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听【慎买】(1 / 1)

第64章徐闻听【慎买】

【徐闻听】

岭南很潮热。

一转眼,他已经到岭南五年了,期间他未曾回京城一次。好多原因,归根究底,他把糜烂的少年时代在京城通通埋葬。其实李德明说得对,他确切不是个东西。

徐闻听坐在营帐里卷起的窗边,手上支了一根长长的乌紫色烟杆,油亮油亮,放在嘴边满满洗了一口,咽下去,过了很久才慢慢从口中吐出一层稀疏的烟。此时营帐被卷起。

军医纪时走进来,两人有生死之交,要更熟一些。他一眼就看见徐闻听手中的烟杆,怒从心起:“不是说叫你不要抽了?不是什么好东西,五脏六腑都不要好了,到时候上了战场,走了没两步就大喘气,你就知道利害。”

他一把夺过烟杆,随意地掷在桌上,另一只手扔了药箱,顺手握住徐闻听的手腕,往下一撸。

因为养病的缘故,徐闻听并未身着箭袖款式,穿了松散的麻布衫,因此轻而易举的就被他带着衣袖落了下去,五年来被晒得发黑的手腕明晃晃落在两人眼刖。

因为黑,所以新生的皮肤就衬得更白,一道道浅白的痕迹就这样完全清晰地出现,年岁不同,深浅也不同,看得出明显的明暗。最上面一道,还鼓鼓囊囊裹着增生的皮肉,看起是刚落血痂的新疤。这道伤口,半月前纪时给徐闻听包扎背部伤口时还没有。他火大。

“你他妈手不要就砍了。”

徐闻听轻随地笑笑:“避着筋脉的。”

“那也不行,哪天战场上你手疼了手抖了起了你就知道了。“纪时恼怒地给他上药,“你还聪明啊,知道往手臂划。”徐闻听没说话,随他去。

纪时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划,他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划。最开始他只觉得麻木,找不到生存的证明,沉沉的淡淡的,敌人的头颅滚地,热血溅到他舌头也激不起生存的意志。但疼痛可以。

所以实话说,徐闻听倒不是寻死,他只是想证明活着。“你若真放不下,就写几封信回去,反正写几封信也没事。”“为什么要写呢。”

徐闻听目光虚浮地落在外面,晃晃荡荡落在虚空。纪时噎了一下:“你不是想她么。”

“写了,寄了,然后呢。”

徐闻听望了他一眼,“我得不到意义,还反倒扰了别人的清净。”纪时无话可说了。

他沉默地给徐闻听背脊上了药,裹上新的纱布。“差不多好了,之后你自己换药就行。”

“不来了?”

“看你心烦。”

纪时说,“霍启是你朋友吧,我前些日子随总将进京述职,见到了,人家进两浙总兵,进去就参将,一下和你的出生入死五年平起平坐。”徐闻听笑了笑,从桌上捡起他的烟斗,凑到唇边吸了一口,过了一会背着纪时,往窗外吐。

好久他才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徐闻听笑笑,没与纪时多做解释。

这话旁人听着托大又矫情,他索性不说。

几年前,他在京城,旁人一口一句小公爷,和他沾边的狗都比别的狗高出一层地位,那时候他也以为他不一样。

现在他才发觉"小公爷”和"三爷”,哪里都不一样。徐闻听眯着眼,吸了一口烟。

这回很久他都未曾吐出,他咽下去了,溶解在骨血里。纪时耸耸肩,“随你吧,周老夫人和何夫人找过我,说想你回去,在京兵营给你谋了职。”

“别理她们。“徐闻听搁了烟斗,“下次回去也别见她们。”他说完,从床边捡起他因为养伤,而不得不搁置了半月的长枪,熟练地挽了个花枪,“还行。”

纪时翻了个白眼:“作为军医,我当然建议你再休养两日,但鉴于你是个不要命的神经病,我收回我的建议。”

徐闻听笑笑:“不是我不要命,过几日还要开战,我若不战而退,我的兵怎么办?要为我的兵负责。”

纪时怔了一下。

实话说,他和徐闻听认识的年岁还挺长,但那时候的认识不是认识,不过照面,只是后来在岭南这个大家都陌生的地方,无端生了惺惺相惜的情感,这才熟稔起来。

但一个照面,足以让他知道那时候的小公爷是什么样,浮夸至极,草包。他一度怀疑,之后大胤要给这群草包掌控?天要亡我!徐闻听变化真够大的。

纪时忽然觉得熟悉。

他想了一会道:“你现在真像一个人。”

“嗯?”

往外走的徐闻听脚步顿了一下,稍回了头。“你小叔。”

纪时笑笑,“徐三爷,他升任阁老了。”

“我知道,不过我们哪里像,他真够不近人情。“徐闻听轻慢地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跑到岭南来,其实是怕早晚有一天被他用家法抽死。”纪时配合地笑了笑,没做解释,“年底见,祝你还活着。”他并不是固定随军军医,会在岭南几处军营被抽调四处帮忙。这五年,每次分开他都会对和徐闻听说个这样的话。徐闻听笑着挥挥手。

“下次见。”

他说着往外走去。

徐闻听当真对找死没兴趣。

至少他是打算好好上药,完完整整地上战场。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倭寇打上了琼州岛。

琼州贫瘠,军事力量和后备力量并不够完善,岭南是随他们最近的,以前姚明轩一行人捞油水忘乎所以阳奉阴违,被徐季柏一敲竹杠,现在老老实实了,自然要派兵支援。

徐闻听领下了这道军令。

不过七日,他便带着军粮、十艘战船及三千营人走水路赶往琼州。这是他第一次杀倭。

东瀛鬼子。

实话说,徐闻听觉得杀鬼子比杀山匪爽,抵达琼州一月有余,他从未划过手腕。

是夜,又是一胜。

总指挥使大宴全军,徐闻听自然推拒,倒并非是因为觉得他一介外援不好参与别人的庆功,单纯是被李德明那厮搞怕了,现在看到个宴会就退避三尺。但琼州人,怎么说呢,比京城人质朴。

他们特喜欢徐闻听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格,他们只知道他是京城人,就总觉得好不一样的京城人,真闷不爱说话,一看就是实心眼。这样淳朴的城人很少见了!

因此坚定不移地邀请再邀请。

“参将你就别推辞了,男的嘛,要是一直这样不和兄弟们都接触接触,对不对?怎么找媳妇呢?你不能这样一直这么老实的呀。”徐闻听从没想过"老实”这个词,有朝一日会用在他身上。京城人谁不知道,国公府的小公爷是个出手阔绰的混账败家子。他失笑:“行。”

夜里庆功宴,自然是什么都说。

兵痞子凑一起,无外乎说女人。

徐闻听没参与这个话题,有礼貌地坐在一旁喝酒。没料到一行人话音一转,“咱们这参将倒是好的,一看就没碰过女的,今日这么多难民。咱们还没分呢,你看你缺不缺媳妇儿,咱们军营里也没个女的,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回去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晚上大家伙见见的拜个天地,也就进洞房了,有点粗糙,也别嫌弃。”

“没什么嫌弃的,戚将军的法子确实不错,解决了难民安置,还保证了战争地的生育人口。"徐闻听笑着拨了拨火堆。其他人听不懂什么安置什么生育,只知道能娶上媳妇,便纷纷笑起来,“城人说话真不一样,明日才相互开始分,您看您要不要一块,咱们让你先选?"“不必,我有心上人。“徐闻听笑了笑,被晒得黝黑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下算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心上人?什么样的?定亲了没?定了吧,参将这么帅。”

“心上人啊,好看,没定亲。”

“没定亲呐,怎得参军前没定下亲?这下回去她怕是都嫁人了。”“这有什么的咱们参将这么厉害,肯定像女子倾心不已,你没看咱琼州那些个女子,眼睛都只盯着参将看。”

徐闻听笑着没说话。

就好像借此雾里探花,就不是水中月。

一群人说着笑着也就换了话题,直到深夜才散酒。徐闻听回了营帐。他喝酒喝得很多,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也一片模糊。可此时此刻,思绪就更清醒。

他想起了五年没想起的前世。

前世他得知孟茴死讯时,已经是七日后了。他被徐季柏不由分说地从醉仙楼拎回去,连祠堂都没进,就被按在国公府好大的府门前,当着满京城的面抽了一顿死的,他几乎抽得流尽了血。他什么想法都没有。

他为什么叫徐闻听,因为周老夫人寄予厚望,希望他永远听话,长辈同辈。按照国公府的一步一步走,他出生就有光明至极的未来。仅仅需要听话。

可惜,徐闻听只学到了傲慢,没学到听话,他天生就是京城除了皇子皇孙之外最尊贵的,这一点从他生下来开始就刻在骨子里。前世娶了孟茴后,他都不知道他是在和谁较劲,或许是国公府。因为他再一次不得不“听话"地迎娶他们从出生就安排的妻子,所以他堪称放纵,放纵得有些糜烂。

因此,在徐季柏不由分说打了他一顿,关起来之后,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想

一一哦,又回来了一个更大的长辈。

直到七日后,他被放出来。

满府白幡。

徐闻听第一反应是:我又没死。

然后他见到了七日来第一个活人。

活人说孟茴死了。

哈,怎么可能。

他让洪婆子照顾着呢,怎么会死?

知道不以为意地经过灵堂,孟茴牌位高悬,几乎必须刺目。他真恨他识字。

让他一刻就认出来那是孟茴的灵牌。

知道此世,第一眼望见灵牌的恐怖震慑仍旧让他崩溃,绝不假的万籁俱寂,他连活着都忘记,走马灯顷刻晃完。

隔着那么远那么厚的楠木距离,闻见孟茴身上的味道。但让徐闻听来说,但是是腐败的花味还是孟茴犹存的生机味,这又很难说。他被这股味道浸入骨血,直到最后半疯半傻地在国公府那片早已腐臭的湖里投湖自尽,他才终于被那股味道浸透了。窒息再次淹没徐闻听。

他一霎那从噩梦惊醒,冷汗涔涔。

正巧此时小兵前来传信:“参将,京城来人了,说要见您。”孟茴。

这个念头第一个冒出。

这绝对是徐闻听心底深处的期盼,和妄念。可能是国公府,叫他回京吧。

徐闻听不得不起:“知晓了。”

他洗漱更衣,一身软甲去往大型。

完全意外地见到了李德明。

“…好久不见。”

李德明生得更儒雅了,更白。

很难说是不是被徐闻听黑炭似的脸衬得。

他愣了一下:“徐二?”

“你用得着用这种质疑的语气吗。”

“当然啊,现在狗都认不出你。”

“你确实是狗。”

“滚。”

两人怼了几句,彼此回到相熟的年前。

两人走到此时空旷的校场。

李德明率先开口:“真难想象,徐二你有一天也会成这样。”“这样怎么了。"徐闻听轻随地笑笑,“挺好的。”“挺好的?国公府都快翻了天,我听说你娘眼睛都快哭瞎了。”“故意让你听见,然后来告诉我的罢了。“徐闻听散漫道,“用惯的伎俩,京城那么多太医,怎么可能让她哭瞎眼。”

这个伎俩国公府实在屡见不鲜。

之前徐季柏带孟茴回国公府分家的时候,周老夫人用得就是生病的伎俩,徐闻听作为旁观者,看得比谁都心知肚明。李德明挑眉:“还长脑子了。”

徐闻听嗤笑一声。

“岭南怎么样?”

“还行。”

徐闻听来了岭南后就不太爱说话,这番见到李德明,仍旧改不过来,他想了想又道,“远,安静,没人认识。”

“没人认识?"李德明表示怀疑,徐季柏在岭南一番操作,给京城人眼睛都晃瞎了,岭南人怎么可能不认识最后送兵的徐闻听?徐闻听笑笑:“不好意思,在琼州待顺了,是琼州没人认识。”“听你这话,倒是想在琼州常待的样子。”“嗯,岭南打山匪没意思,琼州打鬼子比较爽。“徐闻听的话音,随着旧人的出现,被压在魂魄深处的那股粉墨散漫又冒了出来。他下意识想去摸烟杆,但摸了个空,无奈讪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和大头兵了?"李德明说,“哪能一直这么打下去。”“一直这样打下去不好吗?"徐闻听反问,“守了一方百姓安稳,我就不算白活了。”

“国公府那么大家业呢?”

“送你了。”

“滚啊。”

徐闻听忍俊不禁:“开玩笑,等……小叔他们有了孩子,就送给他。”“人家有爹。”

“多一份呗。“徐闻听无所谓道,“小孩子嘛,就当我这个表哥给她挣家业了。"<1

他说到这,突然觉得有点诡异。

小叔和前未婚妻生了他的表弟或者表妹。

李德明显然也想到了,忍了一会没忍住,爆笑出声。徐闻听木着脸道:“这是我的地盘,你小心着点。”“抱歉抱歉。”

李德明笑得直不起腰,过了好久才笑声见歇,“实话说,我还挺羡慕你的。”

徐闻听瞥了他一眼,“你也可以来。”

“不是羡慕这个…我在京城待得挺舒坦的。”李德明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掐了掐眉心,“我每天清晨,第一个面对的事,就是她是你的未婚妻,后来起床第一个面对的事,是她爱徐季柏。”徐闻听扯了扯唇角,微嘲。

“真的,很多时候我觉得,世界奔流不息,只有我兵荒马乱,就算有一天我终于憋不住疯了,于她而言,也只是徐闻听的朋友出事了。“李德明说,“这太可悲,全世界亿万人只有我知道我的死因。”徐闻听那股嘲意慢慢退了。

时过境迁,他再次和李德明成了难兄难弟,诚然,他又怎么不是。“所以我真羡慕你,你能在她的眼睛里,我连于她搭话都得找到一个官方不出错的借口。"李德明说着,沉默了一会,“上次和她说话,是她说她不想和你坐一块。我真高兴,但天地可鉴,我不是因为她不和你坐高兴她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我,我没什么好高兴的,我只是高兴时隔半年,我又和她说话了。”“这就是你每次攒局都让我带她的原因?"徐闻听冷静地说。“是啊。”

徐闻听毫不留情地捣了李德明一拳,“真想打死你。”李德明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一会他说:“真可惜,你没去她和三爷的婚礼。”“我没病,去找罪受。”

“对啊,不能我一个人受苦。”

“有病。“徐闻听冷静地骂,然后说,“不要再说她了,她和小叔现在很好。徐闻听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出后面那段话,他觉得这很冒犯,对徐季柏的,对孟茴的,也对他们赤诚情感的,都是冒犯。但他不知道怎么和李德明说,总感觉旧朋友觉得矫情。但事实上,李德明福至心灵。

他看着徐闻听很久,然后说:“有没有人说过一件事。”徐闻听偏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和你小叔很像。”

徐闻听笑笑:“哪里像,我不会把你拖出去抽一顿军棍。”李德明摇摇头,没有再多言。

“行了,我带着军务来的,和你叙旧也够了,等会就要回岭南了。”“你真像一头到处跑的驴毛。”

“滚一边去。"李德明笑骂一声,“你呢,就打算一直在这待着?”“这不好吗?"徐闻听平静反问。

“也不打算再成亲了?”

这个问题徐闻听没想过。

他到了岭南之后大多数事都没想过,他不知道。徐季柏说他这种连爱慕对象都不清楚的不叫爱,毕竟徐季柏和李德明就从未怀疑。

徐闻听想了一会:“不知道,可能吧,也不想成亲。”“那你想干嘛。”

“打鬼子,打到鬼子老家。“徐闻听笑笑,侧过身面向李德明,诚恳道,“真的。”

李德明一挑眉:“行,随你。对了,我听说孟茴身子不好,三爷四处寻了名医调理,但京中缺了一味药,怎么也找不着,你小子运气好,琼州正好有,我这次打个转来琼州也是为了这个,既然你在,我就不寻了。”“我找了你捎回京。”

“你自己差人送吧,我忙着呢。”

李德明转身,扬起右手轻慢地挥了挥,“顺便写几封信,不然你娘今天不瞎,明天也瞎了。”

徐闻听找了三日药,拉了一车回来,找军医去晒干,避免路上坏了。夜里。

他终于找到理由,光明正大地给孟茴写一封可以寄出的信。此时,他坐在简陋的桌几让,点起烛火,打开匣子。露出里面厚厚的信,最上面的纸白白的,最下面的纸黄黄的,边上卷曲泛皱。

他从一侧取出一张崭新的信纸,熟练地写:见字如晤。过了一会,他把纸揉皱扔了,换了一张新纸:李德明奉旨来岭南,听闻调理缺了一味药,正巧一战刚胜,收缴几份,现押解回京。

望康复。

徐闻听将信折好,印上火漆,再分别给周老夫人和何夫人写上报平安的书信,一并封好,罗列一块。

然后另取了一张纸,写道:琼州风景很好,炎热,想来你不会喜欢,但我准备在这常驻了,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歼灭倭寇。他写完,吹干,折进匣子。

然后坐着发了一会呆。

纪时说他像徐季柏,李德明也说他像徐季柏,徐闻听面上开了拙劣的玩笑蒙混过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生疏又心虚地在暗地里偷偷学着另一个人的行径,又害怕被发现,就拆得七零八落散在生活中,然后被拆穿时,心慌得语无伦次,强装镇定开一个无趣的玩笑,试图这样就能遮掩他的兵荒马乱,好像从未发生。

现在看来他模仿得一点也不好。

见过徐季柏的人一眼就瞧出来了。

到底是徐季柏个人风格过于鲜明,还是他的模仿空中楼阁没有地基,以至于虚浮表面,只能欺骗不熟的琼州岛民。

这点徐闻听不得而知。

他坐了很久,天蒙蒙亮。

他起身,抄起写了五年的匣子,走到营帐外,用火折子点了一把火,焚烧殆尽。

这个夏夜里,被千张书信堆得巨大猛烈的火,烧出滚烫的温度。徐闻听恍若未觉,他眯着眼看了很久,不知是烧毁了他的空中楼阁还是重新浇筑了一个更牢固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