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幻梦
“不可能。”
周芙断然地拒绝。
她面色冷峻地下床,走到徐季柏面前:“国公府绝没有分家的先例。”徐季柏平静地看着她:“我不是在与你们商议,九十九年前分出去的徐晨一脉我已经接进京了,现下随着孟茴在祠堂,二位随时可以过去。”“你还敢把她带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世俗伦理?”徐延拦了一下暴怒的周芙,按着他一贯和稀泥的温和话开口:“庄禾啊,你们现在年轻,总觉得好像什么事都大不过感情去,其实过了几年,事业一地鸡毛的时候,再好的感情也是相看两厌。”
徐季柏掀了一下眼皮:“父亲在说自己吗?”“是。”
徐延也不避,诚然地与徐季柏撞上视线:“所以我这是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和你说,父母不会害你,我们做的所有事,一定是趋于最大利益出发,为你好也为家族好。”
徐季柏轻疏地笑了笑。
“我不逼你和她分手,你们可以继续关系,但前提是让孟茴和阿闻成亲。“徐延平静地说,“这是当下能让你立刻官复原职,推翻所有指控最好的办法。”徐延话落,,却很久没有回应。
周芙也随之跟道:“婚后,你若是仍旧喜欢孟茴,你们可以继续关系。“默许小叔和侄媳乱伦,国公府也是真得说得出来。徐季柏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徐延和周芙郑重的脸,忽然觉得虚妄。周芙看着徐季柏冷玉似的脸上,生出一星抖落的讥讽:“是因为做过,所以才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吗?”
徐延怔了一下:“什么?”
“就像你们一样,互不干涉,母亲和府中马夫不伦,你和你表妹不伦,心知肚明还相敬如宾。”
徐季柏要比徐延高很多,他垂着眼,声音三分嘲意:“你们到底在拥护得国公府荣耀,还是你们自己放不下的虚荣?”“你怎么和父母说话!是,我承认小时候放你在庄子上是对不起你,但吃穿用度哪里少了你,你杀婆子那件丑事是谁给你压下来,我们到底哪里还亏欠你了!“周芙叱道,“现在你为了一个女人要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徐季柏面不改色地转身推开门,微微侧了半边脸:“八年来你们用我的名字在西南盐道敛财万两,是我不欠你们的。”“生育之恩你报得完吗!”
外面大雨倾盆落下。
一道急匆的小厮声音打断这里的对峙:“公爷不好了!小公爷在祠堂闹起来了!”
徐季柏身子一震,面色寸寸冷下,“不必再多说了,签字,好聚好散,否则我不会再顾及你们的颜面,直接公开与孟茴的关系。”“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是,早点签完,我还要带孟茴回家。”
√
祠堂里,摔摔打打声一片接一片。
小厮们拦又不敢拦,只能先护着徐季柏带来的一干长辈。“徐闻听你疯了!”
孟茴拽住徐闻听摔打贡品的手,“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幼稚了!”“我幼稚?”
徐闻听眼皮红肿,指节全是伤口,没有得到妥善处理,伤口已经被泡得浮起,白花花一片。
他茫然地掷下手中黑木牌位:“我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孟茴,你告诉我好不好?”
徐闻听快被分裂了。
所有记忆归拢的他,什么补救都没来得及做,就发现和他成亲的妻子,一睁眼成了他的叔母。
“为什么偏偏是徐季柏?”
他哑着声音问。
“他很好。”
孟茴道:“即便他不是徐季柏,他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在和他相处的一瞬间喜欢他。”
祠堂外。
即将踏入步子的徐季柏脚步猛然一顿。
他与孟茴彼此说过很多情话。
可没有一句能和这句话作比。
他前世飘零二十七载无处可归的灵魂,因为这一句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处。
他们前世的错过只是因为无从相熟。
但他们迟早会再次相遇。
“是因为讨厌我才喜欢他,还是因为喜欢他才讨厌我。”徐闻听问。
“都不是。”
孟茴摇头:“在意识到和他的心意时,我就已经和你说清楚我,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我们这样没有意义。所以徐闻听,我没有哪里对不起你,而在几天前,徐季柏甚至仍然尊重我可能不想公开,然后和你成亲成全名声的想法。”
“所以徐闻听,你不要像个巨婴一样,我们没有人对不起你。”孟茴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她连一星半点值得徐闻听指责责怪的余地都不留。“…我怎么不喜欢你了,我这么喜欢你…”徐闻听喃喃说着,思绪陡然翻转,电光火石间,想起前世大雪,他说喜欢的是孟祈……
他愣怔地看着孟茴:“你是不是,是不是也…”“徐闻听。”
徐季柏大步跨入,生冷地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视线碰撞间,某种源于血缘的默契,就叫他们彼此都嗅到对方隶属的同类。一一他们都做了那个梦。
徐季柏走近几步,乌金靴的足尖抵着徐闻听的足尖,距离很近,声音很低:“我不希望她记得那些事。”
“你不也猜到了吗?你不是就占据了她记得的先机?”徐闻听丝毫不避地轻声追说。
这话挑衅之意凛然。
也许昨天的徐季柏当真会因此迟疑,但现在的徐季柏不会。孟茴说爱他是非此不可。
徐季柏敛下眼皮,压去情绪,片刻抬头:“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再无关系。”
他退后一步,退到孟茴身边,轻轻牵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声音,“要闹回去闹,不要扰了一屋叔伯的清净,我们还有事。”后方,徐延周芙在门口站立良久,未置一词,听他话落,徐延轻轻拢了眉,“分家不是小事,财产还需分配,不要这么急,都还可以商榷。”“无需财产。"徐季柏淡声道,“只要分家。”分家。
这个字砸在徐闻听的心头,让他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徐季柏不和国公府一条船了,在这个关口割席断交……他要和孟茴公开吗?
徐闻听心口狂跳。
他拽了把徐季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被革职论罪的,京城中的人会怎么说她?”
徐季柏垂了下眼。
“你这样是在连累孟茴。”
徐季柏平静地回答:
“她并非你口中的大小姐,她比你想得要坚强得多。”徐闻听一瞬怔然。
一日未曾发泄完的怒气陡然消散,徒留怅然和不甘。徐季柏偏开目光,握紧了孟茴的手,看着周芙道:“祖产、田地、商铺我一概不需,净身出户,从此以后,我与国公府各过各的,荣辱不享,各不干涉。√
回去的路上。
国公府到他们的宅邸是走神武大道,但孟茴拉了一下:“不想回去啊,我们去看日落好不好?”
此刻天已经略昏了。
徐季柏望了一眼天色,收回。
“好。”
他叫车夫换了地址,车夫答应一声,便往城外驶去。等交代完,孟茴才觉得她是不是有一点娇纵。徐季柏一眼就看出她说完后又心虚,便安抚:“看夜空也是一样的。”孟茴弯着眼抱了抱徐季柏:“把我宠坏了怎么办?”“那正好。”
马车在山脚低停下。
两人下马车,上山。
孟茴的担心的确没出错,这个时候已经日落了,等他们到山顶,应该已经天黑。
徐季柏捡了根长长的木棍,在孟茴前面开路:“没关系,都一样。”“感觉会不会白跑一趟。”
徐季柏摇头:“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算白做。”他揽了揽孟茴,“往里面点,旁边有苍耳。”孟茴喔了一声,乖乖往里走。
到山顶的时候,孟茴已经累坏了,吧嗒往地上一坐。四周黑漆漆,只有一点透下来的月光。
徐季柏点燃火折子,用一小撮稻谷生火点亮,然后坐在孟茴身边:“腿。”孟茴打了个哈欠,把腿伸过去,看着徐季柏替她揉捏酸胀的肌肉。这几天厮混的时候,徐季柏也经常这么做,她居然有点习惯。“你的体力极限是三里半,以后尝试同类活动时不要超过这个界限,不然肌肉还会疼。”
“你刚发现的?”
“嗯。”
“好厉害。”
“这很难?"徐季柏眼也未掀,反问。
孟茴点头:“嗯……我不明白,徐闻听怎么会突然对我产生不舍。”这个事她一直匪夷所思,徐闻听分明喜欢阿姐,怎么重来一世,什么都如他所愿了,他反而还是不高兴。
“很难理解吗?”
徐季柏笑笑:“因为本来就喜欢你。”
“可他……”
“我们都是国公府养的一条拴着铁链的狗,拴着我的名为报答,拴着他的名为爱情。“徐季柏淡淡道,“被拴着长大的狗,要么永远依赖锁链,不敢越雷池半步,要么憎恶锁链,恨不得你死我亡。”“徐闻听就是后者。”
孟茴哑然片刻,然后笑笑:“他现在也不见得就真是喜欢。”徐季柏笑而不语。
孟茴偏头:“怎么不继续解释了?”
“因为不想再给情敌加分。”
徐季柏坦荡地说着,偏头吻了孟茴一下,没再说话。山上恬静得出奇。
有一种恍然似梦的寂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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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府邸安安静静过了几天,没怎么外出。三日后,徐季柏与国公府分家的事点燃上京,连带着先前的丑闻一并发酵,无数奏疏呈上文渊阁,落在阁老面前。内阁司礼监一并拟票。
傍晚,批红送进吏部,不过次日徐季柏革职革职待查的委任就送进了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