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重游
有时候周随野也会想,如果没有靳韫言他和薄夏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可更多时候,尤其是在她说这些话时,他想或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最持久的关系了。即便无法强求,能一直做她心里独一无二的存在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所以他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周随野只是打字:“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下次我到京市的时候请我吃饭就好。”
薄夏笑:“好。”
成年人的世界大概是因为更广阔了一些,很多时候他们也无法像年少时那样将感情的事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得到最好,得不到也算不了什么,谁也不会一直往后看。
薄夏心里只牵挂着工作,她那段时间太忙,几乎没有私底下和朋友们社交的机会,就连温心都忍不住吐槽她是个工作狂。一直到三月,她才稍微能喘口气。
跟万盛合作的项目正在逐步落实,项目开工前她抽空去了趟工地跟负责人沟通设计细节,靳韫言也在。他明明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偏偏还是到了现场。那天刚下过一场雨,靳韫言听旁人说话时朝她投去视线,瞧见她在细密的雨幕中认真讲着注意的地方,神情专注。
出来时因为场地泥泞的缘故,她那双鞋基本不能要了。她皱了皱眉,只是因为损失了一双鞋而不满,倒没有觉得自己有多狼狈。可远远看去那身蓝色的连衣裙配了双沾满泥土的鞋子,既让人觉得怪异,又让人觉得此刻的她就像是从潮湿泥土里生长出来艳丽的花朵,让人移不开眼。薄夏简单地处理了下鞋,正准备回去,靳韫言说要送她。她总疑心他是特意接送自己的,又怕自己自作多情。她那样的性格即便现在比从前自信得多,也总是喜欢将自己关在封闭的屋子里,非要对方在外面使劲地敲门重复地诉说爱意,她才能相信几分。
若是旁人,她还能更加确定。可偏偏对方是靳韫言,那个看见不熟的同学也会伸出援手的靳韫言。
她犹豫着说自己就不坐了,免得弄脏他的车。“上来。“他简单的两个字透着股不可置否的味道,虽说是平日里温和的人,却也在此时透露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场。可片刻后这种感觉便消散了,他的语气仍旧是温柔的,“你觉得我出不起这点儿洗车钱吗?”薄夏还是上了车。
没一会儿司机停在商场前,靳韫言带她进了家奢侈品店挑了双舒服的新鞋,她坐在椅子上弯腰摆弄着,大概是设计的原因,鞋带有些难整理。跟前投下一片阴影,她尚未反应过来时靳韫言已经半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帮她系好了鞋带。
她的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斩韫言……”
“嗯?“男人抬起眼,看得出来她欲言又止,是想说着什么,他那双深邃的眼放在她身上许久,半响后唇角才多了份笑意,“怎么了,这回打算怎么报答我?”
薄夏也知道自己有时候跟别人界限划分得太清楚,换做旁人会觉得她人不错的同时也无法跟她走得太近,可偏偏跟靳韫言之间,也不知道是那儿出了点差错,总觉得有些不清不楚。
偶尔暖昧,偶尔他又保持着边界感。
她没回应,心里那点儿想法被他摸得太清楚,也不好再这样刻意地有来有回。
靳韫言站起身让店员刷卡,突然间问她:“像你这样的女孩,是不是别人要想追你能把你的家底都追穿了?”
他像是在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又像是意有所指,那双总是多情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薄夏突然明白过来,好像有些鱼钩不用饵料也能引得鱼儿上钩,她知道他在打趣自己,光顾着想他话里的深意,一时之间忘记反驳。她明明可以不收礼物。
赚钱这么不容易,哪儿能随意让别人把她家底弄穿。大概是气他故意说这些话开自己的玩笑,晚饭的时候她也没买单,不是取笑她有来有回吗?她就不有来有回了。
靳韫言还以为她要跟自己客气一下,还准备逗她两句,看她故意托着腮帮看着自己就知道她刚刚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他笑了声,抬眼对服务生说:“我来结账。”“好。”
吃过饭靳韫言没送她,倒也不是因为她没请客就有所“报复”,公司临时出了些状况,他需要回去处理。
薄夏见他有些抱歉地看着自己,心道自己又不是不能单独出行的小孩,微微歪着身子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
靳韫言坐在后座,镜片上反射出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好一会儿邮件,他突然间想到饭桌上她微微有些娇嗔地看着他的模样,唇角染上了几分笑意。那之后薄夏和靳韫言有段时间没见面,她想过之后会在工作场合再见他,但没想过会是在南桉。
她因为工作上的缘故去南桉出差学习,刚好在饭局上见到了他,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几分意外,大概谁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也许人与人之间真的会讲究缘分,如果说先前还带着几分人为的因素,但现在不可谓不说是某种安排。
靳韫言跟身边人不冷不淡地寒暄,恍惚之间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意外,他那时候没深想,因而也没意识到只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将巧合归结于一些命运的安排。
假设两个人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见了也只会有一句“好巧"罢了。在场的人还有很多,两人并没有机会说话。靳韫言只抽空的时候投去眼神,瞧见她穿了件衣裤套装,整体黑色,看上去十分干练。她从容地跟身边人说起什么,唇角染着温柔的笑意。
突然间她也看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缠,说不清是谁先心虚将眼神收回。
如果换做别人,靳韫言不会在饭局过后叫住她。两人聊了两句,恰逢这两天雨水连绵,她也没细想随口问他是不是还是不太喜欢南方的潮湿。
他抬眼看向她,似乎想从她的眼神里知晓她还知道自己多少细节。沉默了半响。
薄夏准备结束对话,他垂眼,说现在觉得也没有那么难捱了。故地重游总会因为心境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感受,曾经觉得南桉总有回南天,空气潮湿闷热,但如今时过境迁,竟也适应了几分。他问她准备在南桉呆几天,说不如一起回一中看看。见她迟疑,靳韫言挑眉:“怎么,觉得跟我一起丢人?”薄夏一副认输的神情,语气听不出来是打趣还是阴阳:“甲方大人,你可别给我扣高帽了。”
他看上去很体贴地提醒:“我记得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不用顾及别的。”“那怎么办?作为朋友,我好像更应该答应你的要求?”两个人相视一笑,好像距离不自觉地又拉近了不少。很多年后再回到一中,这儿很多地方都重新翻修,也建了新楼,看上去跟过去是有些不一样了。
同样的是里面的学生还是和他们以前一样青春洋溢。薄夏突然想起他们老师以前说等你们出了社会就会羡慕学校里穿着校服的人了。当时没有太多真切的体会,如今再回首却颇有些“初看不知戏中意,再看已是戏中人"的感觉。
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1]当时不觉得青春美好,直到有一天意识到那时的夏天是绝无仅有的,突然之间又开始怀念那个即便辛苦却一直有坚定方向的过去。以至于许多年后也会态躲藏进那个十八岁里,不想被命运找到。
他们走在香樟树下,隔着一道围墙在外面散步。如今天气还有些凉,薄夏穿了件素绿色的长旗袍,外面套着件浅色外套,上面点缀着竹叶图案。她本来就身材纤细,穿上这身背影显得更加单薄了一些。靳韫言怕她冷,贴心地脱下外套盖在她肩膀上。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质香气,一瞬间像是被他的怀抱裹了起来。一墙之隔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几个调皮的学生隔着铁网瞧见外面这一场景,起哄着说这边有人在秀恩爱,自己以为说的声音不大,其实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还讨论起了长相,说他们还挺般配的。薄夏有些尴尬,身边的人倒好,脸上表情仍旧如常。她看向那些小屁孩:“我们那时候有这么八卦吗?”靳韫言想起那会儿几个人去告示栏上贴东西,垂眼:“八卦不八卦不知道,总之,也没那么老实。”
薄夏也想起来了,说也是。
现在再想想,那时候做一点儿出格的事情都会心惊胆战,就像是一场冒险亦或是参加战争,可很多年后发现那些事都不算什么,其实老师有时候也不能拿你怎么办。
靳韫言放慢了脚步,问她如果可以重来会做些什么。薄夏回头望着他,手里还攥着他的外套,她想如果可以重来的话她会诉说自己对他的喜欢、让自己暗恋的声音再大声一点,可以被他听见,但不是为了有个结果,而是希望她的青春可以是勇敢的,不留遗憾的。只是这些傻话却不需要说给他听了。
薄夏收回视线,明明几秒前她的眼神还带着某种故事,此刻里面的情绪却消散了个干净。
她想了想,说不重来了吧。
她说:“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