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子(1 / 1)

第37章坠子

第三十七章

午夜梦回一一

“听说了吗,今日锦衣卫把国公府牌匾拆了。”“可不是!声势浩大的,徐三爷真够狠的,自己母族都拆,我是看得清楚,徐三爷一根鞭子抽得够狠,啪的一声!就把那块御赐的牌匾抽碎了!”“闹了一年好算结束了,那位周老夫人上月去世了吧?”“可不是……这下除了那位失踪的小公爷,这国公府可没一个活人了一一全死了!”

不论外面闹得多凶,但寂寥的国公府里仍旧安静。里面往日精心打理的庭院,因为失修,杂草丛生,无人清理的湖水也浮出无数死鱼、垃圾,腥臭得要命,完全看不出一年前门庭若市的影子。作为梦境旁观者,徐闻听要细细辨认,才能辨出这居然是国公府。怎么会成这样?

他的视线随着梦境发展而转移,到了某处建筑前:他看到,徐季柏站在那,一身绯袍、黑手套、松白发带,手持一根乌黑长鞭,鞭尾一圈一圈乖顺地缠在油亮的手柄上,整个人身量颀长又出挑。这和他认识的徐季柏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气质。而面前,徐季柏敛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跌坐在地上,浑身脏兮兮,发着与湖水如出一辙恶臭的男人,他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杂草。“徐闻听。"徐季柏开口了。

听到他的声音,旁边的徐闻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一一他小叔居然对那个乞丐似的男人叫他的名字!“乞丐”像是回魂,慢吞吞地抬起眼。

“你来了。"他嗓子也粗粝得很,是破了嗓子的坏。“你怎么敢在祠堂前,脏了孟茴的灵牌呢。”徐季柏伸出手,用鞭柄抬起他的下巴,“滚开。”“是,我不堪。"徐闻听麻木地说着,“但你不能带她走。”徐季柏闻言,手腕一抖,长鞭松散,高高抛起一一“啪”!

鞭子重重抽在徐闻听那张脏得看不出人样的脸上。“滚!"徐季柏厉声呵斥。

“我不!“徐闻听声嘶力竭,“她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杀了其他人我都不管……我没有她我活不下去……”他哀泣出声,“我活不下去……“那你就去死。"徐季柏冷奇,声音硬出某种硬质的精铁。他用鞭子拂开跌坐在地的男人,一步步踏进后面的祠堂。“我不杀你,毕竟你还要替死去的国公府苟活。”徐闻听猛的坐起,背后涔涔冷汗。

这是个梦?

那个是他和小叔?国公府衰败了?孟茴死了?好久好久他才能够自主呼吸。

这到底是什么?

徐闻听六神无主,仓惶地蹬上鞋,穿着中衣跌撞跑出去,一路跑到回竹苑。路上国公府风景依旧,没有杂草,没有腥臭。徐闻听重重敲着正屋的门。

里面漆黑一片。

“小叔!”

他以为要一会才会打开,毕竞已是深夜。

却不想,一声落下,门骤然打开。

徐季柏脸上带着某种未散的愠怒、厌恶,沉沉望进徐闻听的眼底。徐闻听噎了一下:“小……我做噩梦了。”“嗯?”

“我梦见……“后面关于国公府的那些话徐闻听无端地说不出口了,他模糊一下,垂着头道,“梦见我成了一个乞丐。”徐季柏抬起眼。

深黑的眼直直盯住徐闻听的眼睛。

他们做了同一桩梦。

那是否证明,这个梦并非空穴来潮。

徐季柏微微眯起眼,缓缓沉声道:“若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那也是罪有应得。”

徐闻听愕然。

孟茴一夜睡得不好,次日顶着青黑的眼推开了门。孟祈正在院里喝茶,闻声看过来揶揄:“大小姐醒了。”“阿姐不要学坏。"孟茴慢吞吞道。

她胸口睡得闷闷的,困。

她旋身回屋,拿柳枝和盐漱了口,净过面,就见春和鬼鬼祟祟地跑进来,关上门,凑到她耳边道:“姑娘。”

孟茴歪头,“嗯?”

“三爷的那个锦衣卫大人来了。“春和小声道,“奴婢看见后面就是三爷的车。”

“小五?"孟茴说。

她以为这几日应该不会再见徐季柏了,毕竟徐季柏应该要去处理亲事,怎么也不会来寻她。

可没想到第二日就来了。

孟茴想了想道:“小五可说有什么事?”

“说了,大人说三爷来给姑娘送东西。"春和道。她其实还是担心,毕竞姑娘和三爷越走越近,反而和小公爷疏远了,那婚事怎么办?而且若是叫人知晓了,肯定该责怪姑娘朝三暮四。“……奴婢叫他们去偏门等着了,小姐等会您去的时候走小路,不会撞见人。"春和又补充说。

孟茴哑然。

这下真像话本子里写那些偷情的了…

她一阵恶寒,表示明白了,随即对镜抹了一层淡淡的口脂,再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起身走出门。

刚一拉开门,因为东厢房直直对着小四合院院子的缘故,她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多出来的人。

彼时徐闻听和孟祈正在院中石桌说话,徐闻听半身倾着,往孟祈的方向靠,不知徐闻听说了什么,把孟祈逗得咯咯笑。他怎么来了?

孟茴对徐闻听真的有点没辙了。

她该说的都说了,可他还是我行我素。

可她总不能出声让这个世交的小公爷出去。“阿姐。"孟茴不得不出声走过去。

孟祈投来视线,中断了和徐闻听的对话:“蒙蒙来坐,还没用膳吧?”“嗯。"孟苘道。

“我就知道你没吃。"徐闻听连忙出声,“小七。”后面打着盹的胖乎小厮忙一醒,拎着食盒上来:“诶小公爷。二姑娘,这是国公府的早点,小公爷特地盯着厨房做得,都是您以前爱吃的口味,您试试。食盒掀开,一概的微甜糕点,漂亮精细,淡淡的糕点甜香味。孟茴眨眨眼,拿过筷子夹了一个,接着小碗慢慢吃了。孟祈笑:“蒙蒙口味倒是一直没变。”

孟茴笑了笑,前世的国公府哪有让她挑食的机会,大多数有的吃就不错了,现在想想倒也因祸得福,省了和亲近之人解释为何改变口味的话。“孟姐姐你还不知道她,从小就爱吃甜。“徐闻听打趣一句。糕点压胃,孟茴吃了两个就饱了,她放下筷子坐直身问道:“你什么时候来得?”

她还挂念着徐季柏在偏门等她的事,好像总不好叫他在那处等久了。徐闻听叫小厮收了食盒,才托着腮笑道:“好早就来了,嗯……大概天不亮?下人说你醒了我就进来了。”

孟茴却拢起眉:“你来那么早做什么?我上次该说的……”“哎呀,蒙蒙,你姐夫来了。"孟祈笑盈盈地起身,“我先回房陪你姐夫了,你们慢慢聊。”

徐闻听连忙站起来:“孟姐姐,他要是……要是对你不好,你记得和我说。”孟祈颔首,没多说走了,在两人的注视中,随陈望断一并进了西厢房。孟茴收回视线,继续道:“我上次该说的都已经说,徐闻听,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能叫你清楚了。”

“那就不要说了。"徐闻听抿着唇坐下。

他沉默了好久,忽的泄气扯起唇:“孟茴,你真是不给人一点面子,孟姐姐都打断了,你还继续说下去……非要把话说死,叫我难过才好吗?”“是,没错。"孟茴直接道,“而且你有什么难过呢?毫无目的的黏糊不才是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这样子冷硬的孟茴,和以前在他面前怯懦的孟茴,以及一一以及昨日傍晚,他从马车小轩窗缝隙里,惊鸿一瞥,在小叔面前乖顺垂头的孟尚……

这完全是三个孟茴,甚至徐闻听都不知道孟茴怎么就和突然地和小叔熟悉起来。

可昨夜的那个梦对徐闻听的影响尤在,他仍旧后怕。所以即便此时的孟茴对他这么凶,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略微低下头,情绪有些低落地说:“我就是想陪着你。”“你倒不如和李德明他们出去吃个花酒。”她这话叫徐闻听猛的抬起头,“你不介意?”从前孟茴最讨厌他和李德明几人出去,因为李德明手段多,除了普通的舞姬瘦马,还有戏班子、罪臣女,反正数不胜数。他以前不在意这些,反正他也没碰,这能说什么呢?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孟茴就是很介意,两人还因此吵了好几次架。但现在孟茴居然主动要他去……

“你不是说你没碰过她们吗?"孟茴说,“而且我们是两个是独立的呀,你做什么我怎么能管?”

徐闻听想,他如果说他要气疯了,孟茴会因此哄他吗。“……算了,不要说这事了,我也不会去。“徐闻听烦躁地搓了把耳朵,“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孟茴抬了一下眼,“我不想收你在那些店铺里花大价钱买的东西,我已经…“铛”一声。

一个小小的透蓝色水晶雕出的小花放在她面前,上面被穿了一个小小的孔,用红绳挂着,下面打了一个七彩络子挂上。徐闻听瓮声瓮气道:“不是买的,是我昨夜做得…睡不着,给你做个小玩意,若是不喜欢就随便扔到屋里哪吧,反正别告诉我就行。”孟茴看着那串晶亮不细致的坠子,一时没说话。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情绪。

徐闻听看着孟茴好似感动的神情,试探地问:“我陪你一会行不行?你在旁边画画,我不打扰你。”

孟茴抬起眼,盯着他不似作假的神色,忽然有些怅然。原来这个时候的徐闻听,想对一个人好,是这样子的。她摇头:“你回去吧。”

“为什么。"徐闻听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孟茴会跟他置气到现在。

还有那个梦,一桩桩一件件都叫他不顺心。听到这句问话,孟茴反倒松了一口气,她更想和徐闻听谈开了好。她道:“徐闻听,你今日因为我几句话觉得受了委屈,但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七年,以后也许还会过一辈子。”

“我……”

徐闻听下意识地反驳,可他能说什么呢?说这不是事实吗?“你知道的,我认定的事就会去做,不会说一些虚话。我以前喜欢你是真的,现在不想继续了也是真的。"孟茴道,“你就当和外面说得一样,我配不上你,你在京中寻一个合适的贵女成亲行不行?”“什么狗屁配不上!"徐闻听低呵。

孟茴的话,加上昨晚的梦,两厢简直让他的不安到达了顶峰。“不过一些下等的人,管他们说什么!"徐闻听发泄似的说了几句,缓了口气道,“你说你是真的,那我也是真的,你不准随便把我推给别人。”孟茴无言以对。

徐闻听看着孟茴。

他到底是年轻,一双眼睛亮极了,瞳仁并非纯黑,多了一点淡淡的琥珀色,鼻梁得多出一个微弓的山峰,极锋利的俊郎。“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了,剜肉也要慢慢长出新皮。“徐闻听一字一句地说,“我追你,现在开始,我来追你,你可以拒绝我,你和我,我们慢慢耗。”

话落,徐闻听蓦地起身,手一招,带着小厮扬长而去。院中只剩孟茴一个人。

春和左看看右看看,又看着坐在石桌边一动不动的孟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去:“姑娘?”

孟茴抬起眼,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说徐闻听是不是有病。”这话叫春和怎么接,她一个奴婢,哪里敢置喙小公爷,只怕死三个来回也不够。

索性孟茴也没真的要一个答案,她对徐闻听的脾气,早就在前世最后半年病痛的磋磨中全没了。

孟茴摇摇头,先走进屋内,补了因为吃糕点而沾走的口脂,再拢干净碎发,这才走小路朝侧门去。

一路上谁也没见着,远远就看见,平日里只有柴夫行走的偏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片飞鱼服的衣角。

孟茴叫春和在后面守着,以免来人,她则走上去,小心地拉开木门。小五偏眼看了她一下,随即让开身形,将后面马车的全景暴露在门前。马车的小轩窗开着,徐季柏坐在窗边,眼睫半垂着,提笔在书册上勾着什么。

孟茴猜测他大概是在写术式。

“三刻钟。”

徐季柏开口。

孟茴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她来迟了多久。“那个……”

“上来。”

孟茴慢吞吞地上车。

她不免腹诽,今天的徐季柏也好凶。

等上了车,进了车厢,她才发现徐季柏已经把小轩窗合上了。有窗的那一面对着孟府的围墙,光被遮挡,现在车厢里面昏昏暗暗,孟茴要辨别一下,才能看清徐季柏的神色。

“……你在生气?”

“没有。”

徐季柏合上书册,放进旁边开启的书箱里,然后从中拿出一盒扣紧的木盒,手一送,送到孟茴面前。

孟茴视线跟着木盒拿出、摆放、送出,落在她胸口前几寸。“这是什么?”

“坠子。”

“啊?"孟茴懵了。

刚刚徐闻听给她的坠子她还没放,现在还在她的袖袋里待着,然后又多了囗

“西域的蓝宝石打的坠子。”

孟茴猜测他的言下之意是比徐闻听的坠子要更好。原来徐季柏也会这么幼稚。

孟茴笑笑,“知道了,谢谢。”

徐季柏抬了一下眼:“不叫叔叔了?”

“……你想听?”

“还好。”

徐季柏唇角不明显地勾了一下,旋即被他压下。二人又有一会无言。

孟茴把木盒拿在腿上,两手合上扣着,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目光忽然又送到书箱上,问:“…你刚才在写术式?”“嗯。”

“那你还说没有生气,明明就是心情不好……”点破这个不为人知的小点,叫孟茴有一点怪异的羞耻。主动地掀开某个关于徐季柏的密辛,就好像是一种靠近。有一点过于的亲密,孟茴有些羞耻。

她也不知她为什么要点破。

徐季柏却抬起眼,幽黑的瞳孔视线落在孟茴毛茸茸的发顶中一个小小发旋上。

他沉默一会问:“何出此言。”

他居然还追问。

徐季柏说她不给大人留面子,可明明他也不给小孩留面子。他们都是不给别人留面子的坏人。

孟茴这么想着,居然释然了。

她答:“因为每次感觉叔叔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写术式。“她用手做了一个写题的手势,“见了好几次。”

徐季柏有时候惊于小姑娘的敏锐。

好一会他才道:“是心情不好,但没有生气。”“可是………

“孟茴。“徐季柏用某种听起颇为正式的语气说,“在出于追求者的身份前,我首先是你的长辈,出于长辈的身份,我不会和你或者徐闻听任何一个人生气。孟茴感觉好奇怪,她并未因为徐季柏说追求,而感到压抑。徐季柏看着孟茴微微低下去的头,不免思索,他是否说得过多,叫小姑娘感到负担。

毕竞她才刚刚从徐闻听那离开。

他的指尖慢而节奏地在膝盖缓慢地敲打着,食指到小指,周而复始。他打算结束今天的会面,下次有机会再弥补今日的不愉快。却不想,正要开口,孟茴忽然抬起头,扬着一张芙蓉面道:“你把你当我叔叔吗?”

徐季柏浓黑的眉微微皱着,“自然不。”

“那你可以对我生气。"孟茴小声说,“但也不能太生气。”那一刹,没人知道徐季柏在想什么。

他食指下意识地弹了一下,随即缓慢地抬起眼皮,双眼皮褶被压成窄窄一缝,他开口:“只能对你生气?”

“……还可以偶尔牵手。”

“还有别的么。”

徐季柏像是个极有耐心的长辈,循循善诱,叫孟茴无端想起山洞那夜,他也是这么循循善诱让她知道,画技退步实乃常事。可今日的善诱却完全不是一个目的了。

孟茴咬了咬下唇一小块肉,“……那还有什么?”徐季柏一往如常:“比如接吻。”

孟茴断然拒绝:“不行。”

徐季柏轻笑一声。

他也没打算在孟茴还没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前,就让她懵懂地接吻,这未免让小孩觉得孟浪。

“知道了。”

“但是…“孟茴慢吞吞地开口,“但是可以抱抱。”“就一下。”

她小心心翼翼地抬起眼:……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