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于谦的话,朱棣顿时怔住。
对啊,喊他俩进来干啥来着?
总不能说,朕就是想看看你长啥样吧?
再加上在永乐朝此时于谦还并未进士及第,朱棣此前压根就不知道于谦。
如今被于谦这么一问,朱棣一时间竟是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
朱厚照见状当即开口道:
“于谦,朕且问你,你手握京营,为何要坐视南宫行复辟之事?”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众人顿时齐齐看向于谦,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朱祁钰更是目光复杂。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于谦沉默片刻,昂然坦荡的说出了心中所想:
“一来,徐有贞等逆党行事颇为周密,事前臣并未得到消息。”
“二来,即便臣提前得到了消息,也不会妄动刀兵。”
“若是国家有倾覆之危,臣自然当之无愧,当为国尽忠,身死亦无憾。”
“但若只是皇位更易,皇帝驾崩,臣只会心伤难过,万不会妄动刀兵。”
“为国为民,岂能因一己之私令天下大乱?”
说完,不等朱厚照开口,于谦便主动叩首请罪:
“臣妄言,还请诸位陛下治臣的罪。”
朱元璋见状差点被气笑。
他算是听明白了,于谦说了这么一大通,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没错,就是朱元璋最为讨厌的孟夫子的话。
不过讨厌孟子归讨厌孟子,朱元璋对于于谦本人还是表示赞许的。
毕竟于谦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就是大明朝的大忠臣。
就是脾气犟了些,太过天真了些,说话难听了些。
嗯,刨去这些缺点之外,还是一个好臣子的。
最重要的是,于谦是景泰朝的臣子,又不是他洪武朝的臣子。
说话好听不好听的,和他朱元璋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景泰朝的皇帝是朱祁钰,不是他朱元璋。
朱厚照和朱棣此时也都看向一旁的朱祁钰。
“好一个为国为民,朕没想到,于少保竟有一颗如此赤诚之心。”
朱祁钰抚掌称赞,先前心中因于谦袖手旁观而产生的一丝芥蒂烟消云散。
刚想说恕于谦无罪,便看到朱厚照摇了摇头开口道:
“于谦,朕知你是不想让大明再次陷入内斗,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虑。”
“可你想过景泰帝没有?”
“八年以来,景泰帝兢兢业业,堪称勤政,若是让朱祁镇复辟,你觉得对景泰帝是否公平?”
于谦沉默,朱厚照不以为意,继续开口道:
“还有,朱祁镇先前任性自私,因一己之私,招致土木堡之败,葬送我大明五十万大军。”
“这样的君主,若是再为大明之主,你觉得是大明百姓之福吗?”
于谦继续沉默。
“再有,朱祁镇既已退居太上皇之位,万万没有复辟之理。按照法理,即便是景泰帝无子,也该由沂王继承大统。”
“于少保,你既是圣人门徒,以圣人之言作为人生信条,圣人可曾讲过太上皇复辟之理?”
于谦终于不再沉默,神色无比复杂,重重叩首在地:
“陛下所言有理,臣,死罪!”
“请陛下治臣的罪,臣绝无怨言。”
方才朱厚照的三个问题,如同三柄尖刀,重重的拷问着于谦的内心。
他确实对不起景泰帝。
朱祁镇这样的人若是当上皇帝,更不是万民之福。
圣人更没有说过太上皇复辟之理。
这三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请死谢罪,是他作为一个臣子最后的倔强。
也是他对自己,对景泰帝的一个交代。
朱祁钰见状顿时犹豫起来。
说实话,他先前确实对于谦心中有气,可也不至于杀了他。
更别说现在他早已释怀,就更不可能杀他了。
“动不动就请死,咱看你真是读书都读傻了。”朱元璋忽然冷哼一声开口道,“既然你要请罪,那咱就满足你的要求。”
“就罚你一年俸禄。”
听到只是罚一年俸禄,于谦顿时瞪大眼睛。
就这?
“行了,行了,赶紧滚蛋。”朱元璋见状不耐烦的摆摆手,“有那个精力,好好替景泰帝、替我大明江山、替我大明百姓办事。”
“要是让咱知道了你干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朕非得把你剥皮实草不可!”
看着于谦满头雾水的被朱元璋打发走,朱厚照不由得摇头轻笑。
对于这等力挽狂澜的功臣若是都杀了,以后谁还会给大明卖命?
又不是谁都像朱祁镇那样没脑子。
等到于谦和王文离开奉天殿,朱元璋这才继续道:
“行了,此间事了,咱也该回去了。”
“对了,厚照小子你要不要去咱那住段时间?”
“正好也看看你祖奶奶,她还想着亲自给你做顿饭感谢你救了雄英呢。”
“祖奶奶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朱厚照闻言笑着摇头道,“不过这次就算了,我想着尽快回去将造铁厂安置好。”
“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去。”
“这样,也行。”朱元璋有些失望,不过也没说什么,毕竟大家都是皇帝,平常其实也挺忙的。
下次就下次吧。
这时一旁的朱棣忍不住开口道:
“爹,厚照小子不去,我去啊。”
“我都好久没吃到娘亲自做的饭了。”
嘭!
朱元璋一脚就踢了过去,没好气道:
“你过去干什么?”
“向你娘炫耀你如今当了皇帝了是吗?还是炫耀你夺了你侄子的位?”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朱棣有些委屈,“我就是单纯想娘了,真没有其他意思。”
“实在不行,您让我穿上宦官的衣服,我偷偷进宫也行啊。”
看着朱棣那和记忆中不太相符的苍老面容,朱元璋心中一软,
“你想来就来吧,至于穿宦官的衣服就不必了。”
“堂堂七尺男人,穿太监的衣服算什么事。”
“真的?”朱棣闻言大喜,“谢谢爹!”
“那您别忘了,回去之后一定要向我发起援助啊,要不然我去不了。”
“再啰嗦,你就别去了。”朱元璋不耐烦的瞪了一眼。
给你点颜色你还开起染坊来了。
朱棣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看的站在朱棣身后的朱瞻基一愣一愣的。
一向威严无比、说一不二的皇爷爷现在怎么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对了。”朱棣忽然再次开口,只不过这次是对朱祁钰说的,“祁钰小子,帮朕一个忙。”
“让人搜集一下永乐五年之后到你这一朝的史书,朕想带回去看看。”
对于景泰朝为何有如此多永乐朝时期的老臣一事,朱棣始终耿耿于怀。
他准备把史书搬回去,自己慢慢研究。
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朱元璋闻言也是眼前一亮,连忙道:
“还有咱,也给咱准备一份,不过要洪武十五年以后的。”
朱祁钰闻言当即点头:
“没问题,朕这就命人去准备。”
朱厚照闻言看了一眼朱棣和朱元璋,眼神意味悠长。
嗯,朱元璋其实还好,朱标、马皇后的事之前便已经说过。
除了靖难之外,其余也没什么值得朱元璋纠结的。
只是朱棣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在他看到朱高煦造反,还成了大明第一瓦罐鸡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老老实实站在朱棣身后的朱瞻基忽然感觉一阵寒意上涌。
什么情况?
为什么总感觉我又要挨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