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接吻
第四十四章
孟茴大脑一片空白。
她被徐季柏严严实实护在身下,一片衣角都没露外面,她只能看见徐季柏苍白如纸的面色,和因为疼痛,只能微弱起伏的胸膛。孟茴被他的面色急得出了哭腔,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肩膀,又怕碰到伤处弄伤他:“你别看我了,你撞哪了徐季柏?”
“我没事。”
徐季柏紧拢着眉,轻喘一口气抬起撑在孟茴右侧的手,“你先出去。”孟茴眼睛憋出一圈红,可她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违逆徐季柏,怕任何意外都导致他的伤势更加严重。
她一边小心翼翼从空隙钻出,海岸用手揽着徐季柏的前胸撑住他,刚一钻出,忙施力去扶他起来。
“徐……
话音刚起,手上重量猛一增,男人失去所有力道,左手彻底脱力,朝地上重重栽下,身后压在徐季柏身上的大树,顺着这个力道,从他的腿部碾过,滚落在地。“徐季柏!"孟茴失声惊呼。
不远处,崔鹤一终于看见这边的变故,暗骂一声:“太医呢!传太医!”徐季柏意识渐渐陷入混沌,复而又亮起一一书房,明窗。
徐季柏垂眼看向手中书印,微微拢起眉。
两广总督印。
为何是两广。
徐季柏抬起眼,朝窗外看去。
远处高山连绵,静得离奇。
是一个比以前都更清晰的梦,静得有几分死前走马灯的绮丽。书房门被从外敲响。
“总督大人。”
徐季柏掀起眼皮,“进。”
门外人推门而入,容貌陌生俊郎。
“总督大人,新一批橘子已经备好,按您说的,连树拔下来种在土里,一路驿站都打过招呼,二十天便可抵京,还是新鲜的。”徐季柏驳回:“劳民伤财,栽回去。”
“啊?”
男人错愕张嘴:……可是您说孟姑娘没吃过新鲜的岭南橘子,要送一批去京城给孟姑娘尝尝啊,前两月的荔枝也是这么送的,孟姑娘还很爱吃。”听到这个回答,徐季柏眉头拧得更深。
这个梦里的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耗损人力的事?快马加鞭二十天抵京,不知跑死多少匹战马,一匹战马损耗的银两,比培养一个士兵还要多。
用这些运水果,几去几回就是一个县的赋税。但这是他唯一一个可以掌控的梦境,他务必得多掌握一些信息。比如知道,为什么最后孟茴会早亡,他为什么会和国公府反目成仇。徐季柏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缓缓道:“知道了,那你就去送吧。”话落,他通阅手下奏疏,大致了然,跟着写了几句,然后漫不经心道:“可还记得你跟我多久了?”
男人笑道:“大人五月抵京,挑了下官,到今日正好六月。”“时间不长。”
“是。“男人道,“不过大人,另一件事上个四月的礼加鞭抵京了,下个四月的礼,因为下月北方大雪的缘故,现在送出,不用赶马,刚好能按时抵京。”“礼物已经到了?"徐季柏面不改色地放下笔。“是,阿肆收了,已经给孟姑娘了。"男人道,“他说孟姑娘很喜欢。”徐季柏难得出现几分犹豫,有几分不明白。阿肆和小五阿六是兄弟,如果他把锦衣卫留给了孟茴,最后孟茴怎么会早亡,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他指尖在书桌上来回敲了几下,思考问:“孟府收的?”“不是,是国公府。”
看来孟茴和徐闻听已经成婚了。
难怪他来了岭南,把锦衣卫留给了孟茴。
徐季柏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像一块糖果被珍惜地摆进木箱底下,不打开,每天只记挂珍重,结果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却发现根本没有那颗糖,也许被耗子偷了,也许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看到其他小孩都有后的一桩臆想。他面色沉沉。
难以接受适才在他身下红了眼的小姑娘,一桩梦境已经成了他的侄媳。小姑娘哪里他没碰过?凭什么让给徐闻听?这个认知在徐季柏心中生根发芽。
他不甘到了极点。
男人不知徐季柏的情绪,他从袖中拿出一卷卷宗。“阿肆大人的居录今日正巧抵达,下官给您念。”“嗯。”
“九月初一,孟茴早膳吃了一碗粥,喝了一杯牛乳,午膳吃了青菜三口,肉类四口,米饭半碗,晚膳吃了一碗三鲜汤。”“九月初二,孟茴早膳吃了桃花糕一块,午膳吃了一颗苹果,晚膳未用。”徐季柏皱起眉,“怎么吃得这么少?”
“……这个居录没写。”
“罢了,继续。”
男人一天天往下念,念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灌了灌嘴,继续道:…十月十三日,孟茴早膳食椰子酥一块,午膳食羹蛋拌饭一碗,晚膳夫用…“停。”
徐季柏说着,面沉如水地起身,走到男人面前,一把扯过居录,通篇阅读看下去,上面的确一天天记录着孟茴的起居,日日不停,是阿肆的字迹不错。男人不明所以地试探道:“大人…这怎么了?”徐季柏终于在这个绮丽到诡异的梦境中撕开一星半点的裂痕,他平静道:“孟茴对椰子和鸡蛋过敏,你告诉我,她怎么吃得。”这话的质问感太重,他的脸又太沉,好似下一瞬就会拿起鞭子剥了男人的皮。
男人顿时大惊失色,登时就慌不择路地跪下磕头,“总督大人!属下不知啊!这都是阿肆大人给马夫的,一路从京城回岭南,上午属下刚一拿到就马不停蹄过来了!请大人明鉴!”
徐季柏将牛皮纸轻轻掷到地上。
“备车,回京。”
“可是地方官忽然进京……
“回京。”
如果梦境已经发生,徐季柏的所作所为其实并无意义。但他看不得孟茴在他面前吃苦难过,而他视而不见。所以即便只是他的梦境,他也想救回孟茴,他只想叫每一个世界的孟茴都足够安康。
√
快马加鞭走了一个月。
最终在十二月的隆冬时节抵达京城。
徐季柏披着一身湖蓝大氅,踩着瑞雪,嘎吱嘎吱一步步踩上国公府的府门。他一把推开门。
因为天寒,只有两个围炉取暖的小厮在门口,听到声音便循声送来视线,“谁啊,知不知道敲门,一点规矩一一”
他们的话音在看清徐季柏脸的瞬间戛然而止,谁也不知道这位徐三爷为何突然回京。
“奴才见过三爷,奴才有眼无珠。"他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三…“孟茴在哪。"徐季柏的脸色苍白,语气生冷地道。浓黑的眉眼在这样的脸色上显得出几分鬼气。森冷冷,爬出来了一句质问。
这叫两个小厮猛打个哆嗦。
“少夫人……少夫人她……
小厮哪里敢说实话,孟茴平日不是罚跪就是在偏院关着,让他们来和这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徐三爷说这些事,那不是把他们皮子往前送吗?他们对视一眼,陪笑:“少夫人应该在老夫人那聊天……”“啪!”
毫不留情的鞭子精准地抽到他脸上,鞭尾地倒刺掀了他半张皮肉,滴滴答答往雪地上滴血。
“孟茴在哪。”
他持着长鞭,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另一个小厮早被吓破了胆,一听他质问,立刻连滚带爬地去攀徐季柏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三爷三爷,孟姑娘在祠堂,奴才、奴才带您去,您饶了奴才一命!”
徐季柏的视线立刻沉下。
祠堂绝不会烧炭。
这么冷的天,叫孟茴一个在那,分明是想要了孟茴的命!他把鞭子握得嘎吱作响,再不停留,拔步朝祠堂奔去。路上不少人见到他,被他持着鞭沾着血的模样吓得失魂,这活像一个讨债的阎王,大过年来收人,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跑去告诉老夫人。但徐季柏谁都没管。
他径直走到祠堂。
门扉推开一一
一个身穿单衣的女子,跪在漫天大雪中。
她身子很薄,小得离奇。
徐季柏瞳孔骤缩,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怎么也没想到,国公府居然叫孟茴幕天跪在院子里,甚至连片屋檐都没有!
徐季柏后槽牙被他咬得死紧,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血沫的名字:“孟茴。”
满含眷恋。
在这个梦里,三十一天,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孟茴。他得益于和孟茴梦外一个月相处,意外得知孟茴过敏之事。可梦境里的他,若不知道过敏的事,今日的孟茴会是什么结果。他完全不敢想,心中被滔天怒火和心疼填满、溢出。徐季柏一手扯下大氅系带,几步走到孟茴身后,手一抖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看着我,孟茴。”
孟茴已经失温了。
她只能看见一个很模糊的身影。
“………你是谁。”
“我是徐季柏,你的……“徐季柏衡量着这个梦境中他们的身份,妥协,“你的叔叔。”
“国公府的人…都该死。“孟茴咬着牙,小声而含混恨意地道。徐季柏看见一个和他印象里完全不一样的孟茴。浑身是刺,尖锐又破碎,也许不够讨喜。
可他心疼得要命,他整个人被孟茴八个字撕成无数块。徐季柏伸手,一把将孟茴揽入怀里,紧紧压在胸口,“别怕,我来处理。”他偏头,轻轻吻了吻孟茴冰冷的耳尖。
这一幕刚好被赶来的周老夫人看见。
门外家仆众多,全被这恐怖的乱.伦惊得失措。“贱人!"周老夫人张口将黑锅扣在孟茴头上,指责道,“驭夫不严,还胆敢勾引小叔!来人啊,把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拖出去打死!”“周芙。“徐季柏将大氅替孟茴系紧,缓缓抬起眼,“如果今日我没来,你打算做什么。”
“你这混账!圣人话都学到狗肚子里!”
徐季柏把孟茴安顿好,持着长鞭慢慢起身。他的衣服还沾着小厮的血,脸沉而冷峻,这实在活像阎王索命。他走上前一步,抬手一鞭抽在闻讯赶来的徐闻听身上,将他抽得跌地难起,从下巴到小腹,深而长的一道血痕。
“你疯了!“周老夫人惊呼。
“周芙。“徐季柏垂着眼,“分家,孟茴跟我走。”裹在大氅里,被徐季柏安顿在屋檐下的孟茴,缓缓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人的背影。
他说,他要带她这个废人走。
她什么都不好,不会说话还是个跛子,长得也不好看,更无一技之长。这个人疯了,才会说要分家,要把她带走。可下一瞬,她被那个男人横抱而起,落入一个温暖至极的怀抱。孟茴眼泪夺眶而出:“你……我不好的,没有你能够图谋的东西。”“有。“徐季柏俯身,在她冰凉的唇上印下一吻,“你什么都好。”“只是一桩梦,醒来就都不在了。”
徐季柏安抚她。
他在他的梦里,和孟茴接了第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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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渐渐散去,四周重返黑暗。
“被树砸一下昏这么久!你们这群废物!徐庄禾出事了,朕把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全拖出去砍了!"崔鹤一大骂道,“平日里要这个银子那个银子,养草药找古籍,现在连个人都弄不醒!朕养着你们这群废物何用!”“陛下,三爷这情况世间罕见啊,没砸到头,不知怎么就昏迷不醒。”“不知怎么?行啊,好啊,好一个不知怎么!来人!朕也不知怎么就想把这个死老头拖出去砍了!"崔鹤一一脚瑞上太医令的心窝,“去,给你自己治病去,治不好你就自己不知怎么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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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声音传到外间。
孟茴趴在孟祈的怀里,哭得肩膀一颤一颤。“他会不会死啊,阿姐。”
实话说,如果徐季柏死了,孟祈一定会安慰孟茴,然后给孟茴找一个年龄家世样貌都匹配的世子。
但她更心疼妹妹。
孟祈叹了一口气,轻轻抚摸着孟茴的头发,“别哭了,已经哭了一整日了,你也不想徐季柏等会醒了,看到你这样丑兮兮的样子,对不对?”“可这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和徐闻听吵架,树就不会倒,他就不会来救我受伤了。"孟茴坐起身,将脸埋到两只手心中。“他总是这样,对谁都这样,他要是死了,难道我就能毫无负担地坦荡活着吗!"孟茴有点生气地说着,拿袖子压住根本止不住的眼泪。“蒙蒙,你听阿姐的,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他,不会出事的。"孟祈揽了揽孟茴的肩膀,“树干只砸到了他的背脊,往下滚压到了腿部,也许是供血不足导致昏迷,现在他除了不醒,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不会出事的,行不行?”“万一呢.……”
“没有万一,阿姐的话你还不信?”
一一“门门”
“孟茴,你睡了吗?”
徐闻听的声音。
孟茴都不知道,他怎么还敢来找她!
她噌地站起身,抓起斗柜上的花瓶往门边重重一掷,“滚啊!别让我看到你!”
下一瞬,门被推开。
徐闻听疲惫的脸显露出来。
他朝孟祈挤出一个哭还难看的笑:“孟姐姐,我想和孟茴单独谈谈。”“徐闻听!"孟茴想说他怎么不去死,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觉得,那棵树不是她要去的吗?这事其实怪她,是不是?
孟祈起身将孟茴抱到床边坐下,轻声安抚几句,直到确保她呼吸平稳了,才对徐闻听轻轻摇了摇头,“抱歉,虽然今日感谢你的相救,但是蒙蒙状态不好,我不能离开她。”
“可……”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孟祈轻声说,“阿闻,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姐姐,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来找蒙蒙了。”
“……到此为止?”
徐闻听愕然。
“是,换位思考。"孟祈平静地说,“如果今日换成你和你小叔,蒙蒙救了你小叔,而没有选择你,你会怎么想呢?”
“可是当时你太危险了。"徐闻听茫然道。“可是大多数事情不能这么论。"孟祈说。孟茴拉了拉孟祈的手,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盯着徐闻听:“徐闻听,我希望我下面的每一句话,你都能记得清楚,百年以后物是人非你仍旧记得,我不欠你的,
“我感谢你救了我阿姐,这桩人情我急着,以后你哪天要死了让我去替你死,我都帮你,但是除此之外,我们不要再见。“今天在树下,我说的那句′你说你要追我,我当真了′这句话,是假的。”徐闻听一张脸,完全空白地看着她。
他完全失去主意,他的世界天地崩溃。
“你说的所有话,我从来都不信。"孟茴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语气说不上郑重,一字一句却再清晰不过,“你说你喜欢我想对我好,想追我,徐闻听,我从来没有信过,因为你就不是个东西,你自私又不可一世,你对身份看得再重不过“你和别人称呼我是你未婚妻,并且纠正别人的“嫂子、你的人'之类所有揶揄的话,告诫他们我是你未婚妻,原因无非是因为身份在你这再重要不过。“如果我不姓孟,不是你未婚妻,就算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会看一眼。”孟茴站起身,“但我和你不一样,任何人在我面前出事,我都不会无动于衷,包括你,徐闻听。”
“所以这样的我们两个人,怎么能够一并为伍。"孟茴话音落下,停了许久,下最后通牒,“我不想和你再见了,徐闻听。”徐闻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双往日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虚得不成样子,无神、失焦。“……没有回寰?”
“没有,你说我心狠也无所谓。"孟茴话音落下,旁边大殿传来惊呼一一“三爷醒了!”
孟茴心脏猛然被抽紧。
她再顾不得和徐闻听的对话,掠过他的身侧,踩着门口一片碎白瓷夺门而出。
房间里仅剩孟祈的徐闻听。
好一会,孟祈轻轻道:“也许你会觉得我心狠,毕竟今天你才救了我,但是…
“不会。“徐闻听勉强撑出一个笑,留存最后的体面,“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让别人为此承受结果…今夜让你看笑话了。”孟祈微笑:“不会,那亲事的事,过几日我们两家商议一下退亲。”“退亲?"徐闻听淡淡道,“退什么亲,孟姐姐,我什么都没答应她,彼此冷静几日,小叔自小就告诉我,不要在冲动时候最决定。”“他会理解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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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
孟茴拎着裙摆,越过一众人跑到床边,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徐季柏…”崔鹤一挥退了所有人,自己也离开,将门合上。徐季柏视线还未完全恢复清明。
他恍然看见一个和他梦里完全重叠的人影,哭得梨花带雨的委屈,声声迭起叫他的名字。
“…孟茴。"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的心脏完全被孟茴大雪中的身影填满。
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徐闻听。
徐闻听凭什么拥有孟茴。
他们怎么敢那么对孟茴。
凭什么他不能拥有孟茴。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孟茴。
一字一句全是孟茴的名字。
徐季柏心意难言,他满腔情绪找不到出口,哑声又喊:“孟茴。”孟茴伏下身,还没去听清他的声音,后颈蓦的传来一道无从抵抗的,铁钳般的力道,整个人被压着往下。
“什.……”
下一瞬,一个带着冰凉味道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哼……
她的下唇被毫不留情地咬下。
“嗯!”
“孟茴,张嘴。“徐季柏漆黑的瞳孔紧盯着她错愕生涩的脸,如此命令。他仍旧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