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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死亡

第五十章

“三爷。”

小五敲门。

里面一往如常没有动静。

他再次出声,敲门:“三爷。”

仍旧没有动静。

“三爷,属下进来了。”

小五遵从惯例敲了三下,推门而入。

屋内,小五一眼就见到坐在圈椅上徐季柏,他麻木地抬起眼和他对望。多年心病困扰,把这个男人凌冽生冷的五官磨得消瘦。徐季柏片刻眼皮敛下。

小五微微抿了抿唇。

他手上端着一碗白粥,走过去,担忧地说:“三爷,您吃一点吧,您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徐季柏没有回应他,连眼神也未动。

准确来说,如果不是徐季柏睁着眼,心脏仍在跳动,甚至很难发现他是一个活人。

他呼吸很微弱,眼皮几乎不眨动,嘴唇很白很干燥,起了一层死皮。小五不得不放下白粥,倒了一杯白温水送到徐季柏掌心,替他握上:“三爷您又忘记喝水了。”

徐季柏好一会才摇摇头。

他放下茶盏,“没有,不想喝。”

“那您吃一点东西,白粥没有味道,不会让您反胃。”事实上,徐季柏感知不到饿和渴。

他也分辨不出苦和甜。

甚至判断不出他现在是难过还是稀松平常。自从孟茴去世后,他好像一直是这种状态。别人说他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但他觉得他不是一直这样吗?他盯着白粥很久,还是摇头:“我不饿。”话落,他干涩的眼眶毫无预兆泛上酸胀,一颗眼泪倏然话落,从颧骨越到下颌。

徐季柏面无表情地擦了。

他觉得这很奇怪,他有时候分明没有觉得难过,可眼泪总会自己落下。“你说,她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害怕。”徐季柏轻轻说。

他不敢提孟茴的名字,即便是心底,也只敢不留痕迹地掠过去。小五想了想,说:“姑娘若是泉下有知,想来只会欣慰。”徐季柏转动毫无神色的眼珠,望了他一眼。是询问的意思。

小五道:“欺负姑娘的都死了,没人有好下场,她应该会高兴的,三爷。”“你会因为伤害你的人得到应有报应而感到快慰吗?”徐季柏语速平常地说出了一长句话。

有一种他似乎好转的错觉,事实上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小五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徐季柏由此得到答案。

他让小五出去。

屋门关上,屋内陷入昏暗。

徐季柏的心脏是一片荒芜角落的原野,过于的辽阔,以至于让他无法感知情绪。

不言寺的住持说他是失了魂,没了七情六欲,断了根。大概是这样,徐季柏记不清了。

他垂眼抚着那张素缟,折纸的痕迹被指腹磨出一道毛躁的边。徐季柏找出了第一次见到孟茴的衣服。

他比划了一下。

太小了。

“为什么会穿不进去。”

徐季柏垂着眼,执拗地问了一句。

他再次尝试,仍旧只能伸进去一只手掌。

哦,原来这是他十岁的衣服。

现在二十七岁的他已经穿不进去了。

但是人死后尸体会腐烂。

现在的孟茴说不定能穿上四岁那年的衣服。徐季柏望着这件陈旧但整洁的麻布衫。

也许他死后,就能穿着这件旧衣服和孟茴再次在十七年前重逢。是吧。

徐季柏荒芜的心脏终于聊以慰藉。

这天下午,他健康地洗漱、沐浴,换了整洁的衣服,按照十岁的习惯梳了头,没戴手套。

穿了十二年的官袍和麻布衫比了比,还是决定穿麻布衫。他走出门,叫小五找盆炭火来。

这是一个初夏。

小五的神色透着深深的凉,他嘴唇翕动,悲凉地看着徐季柏。他是个莽夫,最开始不会写字。

是三爷不厌其烦地教他认字写字,送他进锦衣卫。良久,他双膝重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小五谨尊三爷之命。”一盆无烟的雪花炭被送进屋子。

徐季柏将门窗紧闭,桌面清空,摆上绝笔,用笔山镇住。点炭、烧画,一气呵成。

他烧了一屋子,三年来聊以慰藉的美人画。黑烟宣天,很快就无法呼吸。

徐季柏却得到安心。

他闭上眼,躺在地上,手机紧紧握着一枚苍绿八爪金托戒,攥得死紧,手心皮肉崩裂。

曲折的腕骨,露出手腕一道道狰狞、深褐色的伤疤。徐季柏肺部被浓烟充盈。

他反射地咳嗽起来,在地板上曲成一团。

模糊、混沌。

如果死后能够重逢,他希望在孟茴心心里,他永远只是在乡村里一面之缘的农夫后代。

这位大胤朝最年轻的阁老,享年二十七岁。第二日小五一身丧服前来替徐季柏收敛尸身,看见了桌上,字迹陈旧而微微泛白的绝笔信:

“愿陛下念臣一生肱骨,将臣葬于孟氏十里山间。”他死后,葬礼办得很大。

崔鹤一如他所愿,在孟茴坟陵山脚下,修了徐季柏的墓。还请不言寺的住持做了法事。

他倚着徐季柏的墓,散漫的脸上难得凝重:“这样他们来世就会重逢吗?”住持念道一声阿弥陀佛:“有缘自会相见。”√

徐季柏主观和旁观地经历了所有。

所有记忆奔涌而上,几乎冲破了他的脑海。这些是前世的他吗?

那孟茴经历的都是真的?

他四肢麻木,良久才不甘地嘶吼出声,犹如绝境的困兽。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些,他怎么就能放心地去岭南,对孟茴的处境一无所知!

国公府该死,徐闻听该死,他又何尝不该死?送着举手之劳的礼物,自以为地安抚自己没有越界的底线。这怎么不是一种袖手旁观!

徐季柏的指甲狠狠陷进手腕,无意识地撕扯下一大块皮肉。他一想到孟茴前世真的经历了那些,他就崩溃到想发疯。如果他再勇敢一点。

是不是根本不用等到来世。

他该完全不顾孟茴的意愿,强行地占有她、拥有她。徐季柏心脏抽痛到无法呼吸。

“三爷您的手!”

阿六的惊呼声在徐季柏耳边乍响。

徐季柏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梦了。

这是他和孟茴重逢的来世。

“这是哪……”

徐季柏随手捂住出血的手腕,哑声问。

“马车,三爷您晕倒前,说要进京。属下自作主张就把晕倒的您带上马车了。"阿六小声道。

“做得好。”

徐季柏敛眸夸赞道。

这一世和前世的走向完全不一样。

这是不是也在象征……孟茴也重生了?

徐季柏不希望她重生了。

带着那么多沉重的苦恼从头开始,她一个人会有多难过。徐季柏无声红了眼。

打孟茴的小厮一点也没留情面。

她痛得失去知觉。

趴在祠堂的地上,轻轻发抖。

“感觉要留疤了。"孟茴苦中作乐地笑了笑。其实给她送不送饭水都无所谓,打成这样,哪里吃得进去饭啊。外面一阵吵闹。

“你们把我女儿关在那,打成那样,还不准我进去送饭!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孟母温温柔柔的性子今日冷冽得出奇。小厮木着脸:“大夫人,小的只按照老夫人指令行事,您去找老夫人说吧。”

“你不让我进去?”

“抱歉。”

孟母眶当一顿砸:“行!那我就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这孟府上下是怎么虐待大老爷的遗孀!我明日就开了大郎的坟,让他亲眼看着,他支了一辈子的家!他的母亲!都是怎么虐待他的女儿!”小厮面露难色:“大夫人您说的什么话……”“让不让我进去!”

孟母柔弱的嗓音撕裂成线,到了临界点。

…就进去送个饭。”

孟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拎着食盒快步走进,推开祠堂门。一眼就看见趴在地上,下巴枕着父亲牌位的孟茴。“阿娘。"孟茴笑笑。

孟母泪如雨下,她哽咽地胡乱擦了把眼泪:“疼不疼?”孟茴摇头:“不疼。”

见她不信,孟茴动了动肩膀,笑着道:“您看,真的不疼,还能动。”“傻孩子。"孟母更难过了。

她不停流泪,抖着手从食盒里拿出温水:“喝一点水,蒙蒙。”孟茴抿了一半。

“好吧,有一点疼。”

孟母失笑。

她夜里看不清,哆嗦点了烛火。

这一亮,就完全照清了孟茴皮开肉绽的背,衣服和烂肉黏在一块,血干了就粘的死紧,分不清谁是谁。

孟母已经哭不出声了。

从小到大都胆小的小孩居然被打成这样。

“是阿娘没本事,对不起蒙蒙……对不起…”孟母哽咽地哭泣,“是阿娘对不起你……”

“阿娘,您别这么说。"孟茴强忍痛意,直起身蹭了蹭孟母的手,“是我的错,我料到会挨打了,阿娘您别自责,好不好?”“你做什么了怎么成这个样子,阿娘怎么问都没人说。"孟母边哭,边替孟茴清理伤口。

她常年做女工,手稳。没撕下一块衣服布料,都会带下一块烂掉的皮肉,就好像撕在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

孟茴疼得打个哆嗦,道:“我和祖母说我不要嫁徐闻听,我要嫁徐季柏。”孟母手一抖。

“……你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孟茴。

这叫孟茴微微抿上了唇。

阿娘也不支持她吗?好像也是情理之中……她垂下眼,想说没什么。

可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走路声。

人未至,声先到。

“都听见了吧,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郑老夫人那张冷冽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眼睛冷得出奇。

孟茴没说话。

她看着孟母轻轻闭了一下眼,站起身,肩脊笔直:“怎么样的人?”她反问:“婆母您说说,我女儿是怎么样的人?”“不要脸!孟家的百年清誉都被她败坏了,满京城该怎么看我们孟家!“郑老夫人呵斥。

孟母倏然冷笑:“好一个不要脸。大郎去世后,蒙蒙性格内向,我给你们孟家当牛做马,嫁妆一半贴补给你们家,最后就换来您给我女儿的三十鞭,和一句不要脸……好一个不要脸!我就想问,难道你们挪动孀妇嫁妆,这就要脸、这就是好名声了吗!”

孟茴轻轻瞪大了眼。

阿娘……在替她争。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郑老夫人厉声道,“几个小辈我最怜惜的就是她,就因为她是大郎的小女儿,现在她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难道还是我做错了吗!“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孟母眶地摔了一个贡品,“你怜惜她?你不过就是因为对大郎虚伪的愧疚转移到蒙蒙身上!强加给她你觉得好的亲事,她遵从的时候你怜惜她,现在她不按你的意愿走,你恨不得把她贬到泥里!”“…阿娘。”

孟茴轻轻喊。

刚重生时,她以为祖母怜惜她。

原来不过是因为修剪花枝,生得满意时便是最心仪的一盆,后来花枝生了叉芽,怎么修都回不到从前时,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她对郑老夫人来说只是一盆花。

和孟无越那样,要继承孟府、光宗耀祖的男子不同。孟茴一点也不难过。

阿娘在替她争,阿姐也在替她想……

徐季柏肯定也在回来的路上。

孟茴现在很难因为贫瘠的爱而生出难过了。她埋了一下脸,心里沉甸甸的。

郑老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

她颤抖指着孟茴:“我今日不罚她,让她断绝这种出格的念想……难道国公府会让她好过,难道京城百姓会让她好过吗?”孟母抿了抿唇。

她被气得发抖。

可她知道这是事实。

孟茴这事大逆不道,如果闹大了,孟茴在京城甚至没有立足之地,若是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只怕被国公府弄死一个来回都不够。“这是我的事。”

一道轻疏的声音从外传来。

随后是一道轻沉的脚步声。

利落沉满,好似踩在人的心尖尖上,连带心跳都变了频。片刻,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前。

圆领红袍、白手套、乌金靴,乌纱帽。

容貌冷峻,眉眼漆黑地望进祠堂。

孟茴积累的思念顷刻间倾泻而出。

她小声地喊:“徐季柏……”

好似一只归巢的雏鸟。

她好想问徐季柏,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怎么过的,他现在还难不难过。徐季柏红着眼走进祠堂,小心翼翼避开孟茴的伤口横抱起她。他冷冷地望了郑老夫人一眼:“家事,晚辈不该叨扰,但事关孟茴,晚辈不能袖手旁观一一过几日再清算,告辞。”“你不能带她去国公府!"郑老夫人道,“你若想她死,尽管带去!”徐季柏眉眼平静地看着她:“不劳您费心。”他说罢,揽紧了怀中瘦小的人,抱紧了,步履沉稳地大步离开。孟母望着背影,只能看见孟茴从侧方垂落下来的一小片发丝,和一点脚尖。也许事情没有他们想得糟。

这可是徐季柏。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孟茴忍着疼痛,小声问。她语气又是思念,又是难过。

“家。”

“国公府?”

徐季柏摇头:“那里不是家。”

马车驶动。

他轻轻摸了摸孟茴的发顶:“都看见什么了?”孟茴一下就知道,昨日的事,徐季柏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她进了他的屋子,知道了尘封的思念。“都看见了。”

孟茴已经没力气哭了。

一个人在祠堂时,她光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哭到脱水,没有一点眼泪,心里却仍旧被心疼填得紧满。

她扯着伤口,去抱男人的脖子。

却被徐季柏压下:“不要动,你的伤口会被扯开。”他弯下身,自己倾近孟茴,去抱她。

孟茴听见他沉沉的叹息。

“我的错,我应该把画都烧了。”

孟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于此愣怔瞪大了眼。“……为什么?”

“我不想给你太多压力,我情愿你认为我只爱你一个月。"徐季柏轻轻吻了孟茴的耳侧,“我并不好,所以不想你因为这些旧事,而对我增添一些莫须有的印象,由此偏差着强制告诉自己有多喜欢我,我并不想这样。”“你能不明白吗?"徐季柏轻声问。

“不能。”

孟茴眨眨眼,“我只知道你很笨。”

不然怎么会有人,前世就这样送她和徐闻听成婚。因为她和孟无越关系不好,背她出门的人甚至是徐季柏。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样宽容。

背着她出门,送她上轿子时又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孟茴眼眶红彤彤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总这样,我会觉得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我没有这么想。”

“我知道。"孟茴亲了亲他的嘴唇。

“我只是想说,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去强制地告诉自己有多喜欢你,因为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徐季柏愣愣看着她。

心脏同纸一般揉成一团。

“……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第四遍。"孟茴笑着说。她的狡黠被一个吻封碱,蔓延出两个人的苦涩。徐季柏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沉重的松开这个吻。他脸色异样也不同。

“我爱你。"他沉声说。

孟茴被爱意盈满了。

马车恰时停下。

阿六道:“三爷,到了。”

徐季柏应下,抱着孟茴走下车。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府邸。

孟茴在他怀里眨眨眼:“这是哪?”

“家。”

徐季柏又吻了吻她,“新买的,地契写了你的名字。”孟茴忽然多了一座大宅子。

“………我们的?”

“嗯。”

“为什么突然……

“我和国公府并不熟悉,我也不想你和国公府太多接触。”徐季柏抱着孟茴走进府。

“过几日带你熟悉。”他温声安抚,跨进正屋。此时,一个穿着蓝袍官袍的男人满脸迷糊坐在那。是之前给孟茴看眼睛的太医江海年。

他登时站起来:“三爷。”

“不必多礼,给她看。”

徐季柏小心避开伤口放下孟茴。

糜烂的后背让他整个人瞬间悬空,揪起。

一塌糊涂。

孟茴看着他,轻声说:“你可以直接问我的。”“是想尝试我挨家法的感觉吗。”

徐季柏垂着眼,轻声说:“傻不傻。”

孟茴瞳孔微缩。

徐季柏就这样,轻而易举看穿了她深藏于心底的隐晦动机。是他太了解她,还是他足够妥帖。

孟茴不知道。

但她真的很喜欢…很爱徐季柏。

江海年替孟茴处理了伤口,敷上药。

“皮外伤。“他将两个瓶子递给徐季柏。

“青色的一日两次,蓝色的结痂后用,可以避免留疤。”他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他们中的不对,电光火石就和近日京中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金屋藏娇。

这徐三爷真会玩。

和侄媳搞在一起。

江海年打了个哆嗦,忙拒绝了徐季柏的道谢,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听到这段对话,快步离开了。

此时天已经亮了。

孟茴趴在床上笑:“我们把他吓到了,是不是?”“嗯。”

“没事,以后吓他们的机会多着呢。”

孟茴笑着说完,伸手握住徐季柏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

温和,同他这个人一样令人心安。

孟茴自下而上看着他,忽然由衷生出一种臣服感。她小声问:“徐季柏。”

“嗯?”

“我帮你用嘴,要吗。”

孟茴这么样像一只猫,眼睛圆而翘,亮亮的,生动的漂亮。徐季柏喉咙一滚,肩脊骤然紧绷。

他很沉地凝望孟茴,良久,从鼻腔挤出一丝轻笑。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捂住孟茴的眼睛。

孟茴视线被剥夺,反而在徐季柏的体温下生出安全感。可她还没还来得笑,就听徐季柏克制的声线继而响起:“我不是变态,孟茴。”

他蹲下身子,轻轻吻了孟茴的侧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欲望惊人。从记忆完全恢复时,他对孟茴的渴望就完全失控了。“等你恢复好,我不会忍了,孟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