假设我会做得比他们更好，我应当比他们更深思熟虑而更爱你，然而当年的我为什么会如此无动于衷？为什么从未想过主动迈出那一步？或许此后你对我的态度都是我应得的后果一-你应当一遍遍地拒绝我，你应该忽略我不信任我，我应该多吃些苦头多承受些心痛。那阵子我呆在眼科中心和研究所，一次次做检查，寻找新的治疗方法，我们离得很远很远，有日夜颠倒的时差，我习惯每天晚上听一遍你的信，睡觉做梦的时候就会梦见你，我又觉得你从未离开我身边，和那封情书一起到来，原来失而复得是这样的感觉。

呆在陌生的医院很痛苦，每日的治疗也很痛苦，我时时刻刻都想再回到你的身边。

我想我可以接受眼睛永远失明，如果所有医生都给我宣判死刑，我会拿着死刑单回到潞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耍赖留下来，我想起你以前有很多赖皮的手段，用各种出乎意料的办法让我留住你，那时候我总觉得你有些烦有些吵有些恼人，现在回想起来只会觉得你处处时时都可爱。但如果有希望的话，我更想用眼睛看见你、凝视你、记住你一-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错过这个机会，如今想乞求命运再给我网开一面的幸运。这几年，我在认识和熟悉你的过程中，对你的印象一层层地刷新改观，你太过复杂又应接不暇，我听见过很多人评价你，你似乎有两极分化的口碑，爱你的人大肆夸奖你，讨厌你的人极其贬低你，掺杂着各种八卦和流言，我觉得你有爱憎分明的性格和藐视一切的态度，所有人都无一例外说你漂亮，我对漂亮这个词已经麻木，但我想知道我脑海中你的模样，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你，你的心和你的容貌，我都想看见。

在其后的检查中，我做了一次开颅手术来根治头疼的问题，当年滑雪事故造成的不仅有视力损伤，还有隐藏的血管性问题，首先我想健康活着，其次我想看见，手术痊愈后我又重新开始了眼睛的治疗，尝试在一家眼科中心接受干细脆和生物支架的创新疗法。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躺在手术台上醒来，毫无情绪地睁开了眼睛面对黑暗，但当我久久迟疑地望着眼前如飞蚊般的亮光，才深深地感觉命运对我的眷顾一-我曾经无知地抱怨它的残酷，如今却感激命运对我还是过于怜悯和偏爱。黎可，那时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

手术帮我挽回了一点点光感，我在这家眼科中心呆了很久，Lucky陪在我身边接受治疗，它每天听见你的名字依然会摇起尾巴，我的视野模糊又狭窄，我把你的信纸贴在眼前，透过放大镜片勉强看见了你笔迹的颜色，blue，蓝色，像光晕一样笼罩在我瞳仁里。

这是我失明的第七年，我在努力复健视力，努力看清你写给我的信。我没有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听说你开了一间酒吧，我知道你怎么样都会让自己把生活过下去，你不需要帮助也不需要关心，因为向来孤立无援的缘故，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担心你爱上其他的男人，又担心别的男人被你吸引，但我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你值得被人爱，也理应当享受你想要的生活，但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再想要结婚，那我就应该还有仅存的机会。后来我慢慢能看清你写给我的信。

那些字在我眼睛里有似曾相似的陌生，除此之外，我几乎认不出我的父母的皱纹和白发，我完全不认识奕欢奕乐的面孔，视觉信息像洪水一样淹没我的身体，那段日子我甚至有无措和不适，你们的日子就这样在水中流走，而我已经在孤岛待了太久，我突然理解了你说的话，你说如果我有了选择就不会选你，生活是流动的，人也是，你害怕身边人又一次被漂走，最后就剩你独自而行。我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我开始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群，我会望见那些年轻漂亮的女生，我会认真端详她们的面孔，我和她们谈话或者相处，我知晓她们的美丽可爱或者动人优秀。

但我始终觉得她们和你对比依然单薄又黯然失色，即便我从来没真正见过你的模样，漂亮并不重要，我总是觉得你很可爱，少女时代的你有种草率又认真的可爱，成年后的你有种烦人又随意的可爱，除此之外还有母性的温柔和野性的爆发力，在我纠结什么是真正的爱之前，你的缺点和优点我都全盘接受，无论灵魂还是身体你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无人可以取代。我很笃定自己的心意，我想我终于可以来见你，我逐字逐句写下这封回信，这一次，无论如何，我想看见你。

黎可，我会不会在人群中认出你？我能不能找到你？如果我见到你，我会说些什么？

如果你见到我，你会对我说什么？

你写给我的情书来自十八年前，那时候年少的我们习惯说喜欢。我写给你的情书在十八年之后，我们如今的年龄应该拥有比喜欢更深刻的感情。

那么。

属于你的是Like，那我应该是Love-一你再喜欢我一次吧，我将用爱你回应。

Like同学，ILove you。

我爱你。

贺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