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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原则

第二十三章

徐季柏沉默地看着年轻的少男少女。

他想,他较徐闻听年长五岁,性子偏颇,也不如孟茴与他年少相识。即便…即便孟茴不喜徐闻听,徐闻听也比他要适合孟茴得多。“得得”

敲门声响,小五的声音从外传来。

徐季柏回神,他这才发现,许久不曾修葺的小轩窗不知何时已经自个儿落下来了,眼前哪还有知慕少艾的影,明明只有一片泛黄的窗纸。√

徐闻听把孟茴送到何夫人的院子后,就准备离开。孟茴顿了一下:“你去哪?”

“李德明叫了一帮人去吃酒,有几个带了妹妹,你要去吗?”孟茴断然:“不要。”

只是徐闻听因为她挨罚,何夫人免不了要发难,所以才想拽着徐闻听一块J儿。

徐闻听看她面色说不上不好看。

他想了一下:“我陪你进去?”

正说话间,何夫人身边的婆子兴许是听见动静,从里走出来。她和何夫人一心,自然看孟茴不顺眼,闻言鼻子不是鼻子的一哼:“怎么,咱夫人这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二姑娘来还要请小公爷陪着?”婆子哼笑:“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家娇滴滴的大小姐。”徐闻听脾气称不上好,闻言散漫地一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行了吧婆子,我小叔抽了我一顿不够,你也想赏我几鞭子?”婆子心头咯噔, 忙哂笑:“小公爷说得哪里话。”徐闻听嗤笑,懒于理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转而冲孟茴扬扬下巴:“进去吧,晚上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我自己回去。”

“你一一行啊,自己回就自己回,我还懒得送!"徐闻听觉得孟茴可真不开窍啊,一腔好意全打水漂了。

他冷哼一声,毫不留情旋身离开。

孟茴和婆子一并进屋。

“到了?”

书房里,徐季柏难得衣物不算整洁,他面上不掩倦色。小五:“是。”

“徐闻听呢。"隔着白手套,徐季柏抿着苍白的唇,垂眸碾墨。小五:“李家二公子攒了局,京里常玩儿的几个都在,还找了……秦淮进了个班子来。”他含糊带过,“李二公子派车来接了小公爷,应该是过去了。”徐季柏薄唇紧紧抿着,半响,掷了墨条,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些日子罚了徐闻听,何夫人心里肯定攒着气,徐季柏原以徐闻听该知晓其中门道,看他今日亲去孟府接了孟茴,还当放心,没想他直接走了。饶是以徐季柏的淡漠,也不免生出一线怒意。他匪夷所思,徐闻听是有病吗?

“三爷……属下多嘴一句。"小五一张凌冽冷淡的脸生出疑窦和迟疑,“您……到底是孟二姑娘的叔叔,今日是女眷见面,若是小公爷不插手,您……还是不要徐季柏读二十余载圣贤书,自然比谁都更清楚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道德伦理。

侄媳见婆母,哪有郎君不在场,小叔在场的道理。徐季柏掀起眼皮,度量数晌。

可人真是很难自控,何况他对孟茴。

他只确认孟茴一切安全就好,什么都不多做。√

孟茴走进正屋,何夫人身藕粉圆领坐在上首,丝织绸缎倒出一分发亮的颜色。

她显然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嘴角含着微小的笑意,声调含蓄:“原来阿闻今日起得这般早,是来接你了。”

“我也意外,还当是夫人的意思。"孟茴问过好,道。多年媳妇熬成婆,说得大概就是何夫人这种人。她怕了周老夫人一辈子,一朝得了个家世不显的儿媳,自然要找着机会去撒了这么多年的气才好。前世她对孟茴就是这般打算。

何夫人笑了笑:“阿闻心还是比我细。”

她也没有叫孟茴坐的意思,拂了茶沫后才悠悠道:“有些事阿闻可和你说了?先前你和阿闻年岁都不大,阿闻也一直没松这个口,如今三爷和老夫人都拍了板,阿闻也答应了,虽还没请媒,但也是八字一撇的事儿,国公府是大家大户,不比孟家,有些个事儿,早学了也好。”这是在立规矩了。

孟茴稍一低头,试图把下巴躲进风领里,但是缩了个空,她又忘了她已经不用一直穿披风了。

何夫人用指尖点了点额角,沉吟:“国公府虽不缺下人,但新媳妇进门,都是要服侍长辈的,我和二夫人都是这么过来一-可会冲茶?”孟茴平静摇头:“不会。”

“不会不行。"何夫人笑道,“府人中都喜茶,若是不冲个好茶,不免丢人难看。”

“先冲茶吧,我说一句,你做一步。”

孟茴看向准备好的茶具,一眼就知道这瓷盏多薄。上好的茶盏薄厚得当,既不会锁香,又不会过分导温,所以虽然是滚水,实则并不烫手;但这瓷砖的薄,恐怕滚水一烫,沾了皮肤就是一个红肿。她大可不做,毕竟这亲事根本没定,何夫人拿她没办法。但……

孟茴眼皮快速掀了几下。

今天徐季柏当真不在?

她抱着某种心思,轻轻点了一下头:“好。”瓷盏如她所料的薄,在滚水里一碰,指腹还未沾上就先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

何夫人作壁上观:“要拿稳了,这儿若是散了茶叶,香就乱了,味就不对。”

孟茴这具身子并不那么习惯疼,她一面如何夫人所期般握稳茶盏,一面旁观地想,若是前世的身子,恐怕都觉得这水是温的。“手别抖别抖!”

哗啦一一

茶具摔了粉碎。

“茴娘啊,你看你,这点烫都受不了,怎么是好?”何夫人说着,叫婆子又拿了只烫好的茶盏来给她。隔得甚远,孟茴被灼得发红的指尖就感受到了茶盏的温度,她收手避开,想也不想:“太烫,我不要。”

她就是故意的,烫一烫出个印子就好了,她又不傻,还真去挨那么久。何夫人:“新媳妇都有这一遭,这也是为你好,若是老夫人最后检阅不合心意,只怕更…”

话音落下,紧闭的房门在此刻轰然打开。

孟茴如有所感,投去视线,果不其然看见徐季柏冷然的面色。她心口瞬间一松,还好没玩脱。

徐季柏身量挺拔寒松,遮住大片倾泻的光,语气凝平低寒:“嫂嫂好气魄,我怎么不知道国公府还有这种规矩。”小五一身飞鱼服、绣春刀,沉默地往徐季柏身后面无表情一站。何夫人脸立刻就不对了。

但转瞬,她自觉持着令箭,徐季柏自诩守礼,难不成能为了一点小事违背老夫人的要求不成?

是了,她只是在应周老夫人的要求,教孟茴守礼罢了,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强装镇定笑道:“三爷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嫂嫂打算做什么?"徐季柏反问。他一身长衫罩袍,面色苍白,可偏偏没有病容,只像凌然的寒松。何夫人:“三爷未成家不知道,新媳妇都有这一遭,我和二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府中没下人?“徐季柏反问,“如今尚未定亲,没有立规矩的道理,母亲只叫嫂嫂教蒙、孟茴执掌中馈,并非叫您节外生枝。”他稍偏神色,看向孟茴:“孟茴,过来。”孟茴哒哒哒地跑过去,小声喊:“叔叔。”徐季柏视线顺着孟茴跑近而下垂,一眼就看见小姑娘被烫得通红的指尖。他被袖袍掩盖的指尖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和小五出去。”

他声音柔了几度,似在安抚,细听还有难掩的病态。孟茴迟疑地本想说什么,就见身配绣春刀的锦衣卫木着脸一抬手:“二姑娘。”

没有余地了,她只得点头,两人走出正屋,屋门轰然关上。孟茴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了。

孟茴站了片刻:“小.……”

小五看向这个乱三爷道心的人。

……嗯。”

孟茴想着徐闻听信誓旦旦告诉她,徐季柏这几天都不在府中的事,可是现在徐季柏却出现了。

徐闻听肯定没那个脑子撒谎,那就只能是徐季柏撒谎了。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孟茴轻轻咬着下唇:“这几天叔叔在不在国公府啊?”小五木木的脑袋察觉一点不对,他搞不懂这群人的弯弯绕绕。于是他淡道:“不知,您可以问三爷。”

孟茴不说话了。

她背着手,轻轻靠着廊柱打发时间。

一炷香左右,房门重新打开。

孟茴站直身子,看向徐季柏病容更显的脸。阳光下,小姑娘浓黛色的眉眼更清晰,画上去似的。徐季柏握拳在唇边咳了几下,收回视线:“走吧。”孟茴点头,跟着离开。

两人并肩而行,小五落后几步远。

徐季柏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敛着眼皮,眉眼极浓。两人一路无话,忽然,孟茴的肩膀被很轻地握了一下,往里带了带。“看路。"徐季柏声音微哑。

孟茴这才发现,这路很窄,按她先前的路子走,等会就该栽进草地里了。说了第一句话,后面的话头就容易了。

徐季柏道:“你不必应何夫人的要求,听她说就是,不必做,今天的事我也会和母亲说,下次若还有这种事……”

他当然想说让孟茴来找他,他又不是没有私心。但是不行,孟茴和徐闻听要定亲了,是他名正言顺的侄媳。所以他沉默一会儿道:“你可以直接找老夫人,实若不行,便不用再来了,不过是没边际的糟粕,没了便没了。”孟茴轻轻捏了一下手心:“……好。”

她垂了一下眼,“叔叔这几日在国公府吗?”她直接问。

徐季柏步子微顿,偏眼看去孟茴下垂快速扇动的眼睫。孟茴想确认什么呢,如果出于叔叔的身份,这个确认是不是有些冗余。可他再不敢高估他的自制,生怕一星半点的火就叫他几日准备功亏一篑。“很忙。"徐季柏含糊说。

孟茴继续问:“今天也很忙吗?”

………是。"徐季柏说。

“那我今天还能去叔叔的院子吗?”

孟茴的眼睛有多澄澈。

徐季柏是在乡下长大的,大概就是乡下的星星河溪都很难比拟的亮。何况徐季柏对孟茴本来就没有抵抗力。

孟茴被纸划一下,他都想把孟茴捧回去搁着放着。但这怎么可能。

侄媳去尚未成家的叔叔的院子?而且他的屋子里全是孟茴所不知道的她的痕迹。

他嘴唇翕动,还是决定推翻他的承诺。

“不行。”

“明月………

“也不行。”

徐季柏说:“我叫人送你回去。”

孟茴站住不动了,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迅速蓄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毫不闪躲地看着徐季柏,委屈得要命,声音又细又软:“可是,叔叔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顷刻间,徐季柏所有原则化为备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