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山(1 / 1)

第25章笔山

第二十五章

两人吃过饭。

因为回竹苑好像并没有下人常在,孟茴本想将碗筷稍微收拾一下,刚起身要伸手却就被徐季柏拂开赶走,“去一边玩,我来。”孟茴:“喔。”

她走到罗汉床坐下,看着徐季柏寻了一只方盒,将碗叠摞在一起放进去,兴许是避免油星沾在盒中,收竹箸时特地用麻布握住往下一擦,这才收拢。这个动作略弯着腰,收得他腰身极窄而利落。他做得很熟练,孟茴很难想象,徐季柏这样的人居然会庖厨术。但她转念一想,徐季柏好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一时间两人没再说话。

孟茴来这的目的原也是试探徐季柏的态度,现在一来也没其他话题,加之时辰好像也差不多了,她就准备告辞。

话音还没起,就看徐季柏盖上方盒,轻随开了口,“学画还顺利?”孟茴转了话音,“嗯,陈师说我进步很快。”徐季柏不甚明显地弯了一下眼,走到孟茴身边,“时辰也还早,要画一会吗?”

“在这?”

“嗯,屏风后做了一方画室。"徐季柏说。孟茴愣怔之余,半响说,“给我的吗?”

“是。”

徐季柏答得太迅速,叫孟茴有些难以自治。他太妥帖了。

大抵是看出孟茴的无所适从,徐季柏轻一握拳,低声咳了几道,“院中正好有闲置的画具,小五他们自作主张装了。”孟茴顿时松了不少气。

“那就好,还是太破费了。”

“你用得到就不破费。”

其实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瞬,徐季柏也会为此感谢。但两人还未来得及进屏风,房门就被人敲响了。“三爷,小公爷来了。”

孟茴步子微顿。

徐闻听为什么来?

她是知道李德明那些人的……宴会的。

方式很多,至少徐闻听几个花魁都是从那里带来的,所以她根本没想过徐闻听会这么早回来。

她在徐季柏院子的事现在被抓了个正着,她想做的事还什么都没做呢。徐季柏轻轻敛下眼皮,将孟茴的苦恼尽收眼底。在未婚夫小叔房中这件事,确实会让闺阁女子感到无所适从。他妥帖地开口安抚:“我去跟他说。”

说李德明那些胡乱的聚会?前世周老夫人说了数次也不见得有效果。孟茴以为是这个,便随意地点头,反正她也不是很在乎。徐季柏知晓了,轻一颔首,两人一并出门。小五侧立在一边,徐闻听一身收腰玄衣,踏乌金靴斜斜立在院子里,这其实很难看出他身上挨了很多鞭子,满身少年气。徐季柏走近,道:“她来这休息一下。”

徐闻听看着他这个小叔,度量地审视。

但一如既往。

他只当自己想错了。

他笑了一下:“小叔的行径我有什么不放心心的,只是祖母叫我带孟茴去买些东西,劳小叔送我们一趟。”

这话对于徐季柏来说未免残忍,适才昏暗封闭的房间记忆还犹然在目,他却不得不接受另一个事实。

他垂下眼,看着徐闻听那张年轻的脸,半响移开目光看向孟茴:“想去吗。”

这就是把选择权交给孟茴了。

孟茴丝毫不怀疑,如果她说不想,徐季柏会毫不迟疑地把徐闻听挡在回竹苑外。

但她想了想,问:“叔叔陪我……们吗?”“我送你们去。“徐季柏道。

他说完反应过来,孟茴说的是陪,一直陪着,看着他们约会。这对他来说何足残忍。

徐季柏闭了闭眼,平声道:“嗯。”

“那就去吧。”孟茴道。

孟茴不想和徐闻听有太多私下的拉扯,否则就算日后解亲了,名声也不好听,所以她把徐季柏一道拉着,这就只像是两家世交游玩罢了,总比和徐闻听单独出去的好。

三人一并出了门。

小五驶了另一驾马车来到府门,徐季柏待孟茴和徐闻听上了车后,自己才躬身进车,另交代了小五方位。

小五见三人坐稳便行车了。

徐闻听看向孟茴:“去西街?”

孟茴眼也不抬:“不。”

“大小姐气性好大,是另一家,李德明也投了钱,卖些胭脂水粉,京中好些夫人都喜欢。”

“我不喜欢这些。”

“那你喜……

徐季柏淡道:“去南街。“他看了孟茴一眼,“正好最近学画,看看有什么需要一并买了,走我的账。”

孟茴松了一口气:“好。”

两人只说了两句话,可平白的,叫徐闻听却生出一丝疑窦一一徐季柏怎么知道孟茴在学画的?

可这句话注定没有答案。

国公府到南街的距离比较远,孟茴吃过饭后困得很,挑了个小角落,抵着后脑慢吞吞生出困意。

“咯噔”

马车被石子骑歪一层,眼瞅着孟茴就要醒,徐闻听眼疾手快地将手垫在孟茴后脑,将她和车厢隔开,不至于被撞醒。徐季柏沉默地放下刚抬起的手腕。

他庆幸袖袍宽大,不至于叫他过分明显地失去尊严而被看出。即便专心彼此的青梅竹马定然不会将注意放在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但孟茴睡得不熟,被这么一撞,就眼见要醒,眼睫一颤一颤的。徐闻听动也不敢动,直到确认孟茴再次睡着后,才慢慢挪动孟茴的身子,把她带到他的肩膀上枕着睡。

这个姿势可以很清楚得看见孟茴每一根长而卷翘睫毛。徐闻听很诡异地生出一个好看的念头,他第一次知道,孟茴的眉眼不是黑色,而是浓黛色。

可他从未对孟茴生出这种方向的观察,来得突兀,好奇怪。徐闻听却没太在意,只是想,李德明对小情都没他对孟茴好。徐季柏的视线淡淡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的相处一如既往,和他熟悉的十三年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可偏偏今日,他觉得灼眼。

难以忍受。

马车到达南街,小五声音从外传来:“三爷、小公爷、二姑娘到了。”徐闻听轻轻撞了下肩膀,轻声道:“诶,大小姐,到了。”孟茴这才醒,她坐直身子,好一会才拧起眉:“我怎么睡你肩膀上了。”“可能车颠簸吧。”

孟茴对此保持怀疑,她明明记得她特地坐得很远。“走了。”

徐季柏不想看小孩调情的玩闹,便移开视线,不容置喙地打断。两人都应下,跟着徐季柏乖乖下车。

旁边就是书坊,不过几步就到了。

虽说是徐季柏先下了车,但没走几步,他就借着和小五说话的态度落在最后,面色平静地看着并肩而行的孟茴和徐闻听。小五走在他身边,迟疑半响,还是没说话。以前不知道,可现在知晓三爷心意后,未免觉得残忍。他一件称心如意的事都没有,缄默的孤独。√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画了。“徐闻听看着孟茴,小声说,“你以前都不和我有秘密的。”

“可是你也不会和我说呀。"孟茴平静道。“我什么没和你说,孟茴你有没有良心?”“今天李德明的局只有酒?"孟茴淡道,“我也没一定要同你问个底,我们更不是什么绑定的关系,其实没必要的徐闻听,老夫人以后说的这些事………“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徐闻听打断,“他只告诉我吃酒,我是到了那才知道…还有别的,我什么都没做,后面我直接走了。“他抿了一下唇,“我半个时辰就到家了,折了来去时间…孟茴,我时间有那么短?”孟茴捂住耳朵:“走开,你脏不脏!”

“大小姐、不是,祖宗,你这么误会我,到时候我祖母要是知道了,你信不信她叫我小叔打死我啊?"徐闻听说,“真是祖宗,打成这样还要陪你来买东西。”

徐季柏站在门口,沉默地站立。

他眼睛很黑,不折光的黑沉,像极深的冰潭水,他就这么看着前面交耳说话的两道身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接回国公府过年后,被周老夫人亲自再次送回乡下。

因为他哭,无声地哭,婆子没办法,只能让周老夫人来。到乡下庄子时,徐季柏在黑沉沉的屋子里。他看着周老夫人也是这样和另一个婆子说话一一“就这么管吧,能活就活。”

徐季柏想,也许他就是这样孤星的命。

这么看着孟茴顺遂也很好。

他思绪回笼,也没料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拿着一个小东西朝他慢慢小跑过来。

“叔叔,这个送你。"孟茴拿着一个工笔独特的笔山递到徐季柏手上,这么说。

她一眼就觉得这个适合徐季柏。

徐季柏身居如此,什么样的笔山没见过,连国公府的门都过不了。可就在这一方小店里,一个样式凌冽的小笔山,直直崩塌了他构筑一日的心墙一一

早上那个梦是什么来着。

孟茴求他别舔了。

孟茴的唇很粉、软,说话喜欢咬着舌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所以舌尖就往齿缝中一点一点露出,颜色糅杂的粉。

和他梦里舔的一样粉。

他现在想把手指伸进去,把这种粉搅碎,感受温度是不是一样,搅碎了粉后会不会变得红。

混蛋啊,徐季柏。

他好似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滚烫,一半冰窟。徐季柏终于知晓一一

忍住不爱孟茴,是一件再难不过的事。

他的自制如泥牛入海。

“孟茴,你送给小叔的啊。”

徐闻听的声音从前传来,瞬间将徐季柏拉回人间。他刚刚在想什么。

他是畜生吗?

徐季柏黑沉沉地盯着孟茴藏着一点笑意的脸。他想,可畜生还是很爱孟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