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1 / 1)

云深月隐时 溪叶 2548 字 2023-07-06

大明宫。

云蔼沉沉,月上中天,月光流淌在珠宫贝阙的宫殿间,庭院中几株花球的叶片还残留着雨珠。

宫内香烟缭绕,帐缦低垂,灯火通明,橘红色的火苗轻轻摇晃。

冯贵妃今日未曾傅粉,穿着素净,上着团花月白衫子、联珠纹背子,下着袴式长裙,披杏色帔子。

宫殿内静悄悄的,太监宫女们都垂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静室之中,冯贵妃正盘膝端坐在蒲团之上,静坐焚香。

身旁的冯媪为冯贵妃轻轻摇晃着一把杜鹃刺绣绸扇。

不一会儿,一个宫女疾步上前,附在涂媪耳畔低语了几句。

涂媪点点头,挥手示意宫女退下。她看见冯贵妃用香匙舀了些许白檀香粉,放入了莲花纹香炉中,铺在了早已铺好的香灰之上。

“娘子,楚王妃来了。”

冯媪捻起一根线香,凑到一盏灯烛前,点燃线香,递给冯贵妃。

“让她进来吧。”

冯贵妃用那根线香点燃白檀香粉,淡淡地道。

静室之中,乳白色的烟雾升腾,香雾袅袅,香气馥郁。

冯贵妃缓缓起身,洗净素手,用帕子细细擦干。

温玉容跟在宫女的身后,不紧不慢地入了内殿。

“玉容来了。”

冯贵妃含笑说道,“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温玉容先恭敬地施了一礼,而后迎着冯贵妃的视线,笑道,“儿也时常挂念大家,奈何府中事务复杂,一直脱不开身。”

冯贵妃拉过温玉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叹气道:“大郎一走便是两个月,也封信也没有,不知道现下到哪里了,何时才能够回来。”

“只是苦了玉容你了,嫁给大郎几年,这还是头一次分别吧,你可莫要怪他……”

温玉容脸上笑容不变,“怎会?儿与郎君相距千里,自然也是牵挂他的。可儿也明白,郎君乃是为圣人分忧,儿便是在想念也还是盼望自家郎君能办好圣人的差事。”

“况且,在那儿远远比不上在长安,郎君是第一次出远门,定然也极为不容易,儿知晓这些,怎会抱怨?”

她顿了一下,“不瞒大家,儿时常还会埋怨自己,不能为郎君做点什么,只能在长安干着急。现下儿想明白了,丈夫在外,儿作为妻子为他料理好家事,不给他添麻烦,让他能够在外头安心做着自己的事情,这也是在为他担忧。”

冯贵妃凝眸端详她片刻,略松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倒是个明事理的,我儿娶了你,实在是他的福气才是。你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晓你对大郎的一片真心,当初圣人要为大郎选一位贤良淑德的妻子,本来寓意的是侯府家的小娘子,最后还是我出面,在圣人面前,替你求了这赐婚的旨意。”

“索性我没有看错人,大郎有你陪在他身边,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冯贵妃看着温玉容微笑的脸庞,接着说道:“我如今衣食样样不缺,也无甚忧愁,唯独盼望大郎能有个孩子,若是玉容能早日为大郎开枝散叶,便是最好了。你是大郎的妻子,我看得出来,他待你,始终是不同的。”

温玉容听冯贵妃如此说,微微红了脸。她垂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正说着话,宫女端了一盘河东道产的葡萄入得殿内。

温玉容在铜盆中净了手,将袖子轻轻卷起,取了葡萄亲自为冯贵妃剥皮。

温玉容笑道:“听说圣人最近一直在操劳国事,大家也跟着忧心,吃不好睡不好,儿也一直记挂大家。您可千万保重身子,不然郎君回来,还要为您忧心不是?”

冯贵妃接过葡萄,长长地叹了口气,“还不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前日快马送来了一份加急奏报,道渭县那边河水泛滥,形势严峻,隐隐有决口的迹象,沿河官员都焦急不已,请求圣人派人前去赈灾还有开仓放粮,若是晚了,只怕会引起不小的动乱。”

温玉容不曾知晓这些事,怔松片刻,问道:“大家说得这些,我倒是未曾听说过,那陛下可有下旨让哪个官员前去吗?”

冯贵妃摇摇头,“陛下还尚未做决定。”

……

夜色沉沉。

中书令冯元宏和几个官员们,由小黄们带领,入宫谏见圣人。

此时夜已深了,李景此刻派遣给使把他们叫过来实在是有点措不及防,几人俱是刚从被窝里面爬出来,脸色疲惫,还来不及穿官服,只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袍,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

一个官员打了个哈欠,忽然见到冯元宏从廊道的另一头走来。

他知道冯元宏近日也跟着圣人,迷上了修仙练道那一套,在府中招募了许多道士为他练金丹,于是眼呼噜一转,有心奉承于他,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是冯相公!适才下官遥遥望去,见到一人虽瞧不真切,可隐约得见周身紫气萦绕,还以为是哪个得道真人,竟如此仙风道骨!”

冯元宏将衣袖整理一番,拂去路上匆匆赶来沾上的雨珠,听着这一番奉承之语,瞧官员一眼,“老夫不过跟着圣人悟了两月罢了,尚且才堪堪入门,哪里就能像谢公说得这般。陛下是为求个长生不老,老夫如何能与陛下所求相同,不过是为了求个身体康健。”

“陛下悟道三载,天微真人为陛下练制了许多丹药,而老夫不过是得了陛下的恩许,才随着一起悟道,若是要得道成仙,也该是陛下先才是。”

官员笑着连连称是,暗道这个老狐狸的话真是滴水不漏,面上不显,“您请。”

冯元宏嗯了一声,走在了前面。

官员们快步穿过长长的廊道,大步入了紫宸殿。

暖阁之中,灯火荧荧,在寂静的宫殿默默燃烧,投下了一片灿烂金光,殿内所列珍奇古玩,琳琅满目。

皇帝李景坐在御案前,面前叠放了一堆奏折,手中正拿着一本折子翻看着,面色冷峻,鬓发苍白。

吴平掀开角落鎏金莲花纹香炉的盖子,加了几片新的沉香片进去。

偌大的暖阁,只有一两个太监宫女侍立在一侧。

一个官员从袖中取出两份奏报,双手举过头顶,吴平接过,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李景。

“陛下,这两份奏报都是渭县一带官员递上来的文书,其中一份上面清楚地记载了黄河中下游河段、河道和桥梁等情况。”

“另外一份是沿河官员请求朝廷赈灾所写,上面道因着连日阴雨,黄河从渭县到平南县,大约百余里地,所有的渡口被加急封住,附近的百姓被迫离开家园,前去寻找一个安身之处。谷价猛涨,多地出现粮荒,百姓怨声载道,即使缩减粮食用度,亦是无用。”

“渭县洪水泛滥一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及时派任合适的官员前去赈灾。每次丰水之时,沿河的百姓都要为此苦恼。臣认为,修堤改道或许能从根本上解决水患,只是需要耗费大量的财力和人力。”

一个官员建议道。

一个官员不赞同地道,“黄河每隔几年便会决堤一次,本地官员都对武开河无比熟悉,以往都是小乱,掀不起什么浪花,今年或许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修堤改道或许可行,可劳民伤财不说,现下国库空虚,周边的异族虎视眈眈,若是借此机会,出兵侵犯魏国,军费怕是不足啊!没有足够的军费支持,军队如何打仗?”

最先出声的官员呛道:“温尚书,沿河百姓少说也有数十万,关乎这么多人的性命,如何能够轻视?况且,你我都未亲眼瞧见,如何就能得知今年也同往年一般只是小乱?”

“陛下,臣认为为今之计,当征调急夫加固堤坝,沿着低洼的地势,下挖河道,将黄河水顺势沿着挖好的水道进行分流。”

温尚书冷哼了一声,“你说得倒是容易,只消动动嘴皮子便好,现在户部也抽不出多余的钱,边疆驻军的军费和军饷一拖再拖,那些个将军屡次来向臣索要军费,道将士们都要吃树根,啃树皮了。可是臣也无任何办法,臣也两手空空,只能拉下这张老脸跟他们哭穷。”

李景听他们在这里争执,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出声呵斥了一句:“够了!”

众人立刻噤声。

李景扶额,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冯元宏,道:“中书令,你认为应该如何做?”

暖阁里中的几人,都看着冯元宏。

一直尚未开口的冯元宏,沉思了一会,笑了笑,“臣认为,河堤危急,赈灾一事刻不容缓,若是引起了民乱暴动,场面将会难以控制。”

“渭县那一带虽然偏远,可北倚行山余脉,东面濒临黄河,前朝年间,因着那儿地势险要,设了一座军事重镇,名为漠城。周边的契丹和羯人马快刀利,我等虽未上过战场亲见,可亦是如雷贯耳,此前魏军与其交战也是败绩多,又屡屡出兵试探漠城的虚实。”

“若是那一带被洪水淹没,彻底沦陷,臣只怕会被其他的民族盘踞,落入他人之手,届时为时晚矣。”

冯元宏抿了一口茶,“至于运粮一事,自古以来便受到许多阻力,如此积弊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够解决。”

李景搁下手中笔,点头道:“中书令说得不错,朕登基以来,不敢称有多少丰功伟绩,可朕坐上了这个位子,亦想竭尽所能为百姓谋福,国事千钧重担压在朕的肩头,不忍见生灵涂炭,若是百姓过得水深火热,朕也无法安心。”

“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百姓便是这树根,是国家的命脉,若是发生动乱,国家也随之动荡,现下太平不过几年,届时只怕这座辉煌了百余年的都城又将回到残垣断壁的乱世之景。”

冯元宏皱着眉头,“陛下方才所言,实在是圣虑远大,龙目如炽。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眼下的水患,还需及时治理。”

官员们也出声附和。

李景脸色缓和了许多:“如今之计,是派谁前去赈灾最为合适。”

他扫视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几人,缓缓出声问道:“依诸位爱卿之见,谁最为合适?”

几人低垂着头,心道这便是李景今日的目的了,火急火燎得将他们喊来,便是想要他们举荐人选。

不过才过了一分钟,他们的脑海中便闪过了好几个名字。

温尚书偷偷看了冯元宏,揣摩了一番圣意,答道:“陛下,臣倒是有一个合适人选。”

李景好奇地问:“哦?爱卿是要举荐何人?”

温尚书挺直了脊背,朗声道:“臣要举荐之人,乃是兵部主事叶时远。”

李景听罢,低垂着头,迟迟未开口评价。

他起身,走到了高架上放置的越州窑鱼缸旁,缸中有几尾锦鲤穿梭其间,抓起一把饵料,轻轻地丢入鱼缸中,问道:“你倒是说说,为何看中了他?”

温尚书看了看李景,小心翼翼地道:“臣听闻,叶家祖籍便是在青州,青州也水患频发,每几年便要决堤一次。”

他顿了顿,“前朝也曾有过一次百年都未曾有的大水患,当时的燕皇帝派了叶时远的阿翁前去治水。叶阿翁去到了渭县主持防汛,还未到两月便将洪水控制住。在叶阿翁死前,曾将这治水之法交给了叶时远,又从小饱读诗书,文采远甚过其父。

“臣与这叶时远也打过几次照面,观他身上,大有其翁之遗风。正好当时的情况与今日情形相差无二,放眼整个长安,若是任派叶时远前去,最为合适。”

李景看向窗外。

宫内一片静谧,间或响起几声蝉鸣,朗月依旧,清风徐徐。

李景收回目光,“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官员们互看一眼。他们本想举荐自己的兄弟子侄,好为家族在李景面前挣得一分脸面,稳固圣心。

可又转念一想,治水之事,太过凶险。圣人喜怒无常,若是一个不小心,出了任何差池,整个家族都要跟着陪葬。

实在是坏处大过于益处。

更何况,叶家门第衰败,只有叶时远一人入仕,不过是在兵部担任一个小主事罢了,就算治理好了水患,日后归得朝中,也爬不到他们头上去。

想到此处,他们都默契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异议。

李景看向冯元宏这位老臣。

冯元宏道:“叶清远并非出自公辅之门,可也是清白流芳之后,臣也认同此人。”

李景思索一番,也点头道:“那就依温卿说言,让叶时远前去吧。只是他年纪尚轻,唯恐独木难支,朕欲再择几名可靠之人襄助于他。”

于是官员们纷纷推举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作为叶时远的副手,等到明日中书省发下牒文告知朝臣,此事便算是定下。

……

大雨渐收,晨曦初露。

不时传来翠鸟声声啼叫,婉转清亮,苍鹰从一望无际的苍穹展翅高飞,传来一两声鹰唳,不远处梗绝在天际层峦叠嶂的山岭仍然被雨雾覆盖。

李临舟身着一身对兽卷草纹左衽胡袍,裹了头巾,和卢迟意、关恒一起走进了坊市。

隆隆的晨钟荡开晨雾,微风送来一股浓郁的胡饼香气。

坊市的主街人头攒动,货物各种各样,五花八门。

几人一路逛过去,一边细瞧着坊市林立的各色店铺,看到了龟兹人在卖琵琶乐器,高昌人在卖葡萄酒,波斯人在卖羊毛地毯,北地人在卖御寒皮毛,汉人在卖新鲜的瓜果蔬菜……什么茶叶、瓷器、金银首饰、珠宝丝绸都应有尽有。

漠城北接大魏强敌吐蕃,东面又临东突厥、倭国和高丽等国家,有些胡商会选择来到漠城行商,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

燕朝末年,天下四分五裂,各方大势力范围纷纷自立为帝,建立小朝廷,怎一个乱字了得。

而燕帝只留心关中平原的战局,从而忽视了西域。吐蕃人趁机钻空子将西域攻入,称王称霸数载,直至今日。

长安不同于漠城,在商道未曾断绝之前,各国之间不禁通商,贸易来往频繁,甚至为了友好相处,时常派遣使者去往各个国家。

而现下,兵祸连连。早几年,欲图躲过吐蕃人严密的守卫线从而前往西域行商的商人不计其数,可他们还未到西域,便葬身于荒漠之中。

昔日无数商队途经的丝绸之路北道埋下了商人的一具具白骨。

久而久之,就算是西域有多么丰富的物产,多么吸引人的财宝,也没有人敢轻易踏足。

几个汉文不是很好的胡人正在和汉人顾客争执着,两人都吵得面红耳赤。

关恒目不暇接,看得惊讶不已,激动地道,“自从商道隔绝了之后,我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稀奇玩意了,这可是在长安看不到的热闹!”

卢迟意瞧了一眼关恒,摇头失笑,“我们今日可不出来玩的。”

关恒挠挠头,见到李临舟盯着一家于阗商人货架上的玉石看,立马从口袋中掏出几枚银币,“阿郎想买什么?”

李临舟看他一眼,“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关恒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