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1 / 1)

第55章重逢

第五十五章

孟茴想了一会,摇摇头:“感觉您和他都很忙,我就不送了,平白浪费人力物力。”

崔鹤一叹谓:“这么懂事的小姑娘是容易被人辜负的。”他天生就一副风流相,半笑不笑,太后总觉得他不够威严,没有皇帝的样子。“倒是朕昏庸了。“崔鹤一笑着说,“那换个礼物怎么样?”孟茴抬起头,询问地看着他。

“你应该听说过,徐季柏年少在乡下,杀了照顾他婆子的事吧?”…恩,不过无稽之谈罢了,当不得作数。”崔鹤一举起右手,拇指摆弄在食指和中指根部划了一下:“他这有一道疤,就是那个婆子举刀时反抗留下来的。”徐季柏那个阴暗无从出处的幼童时代,唯一让他支撑下来的就是读书。最开始他希望知识改变命运,走出这片狭隘的农村。后来他想去京城,拥有见到送给他《资治通鉴》小姑娘的权利。乡试前夕,即便四书五经等一干藏书在徐季柏脑中已经倒背如流,但他仍旧看到丑时。

并非是他患得患失,而是多年来的习惯,他无法轻易更改。最后一篇文章默背完,房门毫无征兆被拍得唯呕作响。门外,搓一日麻将的婆子大概是输了,对徐季柏破口大骂:“死小子还不睡!灯油不要钱的啊!你以为你那个不要你的爹娘给我多少钱,吃饭都不够,还不把灯吹了!”

这种话徐季柏听惯了,他不以为然,连眼皮都没有多动一下,面色平淡地收好了书,吹灭烛灯,睡觉。

婆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外仍旧不停。

只有借此才能稍微抒发她的不如意。

次日乡试。

他出门时,婆子站在门口嗑瓜子,看他出来,笑嘻嘻朝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飞溅:“哟,我家要出个状元郎了,好好考啊。”徐季柏平淡地避开,一句话也没多说走远了。他早早攒好了春闱和殿试的盘缠,并不指望能让婆子问国公府要银子,他只盼着早些出榜,结束这一切。

首次真正拥有他的人生。

徐季柏太清楚,没有人希望他考中回京。

婆子怕他一朝得势,把这些年的事全部抖落出去。国公府怕他回京,让所有人知道光风霁月的他们苛待亲生子。谁都不待见徐季柏。

但徐季柏就是要自己走出去,去争一争他的命。乡试结束出来是傍晚,徐季柏发挥很好。

第二日他便被婆子差使去收麦。

“懒得要死,天天抱着破书躲懒,养你不要花钱的啊?”婆子站在田埂上,肥厚的嘴唇沾着瓜子壳,随着说话的气流一颤一颤。她又说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揣着鼓囊的荷包,摇摆晃着腰,准备离开了这热得要命的田地。

徐季柏挥镰刀的动作一顿,他目光锁在她

他三步跨上去,猛地一把拽住婆子,眉眼生冷地凝她:“你哪里来的钱?”婆子被他拽得后仰,吃痛一声张嘴就骂:“狗娘养的烂货,松手!”“我问你哪里来的钱!”

婆子眼睛咕噜噜直转,嘿嘿笑道:“你别急呀,你记不记得县里那个刘老爷?他当真是有钱啊。”

徐季柏心中生出一线恐慌的疑窦。

“你到底做了什么?”

婆子不以为意。

“我们都很相信你一定能考上举人的呀,刘老爷从商久了,总想找个读书人镀镀金,他那个女儿你记得的,长得还不错。“婆子拍拍鼓鼓囊囊的口袋:“你瞧,聘礼他们都给了,多得很呢!你就安心·做个上门女好婿…”徐季柏满心被徒劳缠绕,他问:“除了这个钱,你什么都没动?”只要他攒的盘缠还在,这疯子做了什么都影响不到他。徐季柏仍旧能离开,他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争他的命。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恍若站在悬崖边。

“你说你床头的钱?我早拿了,你这衰货的钱也衰死了,前天打麻将输了一整天。”

徐季柏脑中轰地一下。

他毫无理智地婆子按在田埂上,泥土飞溅,掐住她肥肿的脖子,多余的皮肉从指缝溢出。、

徐季柏眼眶猩红,又似不可置信、难寻出路:“你为什么、你为什件…”为什么最后一点出路都不留给他。

他的手指越发用力,直到女人脸皮发紫,徐季柏才烫手似的连忙松开。“杀人了杀人了!”

婆子怒咳几声,爆发出猛烈而巨大的尖叫。邻地的农户全被惊来了。

此时女人发紫发青的脸色,和脖子上红得发紫的指痕就是最清楚的证明。“按住他!”

老头惊慌失措地喊道,但不等他再说,两个年轻人已经恶狠狠地按住了徐季柏的手。

徐季柏被按在泥地里,后脑被膝盖压着,脸侧按进泥土地。他无知无觉,执拗地盯着婆子。

不值得。

不值当。

他一遍遍这么告诉自己,问:“为什么?”没有结论。

婆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随后徐季柏被关进了院中柴房。

门外。

老头想报官,把让这种杀人犯杀人偿命。

婆子温声开了口:“算了大爷,您也知道,他刚考了乡试,我怎么能用这种事耽误了小孩子的前途呢?我没事的。”“你就是太善良了,就是个野种,你也当亲生的养。”门外喧嚣。

徐季柏坐在闷臭的柴房中,恍若隔世。

干脆把他们都杀了再自杀。

谁都不要再活了。

徐季柏一遍遍这么想着,又被屏退。

不值当。

时间一晃过了半月。

大概是避免徐季柏饿死或者脱相,不能在刘老爷那卖一个好价钱,婆子并不太亏待他,每天给他扔一个馒头。

好在是冷的,在地上滚一圈也不会沾太多灰。徐季柏数着昼夜,今日是张榜的日子。

日头过晌午,果不其然,外面传来报录人喜气洋洋的招呼声。“是魁首!”

徐季柏心随着这句话悬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如果他今日认命的话,前十四年的筹备全然做空。他平静等着婆子来找他。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一道虚浮沉重的脚步声。锁链哗啦啦的声音搭着婆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狗玩意考得还挺好,刘老爷那边价还能更高一些。”

大门打开。

徐季柏不适应这么强的光,下意识眯了眯眼。“刘老爷来传话了,婚期就定在下月。”

徐季柏抬起头,眼睛亮得出奇。

“我不要你的钱,你让我去参加会试,我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他平静地说。

可刘婆子笑了,露出黄黄的牙:“你知道刘老爷给多少钱吗?足足三百两。”

“我日后翻三倍给你。”

“我现在就要钱!"婆子牛眼瞪得滚圆。

“我欠了两百两!现在没有钱,那些人就要砍了我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筹。”

婆子抒发完,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走进来,亲昵扶起徐季柏:

“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谁也不要你,我养你这么多年,我也是你的恩人了,生恩之后就是养恩,刘老爷说了,之后呢我就是他亲家母,你就是他女婿,你有他照应,在县里做官也顺当,做什么要去考一个会试?你就是点小聪明,肯定是考不上的,还不如早点娶妻,还稳定一点是不是?”“我要会试。”

“刘老爷的马车在外面等你。”

“我要会试。”

徐季柏再次重复。

婆子怒而爆发:“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不去也得去!”“赶紧给我走,刘老爷的马车已经在外面了,今天就给我过去,再不知好歹,我就叫外面那群家丁给你捆过去!识相的就赶紧趁着刚放榜刘老爷高兴,过去哄着点,老娘还要再问他要一笔……草,那么多钱就给我这么点,和你那个死爹妈一样扣。”

徐季柏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在柴房里闷出了臭味。他置若罔闻,死死盯着婆子的肥胖的背影。婆子拽不动他,回头看见他狼一样逼入绝境的困兽眼睛。她嗤笑:“死狗。”

“我要去会试。”

婆子啪地甩了他一巴掌:“贱命一条!能娶到刘老爷的女儿已经是你几辈子的福气!一条贱命还敢拦了老娘的富贵路!你还不如早点去死!”徐季柏终于爆发。

他呕地把婆子推到墙角,抄起盯了半个月的镰刀抵在婆子眼前:“我说了我要会试,钱我会给你筹,你别逼我!”

“来啊杀了我啊!连你爹娘都不要你,是我把你养大,你这种白眼狼。“婆子去夺镰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你这种货色还想去会试,我让你乡试已经是大恩了!”

镰刀被她夺过,哗啦在徐季柏手上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刀锋夺柄间,徐季柏握着刀把,噗嗤捅进婆子的腹部。声音戛然而止。

崔鹤一这么说完,换了个姿势,啧了一声:“他当时找到我的时候浑身是血,我还以为他成逃犯了,还真是逃犯。”孟茴指尖麻麻的。

她无法设身处地地去体会,光是听见婆子几个字眼,她就难受得想吐。徐季柏只是想自己走出去。

明明谁的路也没挡,可偏偏谁都想斩断他的路。孟茴抹了一把眼睛,委屈地说:“我下次再也不来宫极殿了。”每次来都听见徐季柏不好的消息,她每次都很难过。崔鹤一笑而不语:“还是送点礼物吧,徐季柏就是个…”装货。

“就是个面冷心热的,没收到你的中秋礼,他指不定躲哪里难过呢。”√

九月初八。

徐季柏仍旧没有收到孟茴的礼物。

他面色平静合上广西布政使的奏疏。

看向他:“可以,那就用你的名字上疏朝廷,给阁老和陛下过目。”布政使迟疑:“三爷……

此时,小五从外走进来。

他大步跨越门槛,行礼:“三爷,京城来人了。”徐季柏料猜是孟茴的回礼。

他无甚表情地中断和布政使的谈话:“回吧。”然后不等回话,领着小五出去了。

一炷香的路程,他片刻走完了。

披风掀地猎猎。

府门外,高大骏马、披风。

徐闻听面容因为赶路而沧桑,倦怠。

“小叔。”

他看向徐季柏生冷的五官,这么喊。

屋内。

小五给两人沏好茶,退出屋门。

屋门合上。

徐季柏收回视线,他的眉骨更立体了,冲破皮相的疏离感。他呷口茶:“你怎么来了。”

“有些问题,我想问你。”

徐闻听吸了吸鼻子,“你当真能比我更能照顾好她吗?”徐季柏平直地看他一眼。

“你觉得呢。”

“那你…为什么在梦里对她的经历无动于衷。”徐闻听声音很低,他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这些日子,他闭眼是这个事,睁眼还是这个事。他被懊悔填满了。

放不下孟茴,又不放心徐季柏。

徐季柏被问得静默。

他缄默地刮去浮沫,瓷盏碰撞清脆清晰,过了好久才说:“暂时不清楚。”“你不清楚?!”

徐闻听声音高了八度。

“正在查。”

徐季柏言简意赅地说。

徐闻听的怒意一蹦三尺,可他也清楚徐季柏之于妥帖细致。最无力的是,他清楚地知道徐季柏可能更能照顾好孟茴。他耷拉下脑袋,蜷缩怒意:“…好吧。”

“为什么突然来岭南。"徐季柏淡道。

徐闻听:“不知道做什么,孟茴突然…突然不属于我,感觉很多都不习惯,很徒劳,我也不知自己还想要什么了。”话落。

徐季柏凝这他。

忍了又忍。

“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按照以前想做的做,慢慢做,总有一天会找到新的目的。”

徐季柏说完,又望着徐闻听因此有些怔然的神色,平直道:“其次,你不要再用这种独属性的话语指代孟茴,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徐闻听瞪大眼。

他对徐季柏的怅然才刚过去三息。

他大怒:“难道你们就定亲了纳八字了送大雁送聘礼过明路了吗!”徐闻听又把这一套重新还给徐季柏。

“没有。”

徐季柏不紧不慢道。

“那你还……”

“但我的遗嘱立好了,她是唯一继承人。”徐闻听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就像一只被桎梏脖子的鸡,无话可说。

徐季柏隋然站起:“下次见到她,你该叫叔母。”“立刻回京,别在这里待。”

“我不同意你比我更爱她。”

徐闻听吸吸鼻子:“我比你们想得都要爱她。”徐季柏轻随笑笑。

此时,忙碌的小五再次敲响房门,然后推门而入,走到徐季柏身边,附耳道:"孟姑娘的礼物到了。”

徐季柏点头,表示清楚,最后与徐闻听道:“我会替你举荐参军。”“我才不要,我要自己去。”

平心而论,徐季柏欣慰于徐闻听成熟的转变。但倘若这种转变一定要建立在孟茴因此受苦之上,他更为此而难过。但当下,他只轻轻摇头:“会很难。”

“我不怕。“徐闻听说,“我这次来…确实只是想问你那件事,现在多了一点,岭南不是在剿匪吗?我也要来。”

“随你。”

徐季柏并不过多置喙。

他交代下人安顿好徐闻听后,便离开不再多掺和,往府门去走。路上,他的步子不免有一点快。

急促的。

徐季柏猜测孟茴会给他送什么。

因为送礼物于他而言,是在不同地方再做一次。但收到回应是头一遭。

他像一个贪心的商人。

以前只想偷偷借着礼物而宣泄一丁点心意,好像就能借此稍微染指孟茴。可现在他们正大光明了,他又想要更多,想看回应、知道回应,还想要更多回应。

所以他对此难能生出少年心气的期待。

“看到是什么了?”

穿行前院,徐季柏沉着声问。

小五木着脸:“不知道。”

徐季柏也不在意,抬步踏出总督府。

门外是一架普通的马车,样式简单,没什么不同。车夫轻轻鞠躬:“三爷。”

“东西呢?”

徐季柏问。

“在里面呢,孟姑娘交代了,要三爷自己亲自看。”徐季柏有点意外。

他轻轻挑眉,挂着零星笑意。

“小姑娘心性。”

他这么说着,手上一面摘了手套,踏上马凳,推开马车厢门。他揣测孟茴会给他寄什么。

他听闻孟祈的布坊做得如火如荼,所以也许孟茴会给他寄一些新的衣物。但厢门推开。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香味,区别于脂粉之外,含着清浅的绣球香。然后一个身影扑簌奔来,投进他的怀里。

徐季柏只来得及张手搂住。

他面上绝对得出现明显空白。

“这是下次见了。”

孟茴亲昵地蹭了蹭徐季柏的侧脸,“你给我起了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