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法(1 / 1)

第31章家法

第三十一章

徐季柏的手很好看,即便被手套锢着,仍旧能清晰辩驳出极其修长的五指。他侧着光,就这么伸着手,抉择全权交予孟茴。孟茴慢慢睁大眼,五指无意识地扣进扣板下。就这么一瞬不眨得,和即便此时仍旧面色淡然的徐季柏对视。他的瞳仁很黑,神色情绪和从前认识的他有一点不一样。“讨厌这样吗?"徐季柏问。

孟茴想了一会,摇头:“不讨厌。”

徐季柏笑了,很轻地挑起一边唇,他皮肤苍白,眉眼又浓,笑开的时候就像化开的墨。

“嗯,我知道了。"他放下手。

车也此时到了孟府。

“二姑娘,到了。”

孟茴答应一声,转身走出马车。

临下车前,她手握着门框,出门的动作迟疑一会,然后转过头,下……下次再看。”

徐季柏呼吸一窒。

但小姑娘说完就跑了,头也没回,一瞬就带着婢子消失在孟府的拐角。“三爷走吗?"小五问。

徐季柏没说话,仍旧保持侧看窗外的姿势,他脸微微侧着,目光紧紧注视着孟家的大门。

不过片刻。

空荡的大门角落缓缓冒出半个身子。

孟茴显然没想到徐季柏没走。

视线交错,撞了个正着。

车里的人不着痕迹地勾一下唇。

孟茴心下一跳,看见徐季柏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很轻地掀了一下一一走吧。

这就是告别了。

孟茴做了个夜安的口型,领着春和回了沁心园。徐季柏说回国公府。

小五显然是迟疑:“三爷,要不回宫里吧。”今日三爷顶撞老夫人,回去定然少不了发难,三爷又是个严于律己的性子……若是回去了,只怕难善了。

“不必。"徐季柏淡道。

他既然做了,便不会不认。

何况他日后只会做得更多。

马车停在国公府前。

车驾刚停稳,门前小厮显然是等候多时了,凑上来要搀徐季柏,哈腰道:“三爷,老夫人寻您呢。”

徐季柏轻随地乜他,不语。

小厮一顿,颤颤收回僭越的手。

“我更过衣便去。"徐季柏偏开眼,淡道。闻言,小厮迟疑嗫嚅半响,衡量了上下关系,不得不梗着脖子道:“老夫人说……您直接过去就是……万分紧急。”徐季柏踩在最后一阶马凳上,垂下眼皮,平静地和他对视。小厮噤声:…知道了,三爷,小的这就去回老夫人。”√

徐季柏换过常服,只身去了正屋。

他推门而入,周老夫人仍旧身着白日华服,大抵是防风,回来后额间便戴了抹额,把额头遮得严实,眉眼压低。

徐季柏关上门,走进去躬身作揖:“母亲。”周老夫人没开口,没叫他坐。

她打量着这个万分恭顺懂礼的儿子,从上到下地看,更多的是怅然。若是徐闻听生了这般模样就好了,结果偏偏是不熟稔徐季柏。半响她才悠悠道。

“送过孟茴了?"老夫人接过婆子递来的茶盏,轻呷一口。“嗯。”

“你一向是我最放心的儿子,老三。“周老夫人搁下茶,“国公府一干子孙辈里,唯你出挑,你是国公府的顶梁柱,孙辈的榜样,这上京城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千错万错,你错不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阿闻和孟茴成亲吗?"周老夫人薄而垂的眼皮下敛,锁在徐季柏平直挺拔的肩背上。

徐季柏无声抬眼。

“名声。“周老夫人直言道,“自家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国公府行至如今,没什么比名声更重要了,否则当初徐聿绝进不了国公府的门,我何至于吃这么大个亏往肚子里咽?”

徐聿就是第二房,徐老爷子那个外室子。

“若是不应了那个先辈婚约,国公府该被戳多久的脊梁骨?"周老夫人道,“你可知我为何和你说这些?”

徐季柏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作答之意。

但自他回了上京城,大多数时候都是老夫人在说,他在听。周老夫人一哂,“老三,外人称你一句三爷,那也是得连名带姓一句徐三爷,飞得再高也和这国公府同气连枝,一喜一悲一荣一损,都是和这徐家的国公府连在一块!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做什么事、看什么人,甚至娶谁心悦谁,都得过了国公府的名头,别忘了你这命是我给的!”她越说越怒,杖被她砸得砰砰作响。

然后她对上了徐季柏那张淡漠至极的脸。

凉得抚冰。

周老夫人浑身怒火一凉。

却也仅此片刻,徐季柏移开对视的目光,肩脊挺拔得好似松柏地站在正屋中间,他一紧,四周就显得空荡,谁都想光看向他,“我自会自请家法,由锦衣卫执鞭,母亲还有什么说的?”

他认罚了。

周老夫人该高兴,但她心里凉如秋水。

“告退。“徐季柏寒声落下恭顺作揖,再不迟疑地离开正屋,出门面不改色地叫小五去北镇抚司找了一个不熟悉的锦衣卫来国公府,诫堂一夜血气满天。锦衣卫说离开的时候,三爷一身玄袍看不出颜色,但柔软的布料被血染得比麻布还硬,一碰就嘎吱嘎吱地出声。

次日二十号,最近祖母身子不爽,请安移到了三十,孟茴不得不将心头另一件事搁置。

今天是去国公府的日子,她特地比寻常要早一些出门,就是以免碰上徐闻听。

结果还是碰上了,而且他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了。孟茴沉默半响,“你什么时候来的?”

“打探敌情?"徐闻听好似昨日一切都未曾发生一般,轻佻地挑起眉,“我可不告诉你,不然你就要避开我了…

他声音说着说着又有点低,……告诉你也行,反正我天没亮就来了,你也起不来。”

起不来的孟茴”

“你…你就算不喜欢我了,我们还是朋友是世交对不对,以后我当家了国公府,你还是要和我往来是不是?你不喜欢我了,总不能拒绝我对你好…你不能这么绝情。"徐闻听说。

他一口气把好赖话说完了,孟茴还能说什么?她无奈摇头,“徐闻听,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愿意的事才叫浪费时间。"徐闻听转身拿出马凳,“上去吧。”孟茴不再多言,带着春和走上马车。

因为周老夫人的缘故,这段时间和徐家的接触,春和都不在,她完全不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姑娘居然和小公爷说不喜欢他了!

她一双圆圆的眼睛咕噜噜转,孟茴想不注意都难,“……关于徐闻听的事,我不想说。”

春和凑上来,攀住孟茴的胳膊,“奴婢以为姑娘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说笑,只是和小公爷闹别扭而已!没想到……没想到山不转水转,现在居然是小公爷追着姑娘跑!”

“……不许说话。”孟茴咬牙。

她只觉得头疼。

不多时,马车停下。

徐闻听拉开车帘,搀孟茴下车。

孟茴避开了,径直下了车。

徐闻听也不恼,问:“下午我来送你回家?”“徐闻听,你也说你以后是要做国公府家主的,这是车夫的活,你不…”“好了你快进去吧。“徐闻听不想听到孟茴的拒绝,握着她的肩膀转而往前轻轻一操,“下午来接你。”

孟茴一个趣趄,被春和扶住。

她懒于再和徐闻听多言,安抚了要说话的春和,往内院走去。春和适应很快,立刻将徐闻听从姑爷变成了其中之一,她愤愤不平,“区死了!”

“你以前明明很喜欢他。”

春和说:“那是姑娘喜欢,奴婢才喜欢。”孟茴无言以对。

回竹苑没人,小五也没在。

孟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向前不过片刻便到了内院。她叫春和在外等着,她则独自进了屋。

何夫人已经在里面了,见她来便轻轻揉了揉额角,“我这平白多了一桩事真是累人,你记得如何了?”

“差不多都记住了。”孟茴道。

何夫人有些意外,她是知道孟茴天愚钝的,特地弄了这桩事为难她,本来打算当日下午就叫她背下来,可刚被徐季柏训诫了,她又没敢做得过分,五日也行了,若是背不下来,正好推了这桩麻烦事。上下都是祖宗,谁都得罪不起。

她烦的要命,只有昨日徐季柏无端挨了家法,叫她出了半口气。“是吗,那看看。"何夫人叫婆子拿了画像来,孟茴都一一认出来了,偶尔还能依稀辩出几个亲属关系。

何夫人心里那股气散了几分。

“还不错。"她懒懒支着手,“你小叔没白挨一顿。”孟茴一愣,“叔叔怎么了?”

何夫人看她,又移开:“不知道,挨了家法。”“挨家法?”

孟茴愣怔。

徐季柏怎么会挨家法?他那么光风霁月行不踏错的人,怎么会……孟茴随即反应过来,是昨日徐季柏顶撞周老夫人,惹了不高兴了。她揪心。

徐季柏肯定不会因为是自己就轻拿轻放,只怕是找了北镇抚司的人来执鞭,而且还会重拿重罚。

徐闻听一个学武的尚且难以忍受……

徐季柏怎么受得了?

徐季柏在诫堂挨了四十五鞭后,去了祠堂抄家规。周老夫人一是要求他对着祖先起誓悔过,二是叫他好好看看他的血从何处来。

徐季柏跪坐其间,背脊笔直抄录着烂熟于心的家规。自小他便从未告慰过祖先,中元时,从没有人想起族谱上还有一个人,就连徐聿,周老夫人都会捏着鼻子,看着名声不得不带着这个名义上的嫡子祠堂很暗,但徐季柏的字迹依旧方平横直。实话说,上面的灵位,和木牌别无二致。

他翻过一页,开始抄着第二十三遍。

昏暗的祠堂里泛着浓重的血腥味。

忽然"咔哒”一声。

徐季柏闻声抬眼。

一束光从角落的窗倾泻进来。

徐季柏眯了眯眼,现在才知天亮了。

他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费力地从高高的窗户爬进来。她跳进来后回过身对外面的人嘱咐:“你等着我啊。”徐季柏没动,他搁下笔,想看来人能做到哪里。也可能是在享受于她的主动。

窗户复而被关上。

来人在黑夜中不能视物,摸着黑往前找,幸而祠堂除了一侧牌位之外还算空旷,并未跌撞。

“叔叔?"孟茴不确定地出声。

徐季柏还是没说话。

他旁观着感受他的满足,看着心里的小姑娘一步一步摸索着找他的身影。直到人影渐渐放大,一只手探索着摸上了他的肩膀。“叔叔你在这!"孟茴小声说,“吓坏我了,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疼了?离得近了,原本淡淡的血腥味更是冲天,孟茴吓得不行,匆忙去探药:“伤口……我带了药,叔叔你……

忽然,她的两只手被一大手捆住,男人手臂一展,带着她的腰一块禁锢,她心里一颤,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直勾勾看着她。这和山洞的那个君子实在……完全不一样。好一会,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孟茴。”“嗯?”

“这算不算是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