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1 / 1)

第39章牙印

第三十九章

孟茴当然不答应。

毕竟此时周老夫人和孟母仍旧侃侃而谈,那都是长辈。她抿着唇,无声拒绝的和徐季柏那双孤寂深黑的瞳仁对视。徐季柏读懂了孟茴的言下之意。

他沉默地收回手。

洗手时,因为胰子不够清爽的缘故,剥海货留下的油渍未曾洗净,此刻在白手套的指尖,晕开一点点淡淡的油星。

孟茴看见了,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忽然右边传来一道促狭的女声,打断了她没说出口的话,“蒙蒙,我这么叫你可以吧?”孟茴猛地回头,对上了二夫人不明的视线。这是她们今晚第二次说话。

“可以。"孟茴道。

二夫人可亲地微笑,给她递来一碟精致的摆盘:“这个菜尝尝,是你宫里御厨的拿手好菜,你会喜欢的。”

孟茴尴尬地接过,谢过后,于此不免又与二夫人寒暄几句。而等她再夺回视线时,徐季柏已经收回了他的视线,一饮而尽一杯她都能闻见酒气的烈酒。

他皮肤白,喉结清晰,酒液吞咽时带动着喉结上下一滚,颈侧的青筋缓慢跳动,昭示着主人难言的情绪。

可从始至终他们都没再对上视线了。

孟茴不想再看,她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低下头,吃了一口二夫人递来的菜。周老夫人的声音传来:“是啊,是该换庚帖了。”孟茴的思绪适才被这句搅回神,刚才心情低落的出神,导致于她没有听见前面的任何一句话。

她眉头紧皱。

谁换庚帖?不是说她和徐闻听的婚事往后延长吗?孟茴心思因为这居然猛然抽起,紧紧绷成一条线。若真是换了庚站……那她和徐闻听的婚事就没有回寰了,国公府怎么可能容许被退亲。

绝对不行。

孟茴攥死筷子,一瞬不眨地盯着周老夫人,以此等着她下一句答案。她半身直起,眼见马上就要离开凳子站起来,就听孟祈道:“还未听闻圣旨,这就换庚帖了?”

孟茴起身的动作随即一僵。

她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人发现到孟茴的异样,周老夫人仍旧和蔼地笑着道:“自然是因为太后也青睐庄禾,想早早把两个小辈婚事定下。话说回来,京中年轻一辈,谁能出庄禾之右?”

“三爷自是青年杰俊。"孟祈笑着附和。

她和孟茴撞了一下视线。

几句话下来,孟茴这才清楚,要定亲的不是她和徐闻听一一是徐季柏和长公主。

可那日在文渊阁,徐季柏不是这么说的啊。他明明与皇帝说他不会成亲。

可话又说回来,真心瞬息万变,徐闻听不就是其中翘楚,青梅竹马和大婚夫妻的情谊在前,都毫无不一样,何况她与徐季柏一段露水情缘。孟茴这么想着,慢慢低下头,深深埋着,下巴尖都碰到有点冰凉的胸口。幸好她没答应和徐季柏牵手,也没有戴他们叔侄两任何一人送的首饰,不然她现在一定狼狈疯了。

饭局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

长辈们去了后院聊天。

徐闻听来找孟茴。

“干嘛呢?”

“走开。“孟茴低着头,银色耳坠一晃一晃。徐闻听被晃得心痒,伸手捏住,笑道:“你第一天知道我喜欢烦你?”“不是第一天,所以我每一天都很烦。”

孟茴径直起身,绕过徐闻听,直直走出这间满是饭菜味的饭厅。徐季柏早就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国公府的院子。

这就是徐闻听在梦中看见的,变成一池垃圾的带湖院子。他头皮一紧。

虽然在梦中他并未看见孟茴到底如何,但只是零星几句“死了”、“牌位”“祠堂”,就足够让他心惊。

徐闻听主观地觉得这个院子晦气,这几日他完全避着这方院子走,走得远远的,现在更想带着孟茴走得远,就好像在这呼吸一下,都会让孟茴早一步走进那梦里恐怖的结局一样。

他立刻一拽孟茴的手臂,表情尴尬:“换个地方?”孟茴皱眉:“不。”

孟茴皱眉的样子也漂亮得紧。

徐闻听想。

鬼使神差的,徐闻听问:“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还活着,你想让我做什么?”

一般情况下,正常人听见别人做自己死了的预设,都必然地会生气。但孟茴没有,她道:“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徐闻听睁大眼,这好似话本里浪漫的祝福。然后孟茴道:“这样我们就不会过了奈何桥再见。”四下怔然。

徐闻听半响哑笑一声:“你怎么就突然这么讨厌我了呢,孟茴。”孟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又是一顿寂静,孟茴忽然道:“叔叔要成婚的事,你知不知道?”话题转变突然,徐闻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虽烦闷于孟茴和他平静的对话主题总是离不开徐季柏,但他还是瓮声说……嗯。”

如果是前世的孟茴,现在大抵会再追问一句,给徐季柏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开脱由头。

但现在的孟茴靠着树干,藕粉色的对襟向后垂落,绸缎被粗糙的树皮挂得抽丝。

她平静地想了一会,而后点头。

“挺好的。”

“到时候国公府双喜临门会更好。"徐闻听小声道。孟茴说:“如果你想娶冥婚的话。”

徐闻听是半个文盲,花了好一会才听懂孟茴自缢的言下之意,他烦躁地逼近孟茴:“你他妈瞎说什么!”

孟茴靠在树上,欺近的徐闻听就好像又回到了前世隆冬时节,徐闻听坦白他对孟祈心意的那夜。

她再次下意识地闭上眼,毕竞她这么糟践了徐闻听的心意,恐怕对于他这个不可一世的性格来说,比前世的逼问还要眼中。可意料之中的拳头没有落下。

徐闻听甚至没有举起手。

等孟茴慢慢睁开眼时,就看见徐闻听落寞低垂的脸。他喃喃道:“你他妈在想什么……孟茴,我怎么可能舍得打你。”孟茴哑口无言。

“你真狠心。"徐闻听流光溢彩的眼睛都黯淡了不止不分。他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我走了,明天见,你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孟茴看着徐闻听的背影慢慢走远。

她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才准备离开去找孟祈回家,可一转眼,却看见一个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的身影。

徐季柏来得很早,从徐闻听拉着孟茴试图离开这院子时就来了。他隐有猜测,却无证据。

突然看到徐季柏,孟茴显然尴尬。

她无言一会,便想离开。

可国公府实在铁公鸡,这么大的院子只有一条离开的路,被徐季柏挡住了。一时只能僵持。

“你在生气,孟茴。“徐季柏开了口。

孟茴不想说话,她缄默地垂眸,视线聚焦在地上一块小小的鹅卵石。“为什么生气。"徐季柏又靠近一步。

“我没有生气。"孟茴说,“晚辈不会和长辈生气。”两人对视。

徐季柏的瞳仁好黑,静得像一片一望无际毫无波澜的湖。徐季柏这双眼睛看过很多人,市井小民、权倾朝野的高官、了无情意的父母,和罪臣冤臣,凉得出奇。

“错了。"他道,“晚辈可以被允许生气。”孟茴无端生出一线恼意,她快步上前,对着徐季柏的胸口重重一操:“徐季柏!你真把你当我叔叔了是么!哪有叔叔像你这样的!”孟茴重重喘息两下,迎来了今夜第一次的失态。她随即静下情绪,用力呼吸一口气道:“哪有叔叔会和侄女露水情缘,一面商议成婚的。”

徐季柏眉头微微拧起,有一分的错愕,随即他目不转睛盯着孟茴道:“虽然这句话,我本打算留着最后再说,但是孟茴,既然是你先提起了,那作为长辈和你的追求者,我理应先告知你,对于亲事,我和你同时知道,并在此之前,我明确向所有人表述了我拒绝成婚。”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他这一步显得密不可分。近得离奇。

孟茴要退,后腰却被一只手紧紧锁住,随即脖颈处被顶起,温热的唇印上,张了张,却顿住,不曾咬下或者吻下亲出痕迹。即便如此也让孟茴浑身一怔:“你疯了?”徐季柏沉笑一声:“很早就是。”

他压着孟茴,身位调转,孟茴只觉眼前视线变换,随即极被铺天盖地的布料遮住,鼻口顷刻都被堵住。

她背脊贴着粗粝的树皮。

她被徐季柏按在树上强抱了。

“这话说来也许显得刻意,但是孟茴。"徐季柏的手在孟茴后脑上慢慢摩挲几下。

“我知道上次在宫极殿,你大概是听说了我幼时的一点事,心有怜悯,才去找的我,但今日你当我趁人之危也罢一一你知道为何国公府中周老夫人以下,五个小辈,只有我不在国公府长大么?”

孟茴鼻尖都是徐季柏的味道,被咬的脖颈还在抽痛。她奇怪得没有挣扎。

“……不知道。"她闷闷回答。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可是没有人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徐季柏留恋地嗅了一下孟茴的味道,隋然道:“母亲出生琅琊周氏,心气高,挑挑拣拣嫁了以家风闻名的国公府。“他轻疏道,“没想到嫁来之后,发现国公府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孟茴轻轻睁大眼:“为什么?”

“父亲年轻时有一红颜知己,是借住在府中的表妹,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徐季柏道,“母亲气盛,那表妹柔弱,父亲并不喜母亲的性子,便次次偏私于表妹。”

“次年母亲怀孕,生下大哥,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才缓和,并将表妹送离国公府。”

孟茴慢吞吞听懂了国公府这段隐秘的密辛。周老夫人好强,自然不容许她人比自己更得丈夫喜爱,生了大儿子后,夫妻关系和缓,表妹送走,这便是她的旗开得胜,扬眉吐气。因此,她一直将孩子视为和丈夫关系的纽带,并想再生一个给国公府开枝散叶。

只可惜之后十八年,周老夫人和徐延都再无所出。孟茴听到这,她下意识握了一下徐季柏的手:“……你和徐聿同岁?”徐季柏轻笑:“是,母亲怀我到六个月时,父亲抱了徐聿进门,并要求将他记在母亲名下作为嫡子。”

孟茴哑然,这该多恶毒,周老夫人自以为的十八年胜利,最后居然只是镜花水月,那个表妹根本没送走,而是养在京中,十八年和徐延暗通款曲。孟茴结舌:“所以周老夫人…”

“是,她觉得孩子是夫妻维系的纽带,吃了十八年药,最终好不容易怀了我,却发现全都是虚幻,她还不得不让徐聿进家门。“徐季柏随口道:“我就是她那段不得意过往的象征。”

好简单的一句话,叫孟茴心里难受得紧。

徐季柏松开孟茴,后退一步,两人中离出一分一臂宽的距离。他沉沉看着孟茴:“说这些的意思是,我的确对亲事定下的事一无所知。”“但是孟茴,只要你肯点头,即便是皇上,也无权逼迫我半分。”孟茴鼻头酸涩,眼前朦胧一片,啪嗒掉在泥土地上。幸好天色昏暗,不会被人看见。

“你说这话若是被皇上听见,是要杀头的。”孟茴小声道。徐季柏勾出一点勉强的笑意,“不等他杀头,现在能杀我头的就在这一一孟茴,点头还是摇头?”

孟茴低着头,徐季柏看着孟茴的发旋,等一个属于他的宣判。过了好久,久到徐季柏觉得早已耄耋,他听见孟茴瓮声瓮气开了口:“难道我不点头,你就真去成婚了?”

“自然不。"徐季柏深吸一口气,“你若摇头,那我便终身不再娶,你若点头“点头?”

“那孟茴,我现在就会吻你。”

徐季柏说话毫无半分虚言,孟茴不怀疑他一定会。这下选择就转到了孟茴身上。

点头摇头都进退两难。

孟茴轻轻抵着树干,试图寻找一点微弱的安全感。她小声道:“刚刚你想做什么?”

徐季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刚才在鹅卵石路上,他抱着孟茴时难以自制的事。

“你想咬我还是吻我?"孟茴直问。

这下轮到徐季柏问有什么区别。

孟茴道:“你说你想吻我,那我就回答你摇头。”“如果是咬呢。”

“那我就允许你吻我,然后点头。”

黑夜中,徐季柏看不见孟茴眉眼的浓黛色,只能看见孟茴亮得不能再亮的黑亮眼睛。

太漂亮,漂亮得徐季柏心惊。

“那我就当你允许了,这是我们的暗示。”徐季柏哑声说完,随即倾身扣住孟茴的腰,紧紧锁住,心念所动,吻上孟茴那猫一样的眼睛。

孟茴眼皮眨得飞快,又被徐季柏冰凉的唇堵住。好快,这么快她就没出息得腿软了。

但徐季柏大概是察觉了她的外强中干,手臂提力,将她整个人稳稳箍住。“才刚开始,孟茴。"徐季柏的声音哑得骇人。孟茴什么都说不出口,才这么一个贴面,就让她只会喘息了。随即冰凉的唇下移,从眼皮滑到侧脸、下颌,最后停在脖颈。徐季柏眯着眼思考一瞬,可少女的味道透过衣襟缝隙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鼻尖,他再不迟疑,重重张口咬下。

“一一嗯啊!"尖锐的刺痛让孟茴一下痛呼出声。徐季柏居然咬得这么重!

可孟茴却从中得到,现在是真实存在的心安。她好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因为疼痛而安定,一半被叔侄的伦理所炙烤。这完全与三纲五常背道而驰。

徐季柏咬够了,才慢慢松开牙,因为咬得太紧,皮肉和牙几乎扣上。牙松了,痛楚却仍旧。

孟茴泪盈盈地落下一颗泪,砸在徐季柏因为亲吻而松开的袖口手腕下。他抬手,吻去手上的泪,哑笑一声:“是你邀请我的,孟茴。”………你。”

“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了。“徐季柏道,“我现在想咬你,刚刚也想咬你,那你的答案呢,孟茴。”

“点头还是摇头。”

幸好徐季柏没有松开手,否则因为脱力,孟茴现在一定会跪坐到地下。她小幅地发着颤,道:“你不要问了。”

“不行。“徐季柏说,“孟茴,我每一次放你一马,你下一次却总能犯更大的错,今天我是一定要一个答案,你要亲自给我。”孟茴重重闭上眼。

到底是谁在逼谁……

她小声说:“我允许你吻我。”

刚才她说的一一"如果你想咬我,那我就允许你吻我,然后点头。”这就是点头,不准他成亲的意思了。

孟茴以为徐季柏会像以往一样包容她,不叫她无路可走。可今晚的徐季柏显然不如她所愿。

他很凶,像激发了什么暴戾因子般,哑笑着指腹轻轻揉上孟茴的脸侧,“我不吻你。”

孟茴生气地睁开眼。

“我不吻你,我要用此兑换答案。”

他另一手盖上孟茴的背脊,拉进两人的距离:“孟茴,点头还是摇头。”顷刻间,孟茴听见心墙崩塌的声音。

她再次闭上限,一滴泪划过脸侧落在徐季柏的手臂上。她迎着三纲五常轻轻点头。

幅度很小,但仍旧足以徐季柏看清。

他哑笑:“足够了。”

“但我不准你吻了。"孟茴再次占领高地,猫似的从徐季柏臂弯里钻出来,“谁要你刚刚不吻的,而且你还那么凶。”其实孟茴多小一只,徐季柏可以轻易制服吻个透彻。但即便徐季柏此刻硬得可怕,他仍旧点头:“可以。”然后伸手在孟茴下唇不轻不重地按了按,道:“亲事我来解决。”孟茴这次没再点头。

她不明白,人真得会在仅仅一个月的相处中,就这么爱另一个人吗?可是徐季柏又不似作假。

孟茴愿意给现在真心的徐季柏,一年或者半年他们肆意相处的机会。然后她也许会嫁人,徐季柏仍旧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