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1 / 1)

第33章君子

第三十三章

孟茴觉得她好卑劣。

先前利用徐季柏对晚辈的温情,现在自私地随意抽身。她完全做好了徐季柏再也不会理她的准备,那样她就只能继续和徐闻听摊牌,让徐闻听去解除这桩婚事。

可婚事解除之后……

她没做好再也不和徐季柏见面的准备。

“累了吗。”

徐季柏淡声问。

孟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徐季柏肩脊平直,好似某种孤寒的竹柏,跪坐对面,面色平和地看着她。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今天找何夫人学习?”

……嗯。”

“若是累了,便去回竹苑休息,那里没人。”之前的话题好像轻易掀过了,徐季柏没有追究她的意思,所有暖昧陡然四散,规矩、中和。

但孟茴仍旧愀然。

徐季柏抬起眼,他铺垫了几句,看着现在丝毫没有因此松缓,仍旧如坐针毡的孟茴,空荡的心终于得到满足。

她仍旧会为他揪心。

徐季柏图穷匕见,“在你考虑清楚前,我会一直待在文渊阁,不会主动出现在你面前。”

孟茴张了张唇,“那如果我一直没有…”

“那我会自请离京。“徐季柏淡声道,“孟茴,这世间万物都有利有弊有因有果,我是长辈,对你对徐闻听都要有交代,即便无人知晓。”“因为这不是一顿家法可以轻易掀过的小事。”孟茴心乱如麻,一边是伦理,一边是不明所以的渴求。徐季柏站起身:“就这样,我送你出去。”√

是夜,孟茴失眠了。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顶着一脑乱糟糟的头发敲响了西屋的门,“阿姐你睡了吗?”

正在脱孟祈衣服的陈望断手一顿。

孟祈连忙推拒他,"色胚子。”

她高声应下,“没,等一下。“然后仓皇穿衣服下床。陈望断咬牙切齿:“你看看我这硬成什么样了。”孟祈拍拍他的头,紧慢赶到前屋去,一把拉开门。一眼就看见蹲在地上装蘑菇的孟茴,闻声委屈地抬起眼,叫她,“阿……”孟祈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怎么突然又开始蹲墙角。”“阿姐,你喜不喜欢姐夫啊。"孟茴不理,喷地自顾自说了开场白。彼时,不过一屏风之隔的陈望断握紧了拳。这个小姑子,挑拨离间。

“又胡言乱语。"孟祈失笑把她握起来,反手合上门,两人并肩往东屋去,她温柔望着孟茴的侧脸,温声问,“刚刚你姐夫在,我不好说……怎么忽然问这个?”

孟茴耷拉着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好半响,她起头:“就是你和姐夫成亲前都没见过,为什么现在感情会好呢?″

“因为他是很好的人啊。“孟祈打开东屋的房门,笑盈盈地说,“我们蒙蒙有心事啦?”

“也不算吧……”

两人走进去,孟茴合上门。

“就是……你刚嫁过去,应该不喜欢姐夫的吧?“她凑到孟祈身边,眼巴巴地问。

“嗯。"孟祈点头,两人在桌边坐下。

“我当时啊,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呆的人,也不爱说话,闷葫芦个,给我递吃递喝,说不让上.床就不上.床,跑到地上打地铺,跟个柳下惠似的。”

孟祈说着被逗笑了,然后又问,“我们蒙蒙半夜不睡,就是想知道这个?”孟茴摇头,“不是…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姐夫的?”“后来啊……“孟祈沉吟片刻,陡然一笑,“后来我看他在地上睡得太可怜,就让他上.床睡,虽然那时候不知道是喜欢,但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吧?不都说爱人时就会心疼么?"孟祈道。心疼?

孟茴会心疼徐季柏,但是每个人都会心疼徐季柏吧,那么惨。“我……那阿姐。"孟茴咬着指甲盖,“如果……如果你最开始只把姐夫当……哥哥的话……不对,如果……”

孟祈担忧地看着孟茴,忽然径直出声打断:“蒙蒙,你和三爷出什么事了?”

孟茴倏然一愣,抬起头,眼里登时蓄出一层泪。她的阿姐真了解她,不至于叫她想尽办法粉饰太平地说出来。“别哭呀。"孟祈取怀中帕子,取了个空,转而捏着袖子给她擦眼泪,“阿姐又不是笨蛋,说说,出什么事了?”

孟茴擦着眼泪,想了会说:“就是……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徐闻听突然多了一个香囊的事?”

“嗯。”

那是孟茴十四岁的事。

不知谁家姑娘,大胆地给徐闻听塞了一只漂亮的香囊,熏了熏香。徐闻听觉得还挺好看,就戴着了,只有孟茴一个人偷偷吃了三天的醋,第四天才小心翼翼地找上徐闻听,说:“你的香囊真好看。”徐闻听随口道:嗯。”

“……我最近也学了做香囊。”

“嗯,所以?”

徐闻听拧着眉,他很讨厌孟茴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墨迹,果然是女孩子家家,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猜心思。

孟茴敏感又胆小,一眼看出徐闻听的不耐烦。她顿时说不出话了,直到徐闻听脸色越来越差,她才不得不嗫嚅地说:…要不我也给你……”

给你做一个,你别用别人的了。

“这是家仆做得事,要你做干什么,孟茴你没事做么?"徐闻听不耐烦地打断,“你直接问我这个香囊哪里来的就是,有什么不好直接说的就不要说了,很烦。”

孟茴眼睛倏然就红了。

“我记得这个事,后来你回来和我哭了很久,怎么了?"孟祈问“之后是徐季柏来了,他叫徐闻听道了歉。"孟茴轻轻说着,慢吞吞趴在桌上看孟祈,“他经常在我和徐闻听的争吵里帮我,所以我小时候,其实很羡慕徐闻听,有一个这么好的小叔。”

孟祈多聪慧,她立刻就明白的孟茴的意思。小姑娘喜欢上了一个长辈。

“你真是……你和国公府黏上了是不是?"孟祈无奈摇头,“三爷这个人我和他说得很少话,但是…但是你姐夫下个月进军营,却是他找的门路。”孟茴一愣,这个事她从不知道,前世也对此闻所未闻。她以前只觉得,陈望断家中是千户,上战场也理所应当,可没想到背后居然是徐季柏,一声不吭帮扶了她的姐姐。

“有一次他忽然送信来,和你的信叠在一块,锦衣卫送来的……“他信里问你姐夫,想不想给我更好的生活,你姐夫说想,他就联系了人,让你姐夫有了这个机会。"孟祈温和地说,“有些事你不用急着给自己一个答案,但我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妥帖的人,至于什么是喜欢……你既然纠结,不就是有答案了吗?”

孟祈笑了,“你喜欢徐闻听吗?”

“当然不!"孟茴立刻答,答完就一愣。

是啊……她就不会纠结她喜不喜欢徐闻听。“只有喜欢才会纠结。"孟祈揉了揉孟茴的发顶,“其他事你可以慢慢找到一个答案,阿姐理解你的迟疑,三爷也会理解,小姑娘会纠结是这个世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孟茴自厌紧张的情绪缓缓得到了一丝安定。“如果心心意相通,只会彼此庆幸和心疼对方对自己的在意。"孟祈说着起身,“好了,夜深了。"她吹灭烛火,引着孟茴回床上坐下,“睡吧,今夜阿姐陪你睡。”

“你本来就应该和我睡的。"孟茴躺下抱着被子,幽幽道,“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睡着睡着就和姐夫睡一起了。”

孟祈”

后面几天,孟茴谁也没见到,她就在孟府里随陈师画画,直到二十四下午,她在书房画到一半,突然被敲响了门。“谁啊。"孟茴就铜盆洗净手,走过去打开门,没想到来人是徐闻听。他一身湖蓝剑袖,鎏金冠高马尾,笔直地随门口一站,“孟茴。”“你怎么来了?"孟茴说着,往她身后一投,投了个空。后面没人。

他真的在遵守那句,“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不会主动出现在你面前"的约定。“在看什么?"徐闻听奇怪问。

孟茴摇头:“你来做什么?”

“今夜有庙会,祖母叫我带你去玩…但是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徐闻听声音低低的,又小心,好像生怕被拒绝了。

“你答应我吗,孟茴。”

孟茴哑然片刻:“徐闻听,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可我们还有亲事不是吗?”

“总会有办法的。”

孟茴太执拗,徐闻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孟茴多做纠缠。他转而道:“那你答应我吗?我保证今晚只让你高兴。”他的话好真诚,真诚到估计京城中任何一个倾心于他的贵女,都绝对于此死心塌地。

但孟茴看着他,她已经过了会因为徐闻听的一举一动而高兴的年纪了。总得算前世今生加起来,她拢共只在国公府得到过三份高兴。一份是幼年时代的徐闻听,一份是前世出嫁后,那个给她寄礼物的陌生人,一份是徐季柏。

现在三份都不在。

她摇摇头:“周老夫人叫你来的?”

“嗯,她叫小叔送我过来,一块带你,但是小叔没答应,我就只能自己来了。"徐闻听随口道。

孟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空落落的。

“你以前不是说想买一个小面具,我打听了今夜正好有。"徐闻听小心翼翼抛出一个钩子。

“我不想……

“小公爷!”

身后小厮匆匆赶上来。

两人看过去来人,就见院子走来一个马脸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小公爷,三爷来接您和二姑娘了。”

孟茴一怔。

徐季柏来了?

他来就是为了让她和徐闻听约会,因为他知道,他来了她就没法拒绝徐闻听是吗?

她心里忽然冒出很酸胀的委屈。

一线一线的,密密麻麻从心口蔓到指尖。

“小叔不是不来吗?"徐闻听奇怪地说。

但他摇摇头,转过头看向孟茴,散漫道:“我小叔都来了,你别拒绝我了呗?”

他说得很轻松,心里其实紧张成了一条线。紧绷着拉扯,他几乎预料到了孟茴的拒绝。结果却看见了孟茴点头。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孟茴合上门页,把头发重新拢了一下,配着新衣服挑了只珍珠钗,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口脂薄薄点了一层,但徐闻听在外面等着,她就没有涂服脂,只是换好衣服后便匆匆开了门。

徐闻听没想到她是去打扮了,妍丽又纯净,白腻得骇人,浓黛色的眉眼显得更翠了几分,瞳仁极黑。

他贫瘠的文化只能挤出一句,好漂亮。

“以前你和我出去都不打扮的,今天还特地换了衣服。“徐闻听笑了笑。孟茴懒于解释,“走吧。”

两人一并离开出府。

等到了府外,孟茴才发现,徐季柏的接他们,是带了两辆车。他自己一辆,孟茴和徐闻听一辆。

孟茴以为他们今天会见面。

她看着这个场景,隋然就冒出一份,没由来的委屈。分明主动断交的是她,答应徐季柏的也是她,徐季柏只不过是在履行承诺,可她就是不讲道理地委屈。

她低着头,不说话,不吭声,不动弹,不想去。可她已经来了,又不能走。

“孟茴?"徐闻听开口。

…恩,来了。"孟茴不得不应。

两人上了前面的马车,很空很大,和徐季柏自己那辆小巧精致的完全不一样,这能让她和徐闻听全然坐到两个听不见彼此呼吸的对角。孟茴对此稍显舒坦。

此时已经是下午。

两人坐稳后,车夫便启程,往庙会街上开去。因为庙会要开启,加之临时取消宵禁的缘故,街上很急,马只能慢慢地踱,平日里一盏茶的时间,今日走了半个时辰有余。徐闻听笑笑说,“这还不如走过去。”

他看向孟茴,却发现后者在趴着窗外出神,想什么事,她很难过的样子。“……孟茴?"徐闻听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涩。“嗯。“两番追问,孟茴无法继续装聋作哑,她替徐季柏回答,“因为人太多,会挤着我,所以小叔才带马车。”

她说完便意兴阑珊地垂下眼:“我好困,你不要和我说话,徐闻听。”“好不讲道理,你不想理我,还不准我和你说话。”徐闻听笑着道。

但他其实觉得有点不对。

孟茴对他这么冷淡,怎么会特地因为要和他出门特地更衣梳妆呢。徐闻听不想细想,索性盯着孟茴的后脑勺发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孟茴的后脑勺也这么好看。车行得慢,车里也寂静得骇人。

孟茴忍不住得去想,后面的车里到底有没有人。才四天,她先忍不住了。

申末,马车抵达虹桥街囗。

徐闻听领着孟茴下车。

后面的车却了无动静。

“小叔不来?“徐闻听问。

小五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抓着一只帷幔,到两人面前站立:“三爷还有约,他说你们玩得愉快,回去后找他报销便是。“话落,他将手里帷幔递出给孟茴,“三爷说庙会人来人往,姑娘若是在意可以戴着帷幔。”孟茴闻言更难过了,酸胀几乎要从她的眼睛里夺门而出。徐季柏总是好体贴,即便现在这样堪称冷战,他还是总为她着想。“我……”

“幸好小叔记得这个事,我都忘记了。“徐闻听替孟茴接过帷幔,笑笑,“我替孟茴谢过小叔了,劳大人帮我转达谢意。”小五面无表情。

他才不。

“下官先走了。”

小五走得快。

孟茴从徐闻听手中接过帷幔后捏在手上,再看时小五已经进了车厢。她又在原地站了半响,徐季柏的马车毫无动静,就连小轩窗都没有掀起。他仍然在执行那句不主动出现的约定。

原来真的会即便隔得这么近,却怎么也不会见面。“走吧?"徐闻听低头去看孟茴。

“锦衣卫不是说小叔有约吗?他不来吧,既然是小叔付钱,我们去给他挑个礼物吧。”

“嗯。"孟茴应下。

马车里。

徐季柏面色苍白地坐在位置上,他呼吸稍微有一点弱。“三爷,还是回去吧,您身上都没一处好皮了。"小五说。徐季柏眼也未抬:“他们说什么?”

小五当然不会说,徐闻听替孟茴聊表心意道谢的事。他眼也不眨:“说谢谢三爷付银子。”

“撒谎。”

徐季柏摇摇头,不与之计较。

半响道:“走了?”

小五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嗯,去虹桥了。”徐季柏这才起身下车。

他走得稳,但小五还是在身后紧张地虚伸手,害怕徐季柏力竭。“我没那么弱。“徐季柏有些无奈。

“三爷是文官……

马车旁边的路是一家茶楼,两人先后上至三楼,上面空空荡荡,和外面的热闹恍若隔世。

徐季柏冷着脸,吐字:“浮夸。”

他随手推开视野最好的一间房,门页打开,崔鹤一搭着二郎腿的吊儿郎当模样出现在他眼前。

徐季柏让小五守在门外。

他反手合上门,走进。

“你一包场,有很多人没有地方喝茶了。”崔鹤一头也不抬:“朕可是天子,出行自然要有排面--而且徐庄禾,朕只包了三楼,他们又买不起天字号。”

“君父不得对子民胡言乱语。“徐季柏坐下,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崔鹤一意兴阑珊地一晃脑袋。

“如何如何。"他转过身,“你伤还没好呢?”“嗯。”

“太弱,朕就说你要和朕一起练武。”

“嗯。”

“一直不答应…你答应了?“崔鹤一眼睛一亮,“你以前不是说练武出汗,很臭?″

…他以前的确这么说。

但自从那次在山洞,被歹人追击,他带着孟茴束手无策,险些让孟茴坠入险境时就变了。

“…少管。“徐季柏掀起眼皮。

崔鹤一”

“装货。”

徐季柏看他。

“看朕干嘛,你可不就是吗,装个光风霁月,把小侄媳作没了一一"崔鹤一坐到他旁边,“朕刚刚可看见了,你那小侄媳还特地涂了口脂,给谁看的?你那小侄子?哎呀,你没戏了。”

徐季柏淡道:“陛下看得真仔细,臣自愧不如。”“滚啊,你上次不是说要和她发展,不想忍了吗?怎么突然变了?"崔鹤一道。

有时候徐季柏觉得,崔鹤一应该做个哑巴,这样他就不会每天想辞官了。徐季柏轻吸一口气:“因为她好像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徐闻听,她退缩,我不知道她是因为…身份还是因为,更喜欢徐闻听。”崔鹤一大为不解:“要是朕,就抓回去干一顿,什么情啊爱啊,都有了。”徐季柏:…陛下慎言,皇家威严不容有损。”“装货。”

“……而且我也没说,就这样了。“徐季柏转开视线,从小轩窗投入车水马龙的大街。

“我从来没说过认命,陛下。”

徐季柏离开茶楼时已经戍时正了。

茶楼很窄很黑,只有男子肩宽。

小五走在他身后。

从二楼转到一楼,楼梯拐角,陡然突兀地出现一道人影,被一楼漫上的灯火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小五一抽绣春刀,刀影噌亮,“什么人!”徐季柏伸手,按下刀背。

他神色渐沉,黑暗里,他漆黑的瞳孔好似难化的墨。孟茴主动来找他了,在这个她仍然什么都没想通的时间。徐季柏沉而深得吸了一口气,他几乎闻到在这个狭窄空间里,来自他身上的血腥味。

徐季柏声音暗哑,无声地抬起眼看向来人,“孟茴,我有没有说过,在你想开前,我是不会主动出现在你面前。”

“还是你真的觉得,我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