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1 / 1)

第53章岭南

第五十三章

这件事纸包不住火。

徐季柏现在当口分家,加之先前从未辟谣的传闻,两者一相连,有心人就知晓其中关窍。

徐季柏在书房里待了一日,和崔鹤一商议革职的事。“一群老东西,折腾你这么多,无非是为了让我孤立无援。”崔鹤一冷着脸换了个姿势,“太后那个老不死的,借着你向我发难,给她那个宝贝儿子争路呢。”

徐季柏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来回度量。半响,他忽然想起一个被他忽视很久的关窍:前世他把阿肆留给孟茴,还有洪婆子,为什么他在岭南一年,对孟茴的处境毫无知觉?

徐季柏浓黑的眉微微拧起:“镇抚司里当真铁板一块吗?”崔鹤一抬了下眼:“什么意思?”

“太后有些消息知道得太快了。”

徐季柏身子往后轻靠,眉眼沉沉。

“倘若她当真能在镇抚司里插手,我身边不知道还有多少钉子。“崔鹤一烦躁地掐了掐眉心,“怎么拔不完呢这死老太婆。”“镇抚司和皇宫都要查,我不能继续留在京城了。“徐季柏敛着眼说。“你刚和那小姑娘在一块,这就分开,你舍得?”“不舍得。”

更不放心。

徐季柏根本不敢让孟茴离开他的视线。

可他前世最后状态越来越差,并未察觉出这其中关窍的不对,这是一笔前世一无所知的烂账,他必须要找个真相。

倘若前世阻碍的信息真与太后有关,他不敢去赌,这一世孟茴就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窗外天气晴朗。

徐季柏看了半响,道:“半年。”

崔鹤一抬了一下眼。

“我去岭南半年,让太后拿着沉寂太深的钉子自己浮出来。“徐季柏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届时岭南的事处理好了,徐季柏回京升任阁老也是理所应当。

崔鹤一沉默半响,点头:“朕会把镇抚司和皇宫查清楚,帮你照顾好你家小姑娘。”

徐季柏笑笑,垂眸倒酒,一饮而尽。

房门忽然被敲响。

小厮谨慎的声音从外传来:“三爷、陛……老爷,孟家大姑娘来了。”崔鹤一看了一眼徐季柏,忽的一笑:“娘家人找你麻烦来了。”不知道哪句话触到了徐季柏。

他眉眼微弯,“我先走了。”

“行啊,我回去拟旨。”

孟茴在画室里画画。

不知道徐季柏是什么喜好,只要是给她的空间,总喜欢用一大堆亮亮的金子。

但现在略微发现一点好处。

金子晃得她睡不着,不至于画着画着吧唧睡了。她给这幅万竹图右下角落下印章,起身去净手。房门被敲响。

“稍等。“孟茴扬声回应着,洗净擦干手,走去开门。孟祈那张此刻显得分外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外。“……阿姐。”

孟茴嗫嚅地喊人,引她走进屋,拖了张摆在角落的漂亮椅子过来,擦干净让孟祈坐。

“徐季柏给你弄得?”

孟祈面无表情环视一圈,坐下。

孟茴像见了猫的老鼠,叨叨点头。

“什么审美。”

孟祈评价。

孟茴一声不敢吭。

“我现在让你和我回去,我猜你也不会听。"孟祈道,“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是什么?”

“阿姐,您也是来劝我和他分手的吗?"孟茴小声地问。“是。”

孟祈诚然道:“作为你姐姐,我必须要把利弊和你说清楚,而且他比你大很多,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他是我妹夫。”“利弊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孟祈打断:“你和他闹得这一番,不仅是他和国公府分家,更是国公府和孟家从今以后断绝来往,你再不能正大光明进孟府的门,孟家的儿孙子女婚丧嫁娶都会被先入为主地指摘。”

她漂亮得有些凉薄看向孟茴:“这些你考虑过了吗?”孟茴对孟府的感情很复杂。

生恩和养恩于她而言难以清晰地割舍。

将所有利弊摆上台面,逐个分析伊始,孟茴就很难直言不讳地表明一个清晰的立场。

孟茴轻轻拢了一下眉。

“我想你是考虑过的,但你没敢考虑后代。"孟祈说,“我将利弊告知于你,并非是让你为了孟府做考虑,而是出于你的本心,如果哪天你当真需要直面这个结果,你是否能够坦然地接受。”

“阿姐……

“蒙蒙,阿姐务必要告诉你,倘若你不能坦然接受,那往后见证后果的每一天,你都会为今天的选择痛苦。"孟祈温声道,“阿姐不希望这样。”孟茴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轻缓地开口:“也许不能,但相比和徐季柏就此错过分道扬镳,我更会因为后者痛苦。”孟祈身子一震。

她又一次清楚地认知到,孟茴的确已经长大的事实。此时,房门轻敲两下,从外打开。

徐季柏一身松白罩袍长衫,大步跨入。

他大抵听到了对话,面带几分歉意,身子挡在孟茴身前,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孟姑娘抱歉,这些事你与我说便是。”“怎么,难道你能解决?”

“是。”

徐季柏语气冷静:“我听孟茴说,您之前考虑在京中开铺面。”“所以呢?”

“我会与陛下引荐您,负责宫中织物供给,免赋税,大胤之内通行无阻。”孟祈轻轻拧起眉。

“孟家并不适合从政,不如借如今朝野波荡转商,借助先前的官野背景,起势会比其他商人更轻松。”

徐季柏说着,像是给予一个考虑时间似的,暂先顿止了,转去斗柜寻了茶,温水沏了,递到孟祈手边:

“我与孟茴都没有考虑所有人的无私心态,您借此转商,若经商顺利,大房一脉便可从流言中脱身。”

“我想你应该先保住自身,京中流言四起,徐三爷你已经革职了。"孟祈呷了口茶,“你先安定下来,再来与我说这些事,否则你这是平白拖累蒙蒙。“我过两日会动身去岭南。“徐季柏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引荐您和皇家通商,也有我的私心,我并不放心孟茴一个人在京中,您若是留在京城,我会放心一些。”

这件事孟茴完全不知道。

她微微睁大眼,攥住了徐季柏的袖子,却也没有出声打断他们对话的意思。徐季柏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意思明显是晚些和她解释。“其次,倘若哪一天我遭遇不测,您可以做孟茴的退路。“徐季柏道。孟祈抬了一下眼:“我以为你会先考虑,哪天你和孟茴分手了。”“孟茴不会被分手,只会丧偶。”

孟祈没有话说了。

徐季柏把孟茴的所有退路安排殆尽,就好像再多说就成了旁人的错。她看向孟茴:“你也是这个意思吗,不会分手?”孟茴点头,“阿姐…”

“罢了,但愿过几年你们不会因此后悔。"孟祈站起身,拒绝了两人送她的请求,最后温声道,“蒙蒙,随时回家。”孟茴眼睛一酸,看着孟祈越走越远,没忍住追出去,握住孟祈的手:“阿姐,我送你。”

孟祈无奈:“你伤没好全,别乱跑。”

“我躺不住。”

姐妹俩并肩往外走,一路无言,直到临近府门时,孟祈才开口:“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即便哪一天事与愿违,都不要为此难过,阿姐永远陪着你。”孟茴宁愿孟祈责骂她,她眼睛酸得难受。

“对不起阿姐,我没听你的慢慢商议。”

“没关系,倘若他当真对感情也计算深重,我就要怀疑他的真心了。”孟祈微微一笑,“送到这吧,你姐夫在外面接我。”“我看着你出去。”

孟茴看着孟祈转身,跨出府门。

她的眼泪倏然落下。

府门的取景框外熙熙攘攘。

孟茴对孟祈和孟母的抱歉油然而生,她重生一世还是没能选择一条安安静静的路。

她的肩膀被人揽住,一个力道传上,带着她往侧一转,脸被按进温热的胸囗。

徐季柏没说话,安静的让孟茴独自消化情绪。过了好久,孟茴半张脸倚在他的胸口,小声说:“感觉我伤了阿姐的心,她很早就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一直告诉我慢慢处理,不要一时间引爆到一发不可收拾。”

“不会。”

“什么不会?”

“因为我也曾处在她的立场上关心你,唯一确切的出发点就是你一切顺遂。”

孟茴指尖麻麻的,踮起脚尖和他接了一个酸涩的吻。她重生后时常觉得她运气好。

有这么好的阿姐,还能遇见这么好的徐季柏。“饿了没有,天色晚了。”

徐季柏揽着她的腰,避免她站不稳摔倒

“有一点。"孟茴眨眨眼。

“想吃什么?你可以先想一会。”

徐季柏轻笑一声,松开揽着她腰的手,牵着她往厨房走。府邸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人,这些日子徐季柏一个人包揽了大多数家务活。他做饭真得很好吃。

两人走到厨房。

孟茴熟稔地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吧嗒坐下,托着腮看他,终于决定吃什么:“吃面吧。”

“这么好养活?”

徐季柏含着点笑意这么说,手上却熟练的烧水,在等待水开的间隙,还用另一口锅热油,煎了两颗蛋。

油花噼里啪啦四溅。

孟茴笑盈盈看着徐季柏下.面,切葱花,调汤底,出锅盛面。两人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面。

最后收拾的时候,孟茴抢了徐季柏的活:“今天我来洗碗吧。”徐季柏轻笑,没阻止,只把两只碗收拾了放进水池,温和笑着任由孟茴处置。

这方小小的厨房里,透出难能的烟火气,好似最普通的夫妻。孟茴抿着唇,把两个碗洗了四遍,眼泪无声地往水池里落。徐季柏心疼得要命。

他捉过孟茴的手,将碗掷了,另一只手捧着孟茴的脸,逼着她抬起头:“看我,孟茴。”

“我不要。”

孟茴闹脾气,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落泪,肩膀一颤一颤。“对不起。”

徐季柏道歉,“最长半年,一定回京。”

“你都不带我,那你根本就是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到底安不安全,你还跟我胡乱承诺,你烦死了徐季柏!”

孟茴不讲道理地说着,咣地往徐季柏肩头一砸,肩膀抖得不像话。“不会不回来。“徐季柏右掌盖在她的后脑,“京中有比我自己更重要的存在,我不会不回来。”

孟茴哭声一窒,…你发誓。”

“嗯,发誓。"徐季柏吻了吻她的耳畔,“到了岭南后,会定期给你寄礼物,赏个脸收着玩,好不好?”

一一徐季柏终于设身处地明白,前世他为什么会浪费那么多人力物力给孟茴寄些小玩意。

归根结底,是好似这样,就是他能陪在孟茴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