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两位警官迎进门来,相互一番讲述后,神宫叶月总算弄懂了他们的来意。 ——老实说,神宫叶月当然是很乐意协助警方破案的,能为警方做事省了她不少的麻烦。 只是这两位加起来半百的警官真能因为那一次她在病房随性而起的指手画脚就找上门来,正儿八经地让外表七岁的神宫叶月帮忙破案,属实让她有点难以置信。 “你不用有太大压力,叶月君。”看出她的迟疑源自何处,率先开口的反而是百田陆朗。 这位阅历丰富的警官笑了笑,姿态意外的很是平和放松。 “不管再怎么厉害,你还是个孩子。” 他相当宽容地没有直接戳破神宫叶月潜台词是对警方能力的质疑,平淡地道出足够自信的宣言,很温和地表达了自己与神宫叶月相悖的意见。 “希望能够更快解决案件是一回事,能不能破案是另一回事。我相信就算不借助外力,我们警方也会解决这件事。” 这位百田警部不再如初见时的强横冷厉,不客气的说,变得厚重成熟了许多,某种意义上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 “抱歉。”神宫叶月看着他,还是乖乖地顺着他呈递的台阶低下头,轻轻道了一声歉。 ——她对这个世界的警方确实有些许偏见,尤其百田陆朗还是被指定了要挨揍的未来警视总监。 “没关系噢叶月君!”落后百田陆朗半步的伊藤仁凑近过来,浅浅揉了一把女孩状似低落的毛绒脑袋。屈膝好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子持平,他压低声音凑近神宫叶月的耳朵,暗中拆自家上司的台。 “…虽然百田警部带领的我们尽职尽业,但署里有不少家伙混日子也是真的,所以注定缺一些能够帮忙的实干家。” 完全听得见的百田陆朗轻咳了两声聊以警示,却不反驳下属的话,当是自己没听见。得到暗示的部下,伊藤仁傻笑了几声,拿出记事本摆出正经工作了的架势。 “那么叶月君,关于你的班主任山木大辉老师,我们有些问题想要问你,请问方便吗?” “当然可以。”她说。 两位警官在温和矫正着神宫叶月对警方的看法的同时,又费尽心思维护她身为天才的那颗玻璃心——假如她的确七岁的话,无疑会为此感到被尊重的感动。 不过能够明辨这份好意的神宫叶月也深受触动,愿意回以友善的报偿。 “首先我们想知道,你对山木老师的了解有多少?像是仇恨他的人这样的。”伊藤仁看着记事本上列好的、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问题,直接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准备记录。 女孩弯起漂亮的眉眼,将自己已知的情报在心中梳理了一番,结合自己的推测流畅道出:“山木老师除了有时候会把学生叫到办公室单独指导,在校内的风评很不错。从学校这边来说,有嫌疑的应该只有两个人。” 伊藤仁眼睛一瞪,飞快前翻,找到熬夜走访的同事呈递上来的名单,报出名字:“泷泽敏惠和川内礼,是吗?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各自有一定的动机。” “嗯。”神宫叶月爽快地点头,轻轻眨眼。“是这两位老师没错。但…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锁定川内老师的?” 被反向询问了消息。 牢记警察守则的伊藤仁迟疑着没说话,征询目光下意识便投向百田陆朗。自然,警方有义务保守关于案件的所有信息,向着无关人员泄密甚至会致使被革职。 然而百田陆朗坐在那里,捧起神宫叶月冲的茶水抿了一口,无声息地颔首示意准许。 伊藤仁放松下来:“有人说在教师的联谊会上看到川内礼抓着山木大辉的领子把对方拖起来的画面,而且据说他们两个在校内也有过隐蔽的对峙,似乎是因为…呃,教育理念不一样?” 教育理念? “……国文老师和体育老师有什么能发展成肢体交流的教育理念差异吗?”满头问号的神宫叶月忍不住吐槽。 又不是国文需要占据体育课的情况,而且被占课能够放心休息的体育老师为什么会不满意啊?! “说的也是呢,哈哈!”伊藤仁摸了摸后脑勺。“因为那位证人的原话好像说是,他喝醉了,只大概听见他们在讨论孩子的事。从他们两方的年龄和身份来说,好像只有教育理念冲突会比较合适?” “毕竟,除此之外就完全找不到他们的关联了,就算这个动机稍微有点离谱,我们也姑且归入考虑范围……叶月君?”注意到神宫叶月的走神,伊藤仁试探性地呼唤道。 只是刚得到了灵感的神宫叶月没时间回应他。 年龄,身份,孩子。 年龄差…身份差…孩子。 孩子。 啊。 「山木老师对学生是有点严厉,经常会把顽皮的学生叫到办公室去批评。」 松田阵平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神宫叶月的脑海中骤然浮现了山木大辉那张被咒力覆盖后显得无比阴沉的面孔,他投过来的森冷如蛇的目光,毫无掩饰的恶意。 对方批评她时说的左耳进右耳出的字字句句,其真实含义随着话语被认真拆解后浮现。 女孩的表情登时一变。 从无语到震悚只需伊藤仁一句话,沉默的神宫叶月皱起眉头,手指自然而然地抵在下颌,呈现标准的思考姿态。这种迅猛的变化甚至把一旁的伊藤仁直接吓住,不自觉用求助的目光投向上司。 百田陆朗也不清楚这时候的神宫叶月究竟想到了什么关键,但不影响他下达指令:“叶月君问的所有的资料都说最实际的内容,不要带无根据的猜测。” ——先入为主会影响推理结果。 “我明白了。”伊藤仁也清楚其中缘由,肃正起面色。 两位警官耐心地等待神宫叶月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神宫叶月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她一理清思路,指令性的话语便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地主导起这场发言来:“麻烦调查川内礼的家庭情况,以及他的亲人和山木大辉的关系。” 在百田陆朗的手势下,伊藤仁迅速起身,到静谧处询问轮班后的同事有关川内礼的户籍所在,继而迅速展开到其家庭情况与受教育情况,受教育的学校所在等。 留下的百田警部则是不紧不慢地对指令发出人进行询问:“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山木大辉是教书快二十年的老教师。”神宫叶月还记得自己入学前看到的,关于班主任山木大辉的资料,其中最抢眼的除了对方辗转多校的丰富履历外,就是长久的教书时间。 “单从年龄来假设的话,川内老师过去很有可能是山木老师的学生。这或许才是川内老师的动机。” 这个假设有几分意思。百田陆朗心中算了算,发现按照川内礼的年龄来讲,他的小学时期与山木大辉的教龄确实对的上。可是山木大辉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一个小学的孩子一路成长、记恨到现在? 百田陆朗不得其解,神宫叶月的下一个问题却已经来了:“顺便一提,山木老师有孩子吗?” 有什么联系吗?百田陆朗忍了忍,到底是克制住自己此刻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先行给出了答案:“有。山木铃,七岁,和你同校,就读于一年级C组。” “…你们派人监视山木夫人了吗?”她似乎明白早先,松田阵平猜测的,山木大辉家庭出问题是个什么情况了。 “当然。”决定让神宫叶月协助破案,百田陆朗也不隐瞒他们警方的行动情况。“山木雅美、泷泽敏惠和川内礼,这三个人是我们昨晚锁定的嫌疑人。我们今天就会安排警员和昨晚监视的人互换,然后仔细询问情况。” 案发时间是夜晚的十一点多,警方抵达现场是在报警后的半小时后,接近午夜零点。经过几个小时的现场勘测、遗体身份确认、目击者证词询问以及死者关系人的探查,时间已经相当晚。 能够直接锁定嫌疑人都算是效率奇高,百田陆朗自然而然地就放了可以结束工作的部下去休息。 “那么就请监视人员看紧一点吧,对那位山木夫人。”神宫叶月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到底什么意思,叶月君,好好给我解释一下。”彻底听得懵住的百田陆朗摸出手机,向着名为浅田裕之的部下发出对山木雅美进行严密监视的信息。 “这要之后再说。如果我的猜想没错…那位夫人大概是准备自尽了。” 百田陆朗一怔。“什么?!” “警部!”伊藤仁的呼喊声从走廊上传来,转眼功夫,年轻警官回到茶几前发起结果汇报,神色却不甚高兴。 “找到了!川内礼父母双亡,有一个妹妹叫做川内纯子。他们曾经就读的学校也找到了,正是山木大辉就职的地方!”伊藤仁看着后续发展,顿了顿。 “不过和山木大辉有联系的人是小学时候的川内纯子,而且她十七年前就因为煤气爆炸去世了。那场事故经过鉴定,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和山木大辉实在没有关系。” “难道是川内礼把这件事当成了憎恨山木大辉的原因,等待这么多年向他复仇……”百田陆朗猜测着。“这个理由也太离谱了。” 百田陆朗深觉得神宫叶月像是个在大夏天里一手无瓤西瓜,坐在空调房中舒舒服服的安乐椅侦探,而自己则是在阳光下奔波的可怜社畜,需要千求万请地得到清凉的恩赐。 但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安乐椅侦探也没想到,调查结果会是这样。 不是直接有矛盾,是作为兄长替妹妹复仇?从现场来说确实很符合逻辑,可山木大辉这么多年没暴露,川内礼又是怎么知道的? 神宫叶月眨眨眼睛,视线下撇,触及所穿的裤子,当即灵光一闪。 “当时的技术,应该要验DNA应该很困难吧。”她冷静地问,心脏却是砰砰直跳,没等得到答案就自行将猜测道出。“说不定在火场里死去的才是川内礼。” “…叶月君。”这个思路延展得有些太远,即便百田陆朗愿意接受神宫叶月的判断,对方所猜测的复杂情况于他还是过于天马行空,没有实际证据。 “具体的我们警方后续会深入调查。你先说明一下,为什么你会觉得川内礼有问题,山木大辉到底做了什么?” 这算是把她先前向伊藤仁问的内容向她反抛了回来。神宫叶月笑了笑:“啊,当然可以。” 已经完全依照套路和现实线索将全部关系理顺了的神宫叶月组织了一下语言,选择从被害人的行为开始对三位嫌疑人的动机进行切入。 她以最冷静的口吻揭示了山木大辉长达二十年,未被司法机关觉察的罪行:“因为山木大辉,他有Pedophilia。” 小学老师,与对孩童的病理性性偏好。 这两个字眼被放在一起,让两位秉承着正义的警官不禁头皮发麻。 “我想他进行人员筛选的方式是这样,”神宫叶月平淡地说,好像潜在受害者并非自己。“选中目标后,利用教师身份找理由三番五次对孩子进行斥责和打击,叫家长,观察孩子面对家长的情况。” “没有家长,又性格软弱的孩子最好摆布,像是川内纯子。有家长,但家庭关系不好的孩子为次要选择,就像泷泽老师的孩子。山木大辉轮换学校,就是为了避免这种行径的暴露。” 伊藤仁张了张嘴,笔还握在手上,然而震惊到写不出半个字。百田陆朗还能勉强镇定,那双眼眸锐利且精明,对神宫叶月的说法提出质疑。 “事实的求证讲求证据,叶月君,你要告诉我们这是从哪里知道的。” 好熟悉的话语。 神宫叶月有些啼笑皆非,但接受了百田陆朗的质询:“因为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我。” “啊??”伊藤仁回过神了,整个人差点蹦起来。“怎么回事?!” “现在和案件无关…需要他有Pedophilia的证据的话,大概要去被害者的家里进行彻底的搜查。”脑中有清晰的思路足以支撑起她的猜想,神宫叶月不慌不忙。 “之前百田警部说安排了人员监视山木夫人,所以应该是昨天不方便询问,或者已经找到了疑点。这样来看,你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对受害者家里进行查证吧。” 百田陆朗眉眼一厉,伊藤仁顿时就明白了警部的意思,当场就打电话到总署内调用警力对山木家进行调查和嫌疑人的问询。 太阳初升的美好清晨,天气也不冷,听着神宫叶月的说法背后却无端出了一身白毛汗。百田陆朗拿起尚有余温的茶杯,用茶水压下了赞叹之际浮上心头的惧意。 天才与凡人间的鸿沟在这小半个时辰被彻底拉开了。他看着暂时获得了休息机会,捧起茶杯润喉的女孩子,心中真正有了定夺。 “已经很不错了,还有其他的吗?”他问。 “嗯,有的。”神宫叶月放下杯子。“山木大辉被杀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他向三个孩子下的手:川内纯子、泷泽敏惠老师的孩子以及山木铃。” 川内纯子,泷泽家的泷泽葵,以及山木铃。 等等,山木铃?? 没有最震撼,只有更震撼,百田陆朗险些打翻手上的茶杯。 按下心中生出的,人渣死了也好,这种不符合警察道义的想法,百田陆朗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决。 “继续说吧,把你想到的都告诉我,我会认真听。” 听嫌疑人的动机,也是听被害人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