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巴掌
第四十一章
“可是我不喜欢她啊。”
散漫的声音在徐闻听梦中响起,他毫不费力地认出,这是他的声音。他定睛看去,好的是这回的梦境,他不是凌乱的乞丐了。坐他对面的是李德明。
遇到徐闻听的话,李德明惊得无话可说,半响才结舌:“你不喜欢孟茴?可你们认识那么多年……”
“认识就要喜欢?"这话触及徐闻听的逆鳞,他极为不耐烦地掷了酒杯,“我根本就没喜欢过她。”
李德明震撼道:“那你还娶她?”
“………我喜欢她姐。”
“喜欢就好好…不是,你他妈说你喜欢谁?”“她姐。”
“徐闻听!你他妈、你他妈的!“李德明一脚瑞翻两人中间的桌子,“你再他妈说一句你喜欢谁?”
“我说我喜欢她姐!“徐闻听不耐地避了避,“你发什么疯,有病是不是?”李德明双目赤红,一瞬不眨地盯着他,“所以孟祈死了,你就故意这么糟践孟茴是不是?”
“关你屁一一”
李德明哑声打断:
“徐闻听,我爹擢升吏部尚书,今年考评有一个名额,四品明威将军一一"李德明仿佛一只牢笼困兽,书生气的脸上生出几分无路地凶气,“她腿断了,我带她看病,一个明威将军的官职,换我带她去看太医。”梦境中,两个徐闻听同时愣住。
片刻后,徐闻听猛地爆起,一拳挥出,毫不留情重重砸在李德明脸上:“去你妈的,你敢觊觎我的人!”
李德明吐了口唾沫,"草!嫁给你是孟茴上辈子造孽,你怎么好意思说她是你的人!她腿都成那样了!你就该去死啊!”一一梦境戛然而止。
徐闻听打挺般从床上坐起。
他看眼床头镂空中的香漏,距离他睡下,不过才过了一刻钟。好短暂的梦,但足够的信息丰沛至极,叫徐闻听轻而易举地罗列出来:孟祈死了,孟茴嫁给他了,孟茴腿断了,李德明喜欢孟茴。还有他规避良久的事:他喜欢孟祈。
徐闻听呆呆坐了好半响,才翻身坐起,打开床头精致小巧的机扩,连开了三个箱子后,才从最里面的红布上,拿出一张婴儿拳头大小,红色的小像。小像上的人和孟茴生得五分相似,但这的的确确是孟祈,徐闻听亲手剪的。从他喜欢上孟祈后的八年前起,便夜夜随着这张唯一的小像入睡。但最近他已经很少看这张小像了。
徐闻听怔愣看了半响,又小心翼翼地把小像放回去,一层一层上好了锁。他不知道这个梦境从何而来,到底预示什么。但这些信息里,唯一有迹可循的就是李德明。倘若他当真暗恋孟茴,那时间绝对很早,足以这几日就能约出来试探。可若是暗恋是真的……那孟祈的死亡说不定也是真的。徐闻听背后阵阵发凉,脸色苍白一片,连手都在颤抖,他想不明白,孟祈到底为什么会……为什么会突然去世?
看梦中年纪,他分明与现在年岁应该相差不大。才短短几年。
徐闻听心中绷成一条线,索性爬起来,给李德明送了信,约他这几日空了出去吃酒。
他绝不能让孟姐姐出事。
孟姐姐得长命百岁,长乐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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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孟茴一早被二夫人邀去院子聊天。
孟茴不想答应,却耐不住三番五次的邀请,她不得不应下,随便收拾了就去了二房院子。
此时二夫人,穿了一身紫色衫儿,薄纱外罩坐在那,身边坐了孟无越。一见孟茴来,她便热情地迎上来,拉着她往里走,“几日不见茴娘了,又漂亮了呢。”
孟茴轻轻挣回手,合乎礼仪地在罗汉床坐下。她微笑着说:“好久不见二叔母了。”
二夫人也一并坐下,替她斟了茶。
“是啊,今日念你许久不来,心里想的紧,原本有些误会的姐龋,就一直记挂着,总怕伤了和气。”
孟茴笑笑,“没什么伤不伤的,二叔母若是想道歉,还是和我娘说得好。”二夫人端起茶呷了一口,借此遮挡住思考的神色。她半晌放下茶盏,弯起眼陪笑道:“你是不知道,我也是紧张过了头,走了歪路。”
孟茴抬眼看她。
旁侧的孟无越一声未言。
“这不是你堂哥嘛,我之前想送他进府塾里,和大户家一并学,但人家都是家族一块,无越若是要去就得送三百两雪花银。"二夫人苦笑一声,“这府中的开支都给两房花得满当,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是不是?”她说得恳切,连孟茴都快信了,若非她前世看得分明,只怕也信了她的说辞。
孟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二叔母今日好似有话要说,不妨直说?您知道的,我嘴笨脑子转的慢,听不懂一些言下之意。”“瞎,那二叔母就直说了。”二夫人拨了一下头发,“你堂哥的考试眼见秋日就来了,我还是担心,听说国公府也有府塾,偶尔三爷还会授课,若是得他点拨,中榜肯定板上钉钉了。”
孟茴一对雾眉轻轻挑起,看着二夫人。
她不动声色地度量看着她,直叫二夫人心中发虚。这套还是她和徐季柏学到的。
不过片刻,二夫人便闪躲起了视线。
孟茴笑笑:“原来是让堂哥进府塾的事。”“是这样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孟茴站起身:“既不是大事,二叔母不妨自己去与周老夫人说,想来以两家交情,他们不会拒绝的。好了,若是无事我就先告辞。”“等等。”
一直未曾出声的孟无越忽然开口,他笑了笑,对二夫人不由分说道:“母亲,你先出去。”
“”这………
“母亲。”
他不容置喙地重复,二夫人迟疑一下,还是出去了,顺便合上门。屋内便只剩下孟茴与孟无越两人。
“堂哥寻我有事?"孟茴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块,退却地蹙眉看着他,“若是国公府的事,我刚才已经…”
孟无越伸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从旁拿起烟杆,凑到嘴边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咽下半响,冲着孟茴吐出薄薄的烟。“怎么会是这事?“孟无越哑笑道,“这里没人了,我寻堂妹自是有事。”他一双邪佞的眼上挑看着站立的孟茴,一口一口慢条斯理抽着大烟。直到最后一口吐干净,他终于得到疏解,便开口,“堂妹最近可是认识了什么人?”
“嗯?”
“若是地痞流氓有缠着你,还是早日与我说,我替你出头。"孟无越搁下烟斗,站起身朝孟茴方向走进,站立在她一个身位前,勾出笑,“你知不知道,你脖颈的牙印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印子。”孟茴瞪大眼,条件反射地去捂脖子。
“徒劳,堂妹。"孟无越噙笑,“你这么白,知道牙印多明显么?”他轻叹:“你怎么就是我堂妹呢……
这话简直是骚扰。
孟茴身上泛出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她抬手就要再扇他一耳光。孟无越无所谓地笑道:“还要再打一次?堂妹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若真打了,绝对不会像上次那么轻易罢休。”“嘎吱”
就在此时,门被猛地推开。
孟茴求助性地往门口看,毫无预兆的,多日不见的徐季柏,惯例一身绯红圆领袍,白手套乌金靴,踩着地毯走进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孟无越一眼。
孟茴委屈疯了,尤其是在徐季柏来了之后,眼见就要落下泪来。她脸气得通红,孟茴怎么也没想到,孟无越会这么冒犯于她!这人疯了不成!
她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无助看着徐季柏。
二人视线碰撞。
“三爷驾到有失远迎。"孟无越轻疏勾唇,“刚才在下与堂妹说些玩笑话,不会当真吧。”
他刻意咬重了“堂妹“当真"两个词,就好像计较了就是他得理不饶人。但徐季柏只面无表情地掀了一下眼皮,“玩笑要他人觉得好笑才是玩笑。”他走上前,在孟茴面前站立,一手摘手套,一面道:“别哭。”他说完,垂眸细致替孟茴戴上他的手套,然后微沉着声音,给出指令:“打回去,孟茴。”
孟茴红着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
孟无越也没想到这一茬:“哈,三爷……这可是不敬兄长,未免触犯您奉行的家规礼记?”
徐季柏凉凉看他一眼,寒声道:“我替她担着。”孟茴心心里酸酸涨涨的。
她再不迟疑,一手拉着徐季柏的衣袖,然后咬着唇高高扬起右手,重重扇下!
可谓熟练。
孟无越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舌尖顶着侧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眼:“你他妈…“做得好。“徐季柏弯着唇,夸赞地拍了拍孟茴圆圆的后脑。他安抚完,便向孟无越看去,五官凌冽得可怕警告道:“孟公子,家务事家中断,这是第一次,倘若再有下次,我便将大理寺卿请到你家中来,断你的家务事了。”
徐季柏说完,便再不管孟无越的话音,毫不迟疑地带着孟茴转身离开。孟茴快步跟着他的步子,而带着徐季柏手套的右手,因为打人还在微微泛麻。
她抽噎着气,忽然站立住不走了,然后指责:“我三十号那天去国公府,都没看到你。”
徐季柏微怔。
“阿姐说你是骗子。”孟茴委屈地说。
她也知道她在无理取闹,可孟无越的事真得太恶心了,她总忍不住对徐季柏发点脾气,也许这样有点坏。
不,是确是很坏。
“太忙了。"徐季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将五指插进她的发间安抚,垂眸看着她问,“抱歉,是我的问题。”
“那孟茴想要我把这几日的行程都告诉你么?”孟茴想了想,迟疑地点头。
徐季柏不明显地弯了弯眼,然后说道:“受了三日家法,文渊阁熬了四日,今日下朝就来寻你了,除了陛下和同僚,谁也没见。”“家法?老夫人罚你?"孟茴显然只捕捉到了这一句,上次徐季柏被锦衣卫抽得浑身是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没,我自己,不是大事。“徐季柏对此不愿多说,比起这些,他更关注孟茴的情绪好不好。
“高兴一点了么?“徐季柏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孟茴更委屈了。
她嘟囔着说:“二叔母想让他去你家上私塾,让你教他,一大早把我叫过去,他们好讨厌……”
“我告诉过你的,孟茴。"徐季柏道,“你谁都不必忍受,得罪谁了我都给你撑着。”
“………你上次明明没有说后半句。"孟茴耍赖。“因为没有立场。“徐季柏道。
“那现在?”
“现在也不算有,所以我僭越了。“徐季柏插在孟茴发间的五指动了动,安抚于她。
这话叫孟茴更难过了。
四下无人,她迟疑地将脸轻轻贴在徐季柏的胸口,慢吞吞蹭了蹭。像一只第一次和主人撒娇的猫。
徐季柏这么想着,揽上她的腰,将人抱得更紧,毫无缝隙地贴紧。“我是不是无理取闹了啊,徐季柏。"孟茴瓮声瓮气地问。她不确定这样对待徐季柏,他是否会觉得负担的厌烦,毕竟前世徐闻听就每每嫌弃她的不讲道理和千奇百怪的心思。她迟疑等着徐季柏回答。
徐季柏笑了笑,“我只会因为一件事生气。”“………什么?”
“你不尝试依赖我。”
这个回答绝对真诚,也是徐季柏对这个问题的唯一答案。孟茴眼睛忽然泛酸。
她心中有一点小小的塌陷,忍不住回抱得更紧,她乱七八糟地想:怎么会有人对徐季柏无动于衷呢,他这么妥帖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