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暂别
衣物从帷幔下面落了一地,缠得七零八落。孟茴即便在梦中也仍旧哭得可怜兮兮,猫一样,哀泣喋喋。徐季柏不客气地俯身,舔着她湿润的唇接了个吻,然后起身,露出满身被抓挠出的红痕,捡起衣服一件件穿上,将痕迹遮掩。其实真论起谁离不开谁,应该是他离不开孟茴。现在他就已经开始思念。
此时此刻,屋门被人轻轻敲响,小五刻意压得低了声音传进来:“三爷,寅时了。”
“知道了。”
徐季柏起身,从斗柜中取出一封被完整火漆封实的信件,塞到孟茴枕下。他替孟茴掖好被子。
站在帷幔外,立了半响,数着孟茴的呼吸,这才转身离开,将门轻轻带上。小五站在门外,臂弯搭着一件挡风的披风。他抖开。
徐季柏接过披上。
两人一并穿行前院,推开府门。
门外,除了牵着马匹的驿官,还有早早等在此的孟祈和陈望断。见他出来,孟祈抬起眼,送去视线:“为什么趁着夜色走?”“我先出发,圣上再下旨,太后党不好再阻拦。”徐季柏从小五手中接过一沓毛躁的纸。
孟祈没看,只道:“你这样不打招呼走了,蒙蒙怕是要哭两天。”徐季柏摇头:“她一哭,我就舍不得走。”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多言,抬手将手中泛黄的纸张递给孟祈:“合适铺面的地契都在这了,等开张后,圣上会遣人来与你商议采买的事。”他把所有的事一手包办了,铺面也一并买好。孟祈惊讶于他对孟茴的上心。
“我知道了。”孟祈接过地契。
徐季柏微微颔首,牵过驿官手中的马,脚踩马蹬,披风猎猎扬起,利落翻身上马。
他把缰绳在掌心心绕了两圈缠紧,垂眼望了孟祈一眼,声音温和:“如果不嫌弃,一并便搬到这间府邸吧,府邸地契落得是蒙蒙的名字。”“好,一路顺风。”
孟祈点头,话音刚落,就见徐季柏扬起马鞭,裹着赫赫马蹄声,带着小五沿着青石路行远了,不过片刻便消失殆尽。陈望断搂紧孟祈的肩:“夜色凉。”
孟祈被逗笑:“都六月中了,刚过了小暑。”她顺势靠在陈望断宽厚的肩膀,想了很久,轻声问:“不能参军,会不会很遗憾?″
她以为身后人至少会迟疑。
却不想几乎话落,男人的声音便传来:“不会,没有什么能越过和你一直在一起。”
孟祈怅然,转身搂紧陈望断的腰。
√
孟茴次日起身时,枕头一片濡湿。
她眼皮肿得睁不开。
意料之中的事是徐季柏趁夜色走了。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
哼。
她乓地给了徐季柏枕头一拳。
哼!
“徐季柏讨厌鬼。”
孟茴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慢吞吞挪下床,拿起床尾早备在那的干净衣物,慢慢穿上。
她四肢腰间哪哪都酸得要命,穿得也比较笨拙。因为衣服裙摆很大的缘故,她坐在床边系裙绦时,裙摆带着早因为她一拳而偏移的枕头往地上掉。
孟茴撑着腰弯身去捡,拽起枕头的一个角拖起。她哼哼腹诽徐季柏。
不和她告别,枕头还乱掉,还要她捡枕头!可恶,第一份礼物她一定不收!
就在此时,思绪未落。
一封薄而泛黄的信封,从被拽起的枕头下缓缓飘落。掉到地上,正面朝上。
干净的火漆印着清晰的茴香图案,上方写着清晰的四个字:孟茴亲启。
这字直直跳进孟茴眼前,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徐季柏的字。太好认了,端方得不行。
孟茴轻哼一声,撇着嘴把枕头掷了,捡起信封。她拆开火漆,取出信件,展开。
映入眼帘第一句话:
下次回来,我为你取字可好?
孟茴耳根唠地烧红!
及笄时未曾取字的女子,就会在出嫁前,让长辈来取字。徐季柏……徐季柏说这话,分明是在占她便宜!孟茴气急了,吧唧扔了信纸,咂地躲到墙角,蹲下。装蘑菇。
徐庄禾烦人。
不告而别还想给她取字!
做梦!
孟茴虚空捣了墙壁一拳。
过了一会,一只白嫩的手窜出,捞了信纸。孟茴蹲在墙角继续看:
不告而别,是因我舍不得你,还请原谅。
孟茴耳朵动了动,快速地看完徐季柏后面叮嘱的话,都还正经。最后一句,徐季柏似乎度量了很久,纸张上印出一小块墨疙瘩,他说:“我想了很多给你取得字。”
孟茴眨眨眼。
把短短的信又看了三遍,徐季柏总能用三言两语撩拨起她的情绪。她将信件收拢回信纸里,妥帖地放进床头斗柜。今日是六月十五。
孟茴和徐季柏再见时,就得是除夕后了。
√
徐季柏是在七月廿一抵达岭南。
他在驿站沐浴,换过官袍后,便带着小五纵马直去了总督府。新的两广总督今日抵达的消息早早传送当地,彼时,一干省直大员都已在大堂等候。
徐季柏面色称不上好,原本凌冽的五官,因为风餐露宿,将面上本就少而贴骨的面皮吹得更削瘦,眉眼更深,鼻梁更挺。几乎凉破了皮相。
他走进大堂。
松白发带,红袍,白手套,黑马鞭,乌金靴。岭南一干老油条不禁咋舌。
这就是那位徐三爷?
广西巡抚何之笑着开口:“早听闻三爷亲来岭南,巡督开山改田的政策。”他给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向徐季柏呈上奏疏。“这是这两个月广西完成的份额,京中指派份额一万两千亩,如今已改五千七百亩,这个进度下去,年前改完是没问题的。”他笑得像个弥勒佛。
徐季柏手中握着乌黑桐木马鞭。
他平静地抬起眼,指腹在马鞭手柄上慢条斯理地打转。“岭南匪患比去年涨了三成,几位可有见解?“徐季柏问。几人相互看看。
布政使迟疑道:“三爷您有所不知,岭南一带山高险峻,匪患一向利害,偶尔收成不好时,多一些是常有的事。”
徐季柏平静地看向几位知州知府:“几位的意思呢。”“大人说得不错……确实是这样,匪患这么多年也是这样子,偶尔的起伏是常态。”
“可以,官袍脱了,回家。”
徐季柏淡声道。
“你什么意思?就算你是封疆大吏,你也无权随意对我们进行人员调动!”“咣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落在桌上。
“几位也许不清楚,在京中,我掌人员调动,内阁拟票占两票,出任两广总督。"徐季柏幽黑的瞳孔环视一圈,“是兼任,而非右迁。”“南宁知府桂林知府宾州知州,三位明知匪患频发却不作为,无有效应对文件,放任自由,我是否可以论断你们养匪自重?”“绝对没有!”
南宁知府蹭地站起来,无视布政使姚明轩看向他的阴冷神色。开玩笑,办事不利是降职。
若真以养匪自重论断,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他汗涔涔地一擦额角:“有备案,三爷有备案,下官能证明下官没有对山匪放任自由。”
徐季柏看向他。
没对此评价。
气氛静默将近一炷香。
徐季柏总算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三天后,未正。”所有人恭敬行礼,安静四散了。
小五去合上门。
回来沏了一杯热茶给徐季柏:“三爷,属下不明白。”“不明白什么。”
小五道:“太后和匪患,我们到底是处理什么的?”“都要。”
徐季柏搁下茶:“岭南是一块铁板,官员山匪达成平衡,相互包庇。太后不想我留在京城帮助皇帝,自然要在岭南下功夫,所以她会搅动这边的平衡,插进她的人,让我无从下手,不得不被岭南桎梏。”“所以您的意思是……这边的官员和山匪都要处理了,我们才能回京?”小五咋舌,这真能半年回京吗?
徐季柏摇摇头。
他去后间换了常服。
“还有一个月中秋了是不是?”
徐季柏带着小五往集市走。
“是,今日廿一,满打满算二十五天。”
徐季柏颔首。
他记得前世,孟茴很喜欢戴他送的一只苍绿色八爪金托戒。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能不能找到。
他走进前世买戒指的首饰铺。
里面琳琅满目各色饰品,万余。
前世摆金托戒的地方不出所料是空的。
徐季柏也不觉失望。
他环视一圈,粗略得在大脑中给各色饰品分了类别,余下散落的两百余只绿色系戒指逐个找了三遍,终于在角落找到了那只戒指。苍绿色的,透亮得出奇。
梦中他见到这只戒指时,它的主人已然生硬,指尖苍白得病态。徐季柏几乎能想象到,孟茴戴着这只戒指的样子,会多好看。他取下戒指,递给小五:“今日送回京,中秋礼物。”√
八月十四,孟茴被悄传进宫。
宫极殿。
崔鹤一笑盈盈地坐在那:“又见面了,小姑娘,上次我告诉你的消息好不好用?”
孟茴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多谢陛下。”“不用。”
崔鹤一笑笑,“你姐姐的布坊,给宫中省了一大笔开支,朕应该说谢谢才是。”
“……是陛下给了口谕,没怎么受为难,进价低,出价自然也低了。”崔鹤一噗嗤笑笑。
伸手丢了一个小玩意:“接着。”
孟茴只看见一道绿色的影子划过。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指腹被划得一疼。
“徐季柏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中秋礼物。”
崔鹤一面色含笑,“喜欢吗?”
当然喜欢。
孟茴掌心被膈得有些疼,但失而复得的感觉再次笼罩她。她从没想过还能再得到这只戒指。
前世徐季柏送了她一次,这次还能茫茫中又寻到送给她。这是不是证明他们真是特别有缘分?
“喜欢。"孟茴雀跃地说。
“喜欢就好,朕再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孟茴抬头。
“什么?”
崔鹤一托腮笑:"有什么想带给他的?朕派人给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