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輗的声音虽小,可徐有贞离得极近,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陡然一惊:
“张都督,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死人岂能复生?”
张輗闻言惨然一笑,指着周围甲胄齐全的兵将们道:
“若非太宗复生,这些兵马又是哪来的?”
“这……”
徐有贞神情一滞,看着同样瘫软跪倒在地的杨善、王骥两人,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来愈盛。
张家兄弟或许是眼花看错了人,可杨善和王骥可是永乐朝就已经入仕的老臣了,他们两位也不能一同看错了吧?
嘶……
想到这里,徐有贞陡然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觉一阵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方才那贼将所说太祖太宗之事,不会是真的吧?
可为何又多出一个正德皇帝?
景泰帝还在,正统帝也还在,退一万步来讲,大宗之中还有一位沂王殿下在世。
太祖太宗总不能直接找个藩王来继承大统吧?
这也不是他们两位的处事风格啊。
徐有贞迷茫了。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太宗皇帝大概率是真的。
一瞬间,徐有贞感觉自己的腿有些软。
最重要的是,他刚才是不是骂了太宗皇帝?
完了,这下腿更软了。
“怎么不说话了?”见徐有贞迟迟不开口,朱棣不由得冷笑道,“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再说一个给朕听听。”
“若是能说服朕,朕倒是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听到朱棣的话,徐有贞闻言苦笑一声。
说服太宗?
就他今天干的这事,和当着人家祖宗的面谋权篡位有什么区别?
还是被当场抓包的那种。
他倒是不想死,可关键书里圣人也没说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徐卿,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倒是说话啊!”朱祁镇此时这才后知后觉情况好像不太对,瞪着大眼焦急道,“还有张卿你们几个,跪在地上干什么?”
“都给朕起来!”
张輗兄弟两个不为所动,倒是杨善苦笑着回了一句:
“陛下,太宗皇帝当面,谁敢造次?”
“哪来的太宗皇帝,不过是贼人妖言惑众罢了。”朱祁镇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都是假的,假的!”
“死人怎可复生?”
而此时,原本还准备看戏的文武百官中,一些老臣也注意到了朱棣。
经过震惊、惊讶、疑惑等一系列复杂情绪后,这些老臣们最终高呼万岁,选择迎接他们忠诚的太宗皇帝陛下。
虽然他们不知道太宗皇帝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但是无论如何,活生生的太宗皇帝已然站在了他们面前。
身旁更是有近万甲士护卫,随行的还有诸多锦衣卫。
如此种种,由不得他们不信。
有这些老臣们集体抬头,其余文武百官在犹豫了一番后,同样选择了加入。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种时候跟着这些老家伙走准没错。
“都起来吧。”朱棣声音在百官耳边响起,“瞻基,你跟着我一起。”
听到“瞻基”两个字,那些并未亲眼见过朱棣,原本心中还有所疑虑的大臣们,心中都是一震。
这是先帝的名讳。
除非先帝本人,天下中,哪怕是宗室也无人敢起这个名字。
更别说直呼其名了。
有些胆大的年轻官员偷偷抬头看去,却正好好朱瞻基那好奇的眼神对上,当即心中一颤,连忙垂下头来。
心中大为震撼。
虽说有些年幼,可那张脸,绝对是先帝没错了。
果然,这些个老臣还是有东西的。
既然太宗是真的,那太祖自然也是真的。
确定了这一事实的文武百官们,心中无不大定。
无论如何,既然有太祖太宗在此,这朝廷总归是乱不起来。
文武百官的是安心了,可朱祁镇的心乱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就是再傻,也能猜出来,太祖太宗是真来了。
而且还是来惩罚自己的。
不过此时最慌的还不是朱祁镇,而是站在他身前的徐有贞。
他刚才可是真真切切的骂了太宗皇帝!
见太宗携四位天子,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徐有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出现大滴汗珠。
扑通!
最终,徐有贞还是没能承受住这股压力,瘫软在地。
“陛下,臣真的只是为大明着想,忠贞天地可鉴啊!”
“陛下!”
徐有贞还在尽着最后一丝努力,妄图打动朱棣。
然而无论是朱棣还是朱元璋亦或是朱厚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径直从他身旁迈过。
直接忽视。
朱祁钰倒是看了他一眼,不过也就只是一眼。
他本就极为讨厌徐有贞,若非此人改了名,他甚至连左副都御史的职位都不会给。
“省点力气,留到诏狱里说吧。”
紧跟其后的毛骧冷笑一声,随后一个眼神,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便扑上来,将徐有贞连同张輗几人死死绑住。
嘴里更是被塞上了他们本人的臭袜子,免得再开口脏了诸位陛下的耳朵。
不过因为朱元璋没下令如何处置,毛骧只是让人将徐有贞几人押在一旁,等回头朱元璋下令后,一并处置。
看着前不久还意气风发,拥立自己复位的徐有贞等人,转瞬间便如同一条死狗一般被五花大绑,朱祁镇是真害怕了。
不等朱厚照他们开口,朱祁镇便主动看向他最为熟悉的朱祁钰,哭着求饶道:
“皇弟,啊不,陛下。”
“陛下,这都是徐有贞和石亨他们的主意,都是他们逼迫我。”
“我真没有要夺你皇位的意思,都是他们逼的我啊。”
听到朱祁镇的话,原本被锦衣卫死死押在一旁的徐有贞等人顿时眼睛瞪的老大,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选择辅佐的天子,竟是一个这样的人。
为了活命,竟然将责任统统推给拥立自己的臣子。
杨善心中满是悲凉和浓浓的悔意。
早在正统朝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子不靠谱,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就是不长记性呢。
又来一次,居然还把宝押在这人身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看着朱祁镇这软弱模样,朱元璋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原本以为这小子在经历土木堡大败后,会吸取经验教训,会有所进步。
没想到,竟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朱祁钰闻言更是愤怒,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还都是石亨他们逼的你。
你不如直接说石亨他们拿刀架着你的脖子,逼你坐上这龙椅的好了。
“朱祁镇,念在你也是朱家子孙的份上,咱最后再问你一句。”朱元璋沉声道,
“这么多年来,你可知错?”
朱祁镇闻言呆滞片刻,朕错了?
朕何错之有?
只是朱祁镇还是看得清楚形势的,当即连连点头:
“太祖爷,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朱祁镇还是有脑子的,还知道问话的是朱元璋。
“那你说说,你都错在哪了。”朱元璋闻言点头,继续问道。
“啊?”
朱祁镇当即一愣,不是,太祖爷您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您不是最疼爱朱家子孙了吗?
难道不应该朕低头认错,然后您就坡下驴吗?
“怎么,说不出来吗?”朱元璋心中愈加失望,语气也愈加冰冷。
“不不不,说得出来,说得出来。”朱祁镇闻言疯狂摇头,大脑疯狂运转,“我错在不该听从这些逆臣的谗言,不该对觊觎皇位。”
“我该把皇位让给皇弟。”
“这就是你的答案?”朱元璋听罢,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声音更是冰冷无比。
“太祖爷,我说的不对吗?”
朱祁镇见状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难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不应该啊,太祖爷他们不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吗?
那为何太祖爷看起来好像很生气一样?
朱厚照见状摇了摇头。
都到这时候了,还意识不到自己在土木堡之战中的错误。
可见朱祁镇此人根本就毫无悔改之心。
而听到朱祁镇回答的朱元璋,此时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意,一脚狠狠踹在朱祁镇的胸膛上,将其踹了个四脚朝天。
“孽畜!蠢货!”
“我朱家怎么就出了个你这么个狗东西!”
朱元璋气愤至极。
他气愤的不是朱祁镇复辟的行为,甚至在朱元璋看来,作为宣德皇帝嫡长子,由他继承大统,本就无可厚非。
朱元璋气愤的是朱祁镇这么多年了,居然毫无长进。
明明都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失败,明明都葬送了大明五十万大军,可八年过去,朱祁镇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仍然不思悔改。
身为皇室子弟,一朝天子,居然毫无责任之心,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地乞饶,毫不犹豫的将罪责统统推给忠心于自己的大臣。
一想到,当年土木堡之战中,朱祁镇被俘后很有可能也是这般向鞑子乞饶的,朱元璋心中便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这样的人,居然也是我朱家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