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xteen.(1 / 1)

“这里就是现场。”

体育仓库的周围被黄色的警戒线拉起,隔离出一片的空处。跟随在百田陆朗他们身后的鉴识科成员早已经按照在车上的分工,去到了合适的位子上忙碌地工作着。

伊藤仁介绍完,便摸出自己随身的笔记本,翻阅之余将昨夜出现场得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半点没把中途跟上来的两个男孩当外人。

两个男孩也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他们和神宫叶月一道站在仓库门口听报告的同时,好奇的目光越过仓库正中,因为鉴识科成员取走证据检验后明显出现大片隔断的暗色血迹,四下游移在陌生又熟悉的体育仓库。

为了维持现场,地面倒是仍然散乱着几颗链球,除此之外放着的就是具有弹力的跳绳。装链球的筐子原本落在尸体侧边,但由于太占位置被拿到了仓库外。

“…大概就是这么多,叶月君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吗?”伊藤仁体贴地弯下腰。

“唔。”神宫叶月斟酌了片刻。“司法解剖通常在24小时到48小时之间出结果。之前的包也已经送去检验了,能不能请法医快速鉴定一下山木大辉身上的伤?”

“重点在于伤势情况,要是能检验出次数就更完美了。”

“我拜托法医试试看吧!”伊藤仁精神抖擞地去打电话了。

神宫叶月走到仓库门边。

她有心看一看被作为凶器的链球的容器球筐,只是鉴识科没有合适她的手的手套,摸遍了口袋也没找到手帕,于是站在球筐边望着它兴叹了一小会儿。

“有需要吗?这个。”

她的身旁,一只手自后方呈上了洁白的手帕。

“嗯?”她回头,发现身后是萩原研二,他不知何时跟着她走到门边。

男孩子托着手帕,右眼轻轻一眨,向神宫叶月示意在看另一边门的松田阵平:“小阵平说体育仓库从来都是会上锁的,让我帮忙看一下这边门上的痕迹还有锁…神宫同学你想看这个筐吧?”

说着,萩原研二指了指仓库中央那泼血迹:“它之前是放在那里的?”有一道还挺明显的空缺出来的压痕。

“嗯,我想是这样。凶手用这个筐做了机关,让它带着链球砸下来,使用这个方法,正常情况下需要相当的力量。”神宫叶月谢过了这份好意,接过手帕盖住自己即将手握的位置,将筐拎了起来。

球筐底部沾着血迹,看长度与趋向,是球筐落地后一直沉在某一个部位,继而鲜血蔓延,染红了一片区域。但球筐的侧面同样有血,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她当时的战斗还是凶手的手法。

检查整个球筐的指纹就太不靠谱了,果然还是需要指望那个包吗?既然有泷泽老师的证词,山木雅美也说自己杀了人……

神宫叶月忍不住轻啧出声,扫了一眼柜子上空缺出的部位,视线向下,停在了明显有过移动的柜子底下,非常醒目的拖拽柜子的痕迹。

为了控制距离?

……说起来,为什么用链球。

“起重机……”萩原研二呢喃着。

“诶?”神宫叶月下意识便去看被放在体育仓库角落,用于呈递过重的器材的小车。

它被学生们戏称为“起重机”,其钥匙唯有体育老师才有,但通常都是女性老师或者负责归还器材的高年级同学使用。在凶案现场的布置中,这辆小车大抵是起了一定作用的,上面或许有凶手的线索。

“唔,没事,你不用太在意我的话也可以。”萩原研二摆摆手,语气轻松含笑。“第一次参与这种严肃的探案活动,紧张又兴奋。之前神宫同学你注意到了什么线索吧,要现在告诉他们吗?”

“那两位警官好像特别很相信你的判断。”

从言语中品出对方递出的拉近关系的友好信号,切实体会到那份被盛赞的观察力的神宫叶月眨眨眼睛,促狭回应:“好像暴露了我不是嫌疑人的事情,你们会觉得失望吗?”

“怎么会?小阵平本来就希望你没事最好,我这边可是一直觉得,能帮助到丈太郎伯父的神宫同学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的。”

萩原研二义正言辞,正说着,另一扇门边站着的松田阵平臭着一张脸,语气不爽地提高了声音:“Hai,你那边怎么样?”

松田阵平的身后站着人高马大的百田陆朗警部。他那个身高与外勤警方应有的能力,随时能够把万一干扰了破案的松田阵平提拎起来“送”到现场外。

当然,他跟着松田阵平的理由不光是监视对方。

警部大人面色如常,不知情者完全想象不到先前他亦步亦趋跟在九岁的男孩子身边,堪称低声下气地向人道了歉,却被拒绝了个彻彻底底。

“我不会接受的,哪怕看在神宫的面子上也不会。”松田阵平这么说。

知道在案发现场不能乱碰乱摸,松田阵平的双手都揣在口袋里,检查的时候只是仰过去看了几眼。顾忌这位警部的面子,同时看在对方向他和父亲道歉的份上,松田阵平回话的声音同样很轻。

从神宫叶月的话,两个警官对待她的态度,就足够松田阵平明确他们之间绝非警匪关系,甚至交情不错。

实话说,他认清这点后还稍稍松了口气——可见松田阵平对自己猜想的真心实意。

“不接受,就是我不认可你的做法。我要你一直记住这件事,记住你做的错给别人带来的伤害!”男孩子咬着牙,忍耐着冲上心头的情绪,恶狠狠地丢下话,才开始和小伙伴交流。

带着任务的萩原研二冲红着眼睛的幼驯染比了个手势:“有几道划痕,但不专业,不像是在撬锁。这扇门应该本来就是开着的。”

“我们警方来的时候,门就已经是开着的了。”百田陆朗不介意把这件事说给正积极帮忙破案的男孩子们听,同时也是把消息告诉神宫叶月。“鹿野先生当时倒在与仓库还有相当长距离的位置,大概是现在伊藤站的位置再往教学楼一些。”

听他的话说着,所有人将目光看向了在带电话催解剖报告的伊藤仁。年轻的警官背向现场,用肩膀夹着行动电话正记录着什么。

“鹿野先生晕得莫名其妙。我们一开始怀疑过他,后来发现他没有动机,他身上也搜不到体育仓库的钥匙,就只是作为案件参考人把他放走了。”担负起讲解任务的百田警部如是说。

“不管用什么办法,体育仓库的这种锁都是没法假装上锁的。”对金属零件架构的物品格外有兴趣的幼驯染两人都清楚这点,只是锁在靠近萩原研二和神宫叶月的这边门,这个结论自然就由萩原研二来下。

“犯人需要具有在学校往来不引人注目的权利,合理约见山木老师的身份,开关体育仓库大门的钥匙。他清楚器材摆放的位置,才能利用体育仓库中的东西实行犯罪。”松田阵平一锤定音。

“正是这样!完全正确。”神宫叶月微笑,对男孩们辛辛苦苦推理的这个答案表示了认可。“通过这些点警方已经锁定了犯人是谁,不会有错,是他的共犯者承认了罪行。”

“我们现在需要找的是川内老师是凶手的证据,还有他使用的手法。”

松田阵平大震撼:“川内老师?!”

萩原研二也一副显然没想到的模样:“川内老师他才到这个学校几周,到底是为什么……”

提及动机,神宫叶月与百田陆朗都秉持了沉默是金的态度,势必让这两位真小学生不受污秽世界的影响。

也就在这时候,打电话的伊藤仁带着消息回来了。

“警部!叶月君!验尸报告出了!”伊藤仁拿着笔记本,被一大三小围住,相当具有职业素养地汇报起来。“死亡时间果然为昨晚的十一点。法医根据胃内容物进行判断后,发现山木大辉体内的食糜属于学校为教师提供的营养午餐,他很可能是在午饭后就被囚禁在体育仓库了。”

“这不可能!”松田阵平当即出言反驳了伊藤仁的猜测。

他皱着眉头,眼神仿佛在问“警察难道就是这么轻而易举做论断的”,看得百田陆朗又好气又好笑,瞥了眼确实思考不严谨的部下。

“松田君说得没错,”百田陆朗为警方挽尊。“一般的小学为了错开班级之间体育活动时候,占据场地的时间,会需要把上午下午全部排满。如果山木大辉是午饭后就被囚禁,肯定会立刻被人发现的。”

“呃,那、那是……”伊藤仁脑袋打结,目光有些习惯性地偏向神宫叶月,女孩子只是一脸全然在掌握中的笑意,冲他摇了摇头。

“嘛…警官先生们的小学时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吧?现在的小学和以前应该不一样了很多。”萩原研二为稍显尖锐的气氛打了个圆场。“川内老师大概是特地等到了放学后,三点半到五点半之间。”

“那个时候鹿野先生还没开始巡逻,像我们这样的学生、老师,早就回家躺进被炉了说不定,这两天正好又冷了起来。”

“啊…嗨……”伊藤仁不由得开始怀疑谁是警官谁是小学生。

他这二十年多过到哪里去了啊??

“我们是这里的学生,知道学校的事才正常。不过伊藤警官下次就要更注意这些细节再判断。”神宫叶月勉强为两位同学,未来的拆弹警官找了补,紫晶色的眼睛轻轻眨动。“所以,伊藤警官,那个包。”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对了,包!”提到作为关键证据的包,伊藤仁的气势顿时回来了。“鉴证人员对包进行了检测,上面的血迹与头发都与山木大辉的匹配,确认了应该是山木雅美用那个包击打了被害人,而且还是至少三次。”

关键来了。

“击打的力道怎么样,方向呢?轻重变化有吗?”神宫叶月上前半步,以短句发起追问。

小小的身形,气势逼人。

“叶月君的意思是认为,有人用山木雅美的包殴打了被害人,在她之后?”百田陆朗顿时便明白了她问出这番话的用意。

神宫叶月点头:“没错。山木雅美的遗书里说是自己打死的被害人,但山木大辉的死因应该不是这点。证据是仓库中央的血迹,能看出是身体中段,下方还有腿部空缺的形状。”

“凶手为了复仇,才设计机关,让链球和球筐像铡刀一样把山木大辉的身体分开。要让山木大辉乖乖呆在这里,又要保证他还活着…应该往他的后脑勺或者后颈砸了一下重的,有验出来吗?”

伊藤仁紧张到眼睛像是频闪的电视。

他一边点头,一边试图不动声色挪动脚步与神宫叶月拉开距离,低咳了两声:“嗯,根据法医的验证结果,三下都大致落在了差不多的位置,第三下砸得最重,造成创伤的方向是右上到左下,深浅轻重都与前两下有微妙不同。”

“…我很可怕吗,伊藤警官?”

虽然是在问严肃案情的时刻,被莫名地突然疏远这点还是让神宫叶月歪了歪脑袋,发出非相关的询问。

“啊!啊啊、啊……”同一个音节被千回百转地叫出来,很好地表现出了伊藤仁的窘迫与尴尬。

他几乎立刻要土下座向神宫叶月道歉,但小姑娘显然不关注、或者说暂时没心情关注警官复杂的心情。

她摆摆手,顺着他的意思退后了一些,和两个沉默的男孩子站到一起,提出自己的猜想:“我猜是山木雅美把山木大辉叫到这里谈话,试图用包把他砸死嫁祸给学校里的人,但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她还撞上了昨天负责整理仓库的川内老师,意外知道川内老师同样和被害人有仇…这里稍微有些奇怪,我想不通一个以为自己杀了人正逃跑的犯人究竟是怎么有心思研究其他人和被害人的恩怨的。”

被神宫叶月一句话说得面色绯红,伊藤仁傻傻地笑了两声缓解尴尬,努力就着神宫叶月提出的线索继续分析:“意思是犯人川内砸了第三下,把人打晕后布置了机关,后来又遇见了泷泽女士,这样的情况吧?”

神宫叶月刚想点头,就听见方才沉思到现在的百田陆朗在她之前开了口。

“不会是…都是川内礼做的吧?”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的警部大人的脸色沉得可怕,目光下瞥时凌厉得吓人:“伊藤,你看过的,那张照片。”

哪张?

神宫叶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都不知道的照片,更何况两个中途加入的男孩子。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着,看清小伙伴眼中如出一辙的迷茫。

他们从“包”的话题开始就没有太听懂情况了。

而作为被警部点名的成年人,更是亲自下到密室里、拍下作为证据的照片的年轻警官,伊藤仁被百田陆朗那个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当即开始压榨自己的脑袋对照片进行回忆。

照片、照片……

有了!

伊藤仁眼睛一亮:“是山木铃的照片!”

百田陆朗点了点头,对部下还算机敏的头脑表示了赞赏。

山木铃的照片是在体育仓库拍下的。既然是体育老师,川内礼就有可能会目击到山木大辉的兽行。

不是山木雅美发现了川内礼与她的丈夫有仇,而是隐忍了十七年的复仇者向山木雅美揭示了发生在校园内的罪恶!所以山木雅美才会知道,丈夫居然对女儿做出这种事情!

作为妻子的她是最有可能发现密室的,尤其是她已经认识到丈夫是Pedophilia之后。所以山木雅美也看到了,那间密室里挂着的照片,在体育仓库的山木铃。

先前对行凶的逻辑一直都趋向于犯人将山木大辉约到体育仓库谈话,现在警官们终于意识到:去往隐蔽无人的体育仓库,大概是山木大辉自己的选择。

——他在这个空间内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女儿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