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月事
第二十六章
徐季柏送了孟茴回家。
临下车前,孟茴嘴唇轻轻翕动几下,却见徐季柏略一扬手,“进去吧。“孟茴点头告别,“下次见。"转下车进了孟茴。徐季柏和徐闻听回了国公府。
刚进门,婆子就来递消息,说老夫人唤他们过去。徐闻听看了眼不早的天色:“这时候?”
“走吧。"徐季柏淡道。
两人垮了两道垂花门,到了正屋,这时才发现,除了周老夫人,还有老太爷,和大房一家。
徐季柏如有所感地颤了一下眼睫。
“祖母,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这时候把我们叫来。“徐闻听轻快地说。徐季柏未置一词,平肩阔步走到次位坐下。小五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周老夫人的视线先是从徐季柏身上划过,再落在徐闻听身上,威严的脸带了三分笑,“还不是你的事。”
徐闻听坐下,心中大概有了计较。
“公公去世前,既然留了遗命,我们自然没有不遵守的一-现在既然阿闻年纪也大了,该到了娶妻的年纪,前些日子阿闻也答应了,各房都没了一间,亲事也该提上日程。"周老夫人沉声道。
她看向徐闻听:“阿闻你是主角儿,有什么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们安排就是。”
大老爷低斥他一句:“祖母问话,好好回答!”徐闻听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从小你们就说我得和孟茴成婚,我没什么意见啊,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就这样办吧。”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好像……只是对一个再随意不过的物什。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国公府一干人也没觉得他哪里不对。徐季柏掀起眼皮,那方笔山在他手中被他隔着手套握出一层体温。他蛰伏的血液不甘地逆流。
孟茴要和这样的人成亲吗?
把孟茴送到这样的人手上?
从好听的书面话来说是这样,徐季柏处于长辈,对晚辈婚姻的关切。徐季柏自知他的私心。
他轻轻握着笔山,缓而慢的触摸着每一个棱角,每一个楼角都没法说服他心甘情愿。
徐季柏重重闭了下眼,复而睁开,“再议。”即使也许孟茴会因此恨他,但至少现在的徐闻听配不上孟茴的爱。没人料到徐季柏会出言反对。
因为这桩婚事最初就是徐季柏拍板的,上次再提亲事时,徐季柏虽未表态,但也是默认支持的。
周老夫人眉眼重重一耷拉:“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年轻。"徐季柏咳了几声,“太年轻的小孩没法对一辈子负责,过两年再议吧。”
“过两年阿闻就二十一,孟茴就十九了!尤其是孟茴,都是老姑娘了!“何夫人道。
徐季柏病了几日的病体有些疲乏,他肩脊向后稍抵住靠椅,抽着病容,淡声道:“我今年二十三,并未婚配,阁老二十四婚配,我的好友虽是十九婚配,但他十八已考取功名一一尚未立业,如何成家。”何夫人想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说这话,不就是证明徐闻听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吗?周老夫人轻轻抬起手,压下了何夫人满肚子怒火,“老三,你上次并未拒绝,我想知道你为何今日突然出言反对,万事万物总得有个缘由。”“我没有不同意这桩婚事。“徐季柏平声道,“我不同意这么急着成婚。”徐闻听在旁沉默地看了半天,试图从徐季柏一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私心。
“小叔的意思是我没法对孟茴负责?"他道。徐季柏偏眼,对上徐闻听一双鹰隼似的眼。徐闻听的眼睛比他亮得多。
徐季柏:“是。”
“小叔总得有缘由,我自问对孟茴好。”
“什么是好?”
“就是……
徐闻听下意识想说,带孟茴买很多东西,对孟茴温和。但话到嘴边莫名的说不出口。
徐季柏冷笑:“你连什么是好都不知道,何谈负责。”他对此感到无趣,隋然起身,宽大的袖袍被他敛得极合分寸,“我不会容许这桩亲事单单地成为拉拢的手段,婚事推迟两年,再议。”徐季柏不容置疑地掷音,带着小五随离开正屋。锦衣卫的绣春刀亮得可怕,屋里剩下的人很久都没说出话。半响,周老夫人捏着眉心道:“庄禾对这个国公府,毫无偏袒。”老太爷冷嗤,“还不是你做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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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柏说得掷地有声冠冕堂皇,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再清楚不过。三分真,七分假。
说得全是真,却隐藏了七分他未曾言说的私心。他自作主张地改了孟茴的婚期,可是他却对此感到畅快。徐季柏有一种,隐隐的失控感。
从那个梦境之后他就不对劲。
阿六远远看到他,匆忙走过来,“三爷,陛下招您进宫。”“岭南的事?“徐季柏掀起眼,病倦叫他的眼皮显得更薄,眼窝更深。如果是半月前,他会毫不迟疑地答应圣上将他外派入岭南的圣命。可那方笔山还在他手心,徐季柏现在再难不迟疑了。他良久沉叹一口气,“叫人煎药来,更衣入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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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沁心园的路上,孟茴先闻到的是一股绝称不上好闻的刺鼻味,很呛。再一转眼,一个身穿朱砂长袍的男子,一手握着烟杆,半依在廊柱侧,小口小囗地吐着烟。
听见动静,隔着厚厚的烟雾,他向孟茴报以一个淡漠的视线。孟无越的脸生得有股邪气。
这一幕,料谁来了都该称一句来者不善。
孟茴脚步一顿。
孟无越却勾唇笑了。
他随手将烟杆掷了,也没动,“孟知了被罚了。“他的声音是常年抽大烟的粗粝。
“所以?"孟茴拧眉。
“我以为你会先问一下是谁罚的。"孟无越淡笑着自顾自解答,“是我爹。”“知了按家规罚了十五鞭,现在在祠堂跪了两夜,没水没饭。"孟无越随手挥散了面前尚未散去的烟雾,擒着笑道,“我爹从来不管家务事,我还奇怪呢,他为什么会突然抓起知了来。”
孟茴心中大概有了计较。
“听说那位徐三爷,对我爹明暗敲打了一番,说教子女都不严苛的人,如何做官?'这话把我那个软弱的爹吓得要死,回来就和我娘吵了一架,罚了知了。“孟无越笑了笑,“孟茴,你什么时候和徐三爷这么熟了?”“孟知了坏了国公府的宴会,叔叔不过是以国公府的立场出发,你何必给我扣高帽?"孟茴不动声色道。
孟无越却好似听见什么可爱的笑话,他捧腹大笑,笑了半响用指节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痕,“孟茴,你知道徐三爷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吗?”孟茴心中隐隐不安。
“他是在很远的乡下长大的,听说被下人虐待,身上没一块好肉,最后发疯杀了奶娘再没人愿意照顾他,正好考取功名,这才不得不被接回京。"孟无越堪称邪佞地勾了唇角,“市井之言却也是无风不起浪,你说这样的徐三爷,可能会因为一场和国公府无关紧要的小事,去以权压人逼你二叔管教子女么?”孟无越孟浪地审视孟茴窈窕至极的身段,舔了舔下唇,“孟茴,没想到你还真有本事啊,我觉得我也不错,不是…”孟茴"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至极,响彻这条风雨廊。
孟无越闻到了孟茴身上的香粉味。
“他是什么人,轮不到你置喙。"孟茴冷着眉眼说。她抬手又是一巴掌。
“再敢说冒犯我的恶心话,我就全告诉叔叔。”“告诉?"孟无越抵着侧脸阴翳一笑。
他一把攥住孟茴的手,毒蛇一般阴湿的触感叫孟茴无端打了个冷颤。“松手!”
“孟茴,两巴掌啊。"孟无越垂下眼哼笑,“你说这个怎么算?”“你……
“孟无越。”一道还算温和的女声从后传来,“三声,你若不放开我妹妹,我一定会再给你一巴掌。”
“阿姐!"孟茴眼睛一亮,趁着孟无越怔神时候连忙挣脱,哒哒跑到她身后。孟祈旁边是人高马大的陈望断。
泾渭分明,胜负一眼可分。
孟无越摊开手,耸耸肩。
“大姐姐误会了。”
“误不误会我说了不算。"孟祈冷着脸,伸手揽住孟茴的肩膀,“走了。”“喔。”
三人离开,陈望断落在最后。
孟茴不知道孟祈听见多少,她是不相信孟无越那些话的,徐季柏是什么人,她不说一定知晓…却也知晓他绝不是孟无越口中那般人。她觑着孟祈。
“想说什么就说吧。”
“嗯……阿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阿娘包了饺子。"孟祈拍拍她的脑袋,言下之意就是全听见了。
她安抚:“三爷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多想。”孟祈显然是误会了孟茴的意思,但孟茴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怕别人误会徐季柏。
可能是因为他是那么好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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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徐闻听惯例来接孟茴上国公府。
“徐闻听,你把我当小孩吗?"孟茴气闷。她今日小腹有些不舒服,却一时没想起来因为什么,扰得她不太耐烦,和徐闻听说话也不够客气。
徐闻听扬眉:“怎么会,是大小姐。”
今日孟茴穿了件藕粉合领衫,系着同色丝绦,额前碎发被梳起,用钗子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尾微挑的圆眼亮得不像话。徐闻听擒着笑,“孟茴,你今日还挺好看的。”他想了五日,还是没说出口关于婚期延期的事儿,原因对于他而言太难以启齿了。
他自问还算不错,却被徐季柏贬低得毫无是处,这叫他如何接受?徐闻听舔了舔后槽牙,“走吧。“他翻身上马,身后是之前接孟茴的马车。“你好了啊?"孟茴是知道锦衣卫抽人多疼的。“我被他抽大的,皮糙肉厚。“徐闻听不自然地说,“再问就不礼貌了大小姐,仆人也是要尊严的。”
“叔叔怎么不给你抽哑好了。"孟茴说完,转身走上马车。等她坐稳,应了好,徐闻听便扬鞭启马。
孟茴下意识地扶住窗沿,却发现今日的速度刚刚好,并不会叫她难以坐稳。她觉得最近的徐闻听有点病。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在国公府前停下。
孟茴搭着徐闻听下马车。
“怎么好久没见到春和了?”
“老夫人说带着外人在国公府穿行不好。“这话说得孟茴都匪夷所思,她本就是外人啊,何来再带一个不好。
徐闻听沉默半响,“别理她们,下次把春和带着,有什么事叫春和来寻我。”
孟茴似是可非地嗯了一声。
“你上次给小叔送的是什么?”
孟茴抬一下眼,又落下,“关你什么事。”“怎么就不关我事了,你都没送我,大小姐你有没有良心,我那么疼都陪你去买东西了,你眼里有我没有?”
这时候两人差不多到了何夫人院子前。
孟茴停下步子:“第一,是你们家的人逼我去买东西,不是你陪我,第二,东西是叔叔付的钱,第三,你都能去和李德明吃酒了,想来也没多痛。”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用了他的话,“你不是说你是被小叔抽大的,皮糙肉厚?″
徐闻听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感觉孟茴哪里不一样了,对他一点都不好了。“…我知道了。“徐闻听闷身闷气地转过身,没敢把坏脾气对着孟茴,“我走了,你弄完了我来接你。”
“我不……
“我没让你拒绝我。"徐闻听不想听了,说完便阔步离开。孟茴无奈地一耸肩,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小腹,转身走进正屋。何夫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抬了下眼,“和阿闻说完了?”
“……”
“那就坐吧。”
何夫人的态度意料之中的温和。
孟茴不意外,规矩地问安谢过后坐了侧位圈椅。“中馈其实没什么学得,国公府人际复杂,京中大多人都和国公府有往来,日后你嫁给了阿闻,这些关系就都得你来应付。”何夫人招了婆子拿一堆画像来,逐个展开。“这是顺王妃,旁边的是她的大女儿…”
何夫人一个一个给孟茴理着京中女眷关系。前世自然也有这一遭,但态度远远没有这么好,当时的何夫人直接甩了一堆画像给她,给她了一天一夜,第二日考察,出错了就罚跪罚抄,直到烂熟于心孟茴困倦地揉了揉小腹。
幸好她还记得,今日她小腹的不舒服越来越难以忽视,听东西都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何夫人大概说了近一个半时辰。
“今日就说到这吧,这五日你大概记一下,别出了错。”这可比前世仁慈太多了。
孟茴笑了笑,“知道了,夫人。”
她起身慢吞吞离开院子,小腹的疼痛几乎叫她眼冒金星。孟茴当然不会叫人去找徐闻听,她宁愿走去门房叫他们寻车来。不行了……
孟茴终于意识到今天是怎么了,她来月事了。怎么今天来啊……往常不是二十一吗……
孟茴满脑门冷汗靠在廊柱上,几乎站不住。小五远远看见孟二姑娘满脸苍白地靠在那。他记挂着这几天徐季柏自罚的家法,原本不想管,却看见孟茴捂着小腹,缓缓蹲下,险些跪下。
他还是走上去,“二姑娘?您怎么了?”
孟茴模糊地看见是个锦衣卫,“我、我不舒服…”小五不知想起什么,瞳孔微微缩小:“三爷今日不在,我送您去耳房休息一下,回竹苑没有婢子,我去找个婢子来。”孟茴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只看见嘴唇一张一合。她现在只想有个地方躺一躺,什么都好,她匆忙点头。她被小五扶着进了回竹苑,金灿灿的耳房还是把孟茴眼晃了一下。刚一碰到床,孟茴手忙脚乱地爬上去缩着。小五安顿好了孟茴,连忙叫了婢子去处理,又一面递消息给尚在宫中徐季柏。
后面的事孟茴一概不知,她喝到热姜茶时才恍然觉得活了过来。幸好徐季柏给她弄了这个房间,不然她怕真要交代在这破国公府了。孟茴恍惚想着,迷迷糊糊睡过去。
下人给徐季柏传消息传得乱七八糟,徐季柏心下一空,当即推了几个议事大臣回了国公府。
他头一次当街纵马,心里空得可怕。
生怕孟茴出了一点事。
幸好、幸好他弄了一个房间,否则今日孟茴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往常半个时辰的路,今日两炷香就跑完了。徐季柏一下车,立刻快步走进府,脸紧紧抿着绷紧,小五早在府门等着了。“怎么样了。“徐季柏锁眉沉声问,两人往府内走。“婢子说已经睡下了。"小五道。
徐季柏走到耳房前,敲了两下,确认孟茴睡着了才放心心地推门而入。屋内,那架还没来得及换的金丝楠木床上多了一个微微鼓起的小小身影。陷在厚重柔软的被子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孟茴好小。
徐季柏走过去,在拔步床边站立。
床上的人脸白得骇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就露了一张小脸在衾被外,怎么看怎么惹人心疼?
怎么会有人因为月事遭这么大的罪。
他心里空空地想,手细细发着抖。
小五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徐季柏在床边坐下,看着孟茴睡梦中仍然紧锁的眉头,心里被蹂躏得一塌糊涂。
他难以抑制地摘下手套,伸手抚上孟茴的侧脸。凉的,软的。
很细腻。
比他梦里的感觉不知细腻多少。
原来他幻想构造无数次的东西,比不上真实的孟茴一星半点。徐季柏对此并不得到满足,却也知道他不得不收回了。他流连着,不得不撤回手,微凉的触感瞬间消失,他对此心中极空而不满足。
毫无征兆地,床上的小孩半梦半醒嗫嚅一声,伸着脸,直直贴上了他适才撤走的手。
刹那间,他的手心再次毫无阻碍地完全拥有孟茴。徐季柏瞳孔微颤,他的心全然尽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