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阴暗
薄夏垂眼,看见他眼尾那颗浅浅的痣渐渐与从前重合。即使在那些少女时期虚幻的梦境里,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的瞬间,再想象,也想象不出他现在的模样。
她被仰视着,任由自己漂浮在大海的浪潮里。在一起前思索的那些问题好像在许多个瞬间里已经不需要答案。人生本就短暂,许多事尽兴就好。
靳韫言还想跟她亲热,手机的铃声响起。原本想假装没听见,但怀里的人推了推他。
他那样的工作性质有时候也难免没办法将生活与工作完全分开,于是也只能接起宋岑的电话。听着对方的声音,他的手还放在薄夏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薄夏攥了攥他的手,柔软的眼神示意他松开。她从沙发上下来去洗了个澡,等靳韫言结束之后再去看她,她的门竟然没锁,门把手一拧开就能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半响后过去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帮她关了床头上的夜灯,这才离开了她的房间。恋爱后靳韫言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多变化,除了跟那些朋友出去的时间越来越少。盛驰打电话抱怨过,问他现在是不是太听嫂子的话了,所以平日里面都见不着。
在好友的想法里,是薄夏管着他粘着他,靳韫言竞然惋惜地想,要是这样就好了。
他和薄夏是成年人的恋爱,各自理智独立。这没什么不对的,甚至很符合从前靳韫言对恋爱的想象。可有时候爱是多么神奇的东西,轻易地能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靳韫言看了眼腕表,起身离开办公室。
去找薄夏的路上,他去找了家先前她喜欢的餐厅打包了那家的私房菜,路上靳韫言给她打电话,说是给她点了外卖,待会儿记得拿。彼时薄夏忙着画设计图,也没多想,应了声好。等收到靳韫言说外卖到了的信息时,办公室门被消瘦的骨节敲响,她一抬眼,看见某个穿黑色衬衫宽肩窄腰的外卖小哥正拿着她的外卖倚在门口。靳韫言微微偏头,眼尾轻轻挑着:“不来签收你的外卖吗?”她有些意外,没等她走过去,靳韫言已经过来打开包装好的饭盒,筷子也贴心地放在她跟前:“记得给个五星好评。”薄夏夹起米饭,抬起笑眼,问那外卖员送不送?不送的话给不了五星。要求还挺高?
靳韫言展露出商人的本性,那双染着温柔底色的眼睛里透出几分侵占欲:“可以送,不过薄小姐准备支付什么来购买这份晚餐?”她的攻势这样轻松被化解,不算宽敞的空间顷刻间被暖昧的气息侵占。吃了两口薄夏想起什么,夹起一块牛肉递到他唇边:“你吃过了吗?”“来的时候简单吃了点儿。"话虽这么说,靳韫言却顺势接受了她的投喂。安静的空间里,靳韫言始终看着她吃饭,见她结束了还惦记着自己的工作,他抽了张旁边的纸巾帮她擦拭唇角。
刚好是这个时候门从外面被打开,能够不敲门直接进来的人自然除了孟叙白也没有别人,他表情顿了顿,颔首算是跟靳韫言打了声招呼。他走到薄夏身边跟她讨论着设计图的问题,看上去两个人都十分沉浸。等孟叙白要走的时候,靳韫言也刚好起身:“我在外面等你。”“但我还要很久,你先回去吧。”
“多久都不算久,你忙你的。”
两人走出办公室,孟叙白突然问他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靳韫言神色有些淡,他并没有这个点还喝咖啡的习惯,但半响后还是应了下来。
进了茶水间,孟叙白背对着他冲咖啡,听见靳韫言笑着问干他们这行都这么忙吗?语气听起来只是对他们职业的好奇,但孟叙白能在这个行业混到现在也是个人精,自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深意。
是在问他作为老板,是不是有些剥削下属了。孟叙白笑着没说话,知道靳韫言这是心疼他女朋友了。等咖啡冲好后他端起一杯放在靳韫言跟前,瓷器碰到桌子发出轻微的响声。“您觉得是我让她加班,还是她自己自愿的?”这句话听起来太像上司pua下属的话术,孟叙白知道,不过他坐下来对视靳韫言,接着道:“她的目标从来不止是在这儿当个员工而已,从她踏进这里开始。”
孟叙白又说:“靳总,她并非池中物。”
这段时间他对薄夏可以说是毫无保留,有人瞧出些什么,曾和孟叙白说起这事儿,谈及日后薄夏若是自立门户,他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可孟叙白从始至终都知道薄夏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反而希望她能走得更高一点儿,她的努力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靳韫言当然知道薄夏的志向,若不然他也不会经常带她去见自己的朋友,用自己的人脉为她铺路。
他只是莫名有些不想从孟叙白口中听见这些,就好像对方在明晃晃地跟他炫耀一一
我比你更了解现在的薄夏,我也比你更了解她的职业和生活。他没再开口,孟叙白也沉默,到底情敌之间没什么好寒暄的。两人相对无言,没过多久便各自离开。
等到八点的时候,薄夏结束工作,出来时靳韫言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动作顿了顿,也是到现在才习惯被人照顾这件事。她很小的时候就需要一个人,甚至追溯到婴幼儿时期父母也没有给过她安全感,以至于她过于独立,身边多了个人有时候还有些不习惯。靳韫言打开车门,问她想不想去附近的清吧坐一会儿,又或者是送她回家休息。
她尚未回答的时候,瞧见着靳韫言收到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于青禾的名字,靳韫言很自觉地挂断,紧接着对面又打了第二次。薄夏看不下去:“接吧,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靳韫言接了电话,打开了免提。
那头的声音似乎不太清醒,背景也很嘈杂,说是喝多了希望他来接自己。只是她还能打电话,叫谁过去接都可以,偏偏打给了自己。靳韫言垂下眼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按熄了屏幕。薄夏按住他的手:“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反正就在附近,我们过去看看吧。”
靳韫言有些错愕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看透她的想法,半响后还是告诉司机地址。
等到了地儿,两人一起打开门进去,瞧见于青禾似乎神志还算清醒,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薄夏想来都来了,过去看了眼,于青禾瞧见靳韫言原本还算开心,直到看到他们牵着的手气不打一出来,口不择言地说:“你是来示威的吗?”薄夏没搭理她的无理取闹:“还清醒吗,需不需要给你叫车?”这算什么?
于青禾平日里还算体面,但这会儿被酒精侵蚀了理智,一时之间觉得对方这样的行为倒衬托得自己不像个好人,于是有些生气地对薄夏说:“我又不是给你打电话的,你来假装什么好人?我需要你管?”她越说越气,嗓音甚至染上了哭腔:“我和阿言认识那么久,凭什么你后来者居上?”
靳韫言脸色有点冷,在于青禾的视野里只瞧见他一向淡漠的眸子:“没有什么后来者居上,她一直是先来的那个。”因为他的世界里,其他人都是过客。
于青禾鼻腔有些酸,听见自己追逐许久的人接着说:“脾气发够了吗?如果你还想维持我们之间现有的关系,希望你下次对她客气点儿。”他平日里总是温和的,但不代表他可以随意被冒犯,更别说是这样对他身边的人。
见他周遭气压有些低,饶是于青禾还不算清醒这会儿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不敢再说刚刚那些话。
薄夏原本也只是好心,见她这样说话也不打算好人做到底,正准备跟靳韫言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声响。
旁边的服务生瞧见于青禾神色不对,慌乱问她怎么了,薄夏回头看了眼,瞧见她看上去十分不舒服,赶忙让靳韫言帮忙送她去医院。到了之后检查完确定是胃穿孔,幸好送来得及时,这才没有生命危险。周清樾刚好在医院值班,跟他们讲述完病情后问于大小姐又怎么了,靳韫言看了一眼薄夏,独自将事情解决后带她回家。薄夏问于青禾有人照顾吗?他说打电话让盛驰过来了。虽然打电话的时候盛驰骂骂咧咧,但是动作比谁都快。靳韫言微微仰在座椅上,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是对于青禾的执着有些烦恼,他鼻息里透出几分笑意,单手抚着她纤细的腰肢:“怎么不说话,你还想亲自去照顾?”
“于小姐又不给我开工资,我去做什么,"薄夏没忍住笑了,“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也不会放着她不管的。”
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怜悯,也不知道是对过去的自己,还是现在的于青禾。
靳韫言垂眼看她,似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自己。即使她知道当初喜欢的只是她自己的幻想,可她仍旧愿意将他往好的方向去想。他那样骄傲的人,在那一瞬间也会忍不住去想,如果知道他没有她想象得那样好,她还会爱他吗?
于是他既想掩藏自己的阴暗,又带着点儿病态想法地想要揭开自己的另一面给她看,想让她完全地接纳自己。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话就一定会管她呢?"靳韫言偏过头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像一片泛滥却没有温度的潮水。
薄夏当然不会觉得他不会,因为在那些平凡晦暗的日子里,他曾经那样温柔地将她从孤立无援的处境拉出来,即便那时候他们没有太多交集。她反问,却是笃定的语气:“你不会吗?”他嗓音冷漠:“我最多打电话给别人,让他们来处理。”薄夏没觉得那些温柔举动是他的假象,牵着他的手轻声说:“我明白。”他觉得她说的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唇角噙着笑意,问她明白了什么。“我明白你是不想让我吃醋,可是我比你想象得大方。”可靳韫言开心不起来,他深邃的眼神停在她面上好半响,像是要将她每个表情都刻在眼里:“如果我希望你能小气点儿呢,就像我对你的那样。”眼神交缠间,仿佛有冰凉的水声轻坠下来,啪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