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死者,是罪证确凿的罪人,生者,是满面羞惭的陪审(1 / 1)

血。

浓稠滚烫带着铁锈味和甜腻气息的血。

它们汇聚成溪,在午门广场那历经百年风雨的青石地砖缝隙间缓缓地流淌着,像是要将这皇城的心脏,彻底浸染成一种永不褪色的猩红。

屠杀,结束了。

但恐惧,才刚刚开始发酵!

那三百多名去时如风,来时如火的锦衣卫,此刻已悄然退去,仿佛一群完成了狩猎的恶狼,舔舐着爪牙上的血迹,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只留下这片被彻底蹂躏过后惨不忍睹的人间。

空气中,除了那几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混合着一种更令人羞耻更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极致的恐惧挤压着人的膀胱所流淌出的骚臭暖流。

屎尿的腥臊与鲜血的甜腻,在这片曾经象征着帝国最崇高威严的广场上,交织成了一曲最污秽的颂歌。幸存的人像是一群刚从屠宰场里侥幸逃生的羔羊。

他们蜷缩在一起,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所谓的理想抱负和慷慨悲壮,只剩下被彻底碾碎了灵魂之后的空白。而站在另一侧的文武百官,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顶层的统治者,他们习惯了优雅,习惯了从容,习惯了用朱笔和律法来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他们何曾如此近距离地,如此赤裸裸地观摩过一场如此高效如此不讲道理的杀戮!

好几位年老的官员,正扶着身旁的同僚,弯着腰,不受控制地干呕着。

大部分人,则面如死灰,眼神呆滞地看着眼前那片由残肢断臂和无头尸身构成的血肉磨坊,大脑拒绝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

理智,告诉他们这是真的。

但他们一生所学所信奉的,从孔孟之道到朝廷纲常的一切,又在疯狂地尖叫着,告诉他们这一切……绝不可能!

天子,疯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并且迅速不受控制,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叫做绝望的参天大树。

钱谦益,就躺在这棵大树最浓重的阴影之下。

他那肥胖的身体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身下,是被体温浸润后又被晨风吹得冰冷的,湿漉漉的官袍。那股骚臭的气味最浓烈的源头,便来自于他这位东林魁首,这位在士林中一呼百应的钱牧斋!他的双眼空洞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景象,仿佛他的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场血腥盛宴彻底抽走,只留下了一具会呼吸会颤抖的躯壳。

就在这片凝固如琥珀,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寂静之中,一种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

而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咕噜”声。

声音,来自宫城的侧翼。

起初,那声音很轻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几乎被风声所掩盖。

但它又是如此的固执,如此的稳定,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的节奏,由远及近,慢慢地清晰起来。

所有还残存着一丝神智的人,都下意识地将他们僵硬的脖颈,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一副比刚才的屠杀,更加诡巽,更加令人不解的画面。

那是一队人马。

一队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四五十人,但队列却整齐得如同用刀切出来一般的队伍。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黑色的公服,没有飞鱼服的华丽与杀气,却更显森然与肃穆。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层冰冷的面具行走在人间的阴神。

在这队人的前方,飘扬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

旗帜不大,在风中微微卷动,露出了上面那几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大明官员都心惊肉跳的篆字一钦命勘问所。

如果说锦衣卫是皇帝手中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刀,那么,钦命勘问所,就是皇帝手中最沉重最不容置疑的……笔!

锦衣卫负责抓人、杀人。

而钦命勘问所,则负责定罪,定性,盖棺定论!

他们的出现,便意味着一桩惊天大案,已经走到了最后也是最无可辩驳的终章。

他们所到之处,带来的不是血腥,而是比血腥更令人绝望的…铁案!

为首的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古板,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刻刀一下一下精心雕琢而成,充满了法度与规矩的味道。

他没有骑马,只是与他手下的官吏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在这片血泊之中。

王纪!

钦命勘问所主官,王纪!!

这个名字在大明官场,现如今就是一个禁忌。

他就像是地府的首席判官,他的手中握着一本记录着无数高官显贵罪证的....无形的生死簿。当他出现在你的面前时,你甚至不需要去思考自己犯了什么罪,你只需要开始计算,从你的头颅落地到你的九族被诛,还剩下几天时间。

钱谦益那双早已死寂的,如同两潭浑浊死水般的眼睛里,在看到王纪和他身后那面“钦命勘问所”的旗帜时,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丝微弱至极的电光!

就像是在一间被封禁了千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突然有人,划着了一根发烛。

火光微弱,却足以照亮一隅。

“不……”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钱谦益干裂的嘴唇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不对……”

他的头脑,那方因极致的恐惧而彻底冻结凝固如铁的思绪,在“王纪”这个名字的刺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刺中,竟从最核心处,迸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钱谦益的内心,随即掀起了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咆哮!

不对!

这不对!!

王纪是做什么的?

他是给各种泼天大案定性的!

他是给所有谋逆要案盖棺定论的!

他是皇帝最终意志的体现!

他的出现,代表着法理,代表着规矩,代表着…最终判决!

疯子需要最终判决吗?!

一个真正疯狂的皇帝,在掀起一场血腥屠杀之后,他需要王纪来为他做收尾吗?!

不需要!

疯子杀人,就像疯狗咬人,是毫无逻辑,毫无章法,纯粹发泄兽性的行为!

他会在杀完之后,看着这片血泊放声大笑,或是满足地离去!

他绝不会,也绝不需要,派出一个象征着法理与程序的王纪,来为这场疯狂的行为,做一个注解!王纪的出现,本身就是对疯狂二字,最彻底的否定!

如果这不是疯狂……

那这,是什么?!

那根在钱谦益脑海中划亮的发烛,“嘶”的一声,点燃了他那颗浸淫官场几十年,充满了权谋与算计的大脑!

无数的线索,无数的细节,无数个被他忽略掉看似不合常理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涌入!

一个又一个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以闪电般的速度,疯狂地拼接组合!

然后,一副让他浑身发冷灵魂战栗的图景,轰然成型!

这不是疯狂……

这是审判!!

这不是屠场………

这是刑场!!

他们遭遇的,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他们是踏入了陷阱,一个由那位年轻的皇帝亲手为他们所有人挖好的,一个巨大无比的……必杀之局!!

“嗬……嗬……”

钱谦益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响。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恐惧本身还要恐怖千百倍的,彻底的智力与权谋层面上的……完败!

他以为他是棋手,却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最愚蠢最可悲自以为是的棋子!

而王纪的到来,就是那位真正的棋手,在用他那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向他们这些自作聪明的棋子,宣布

将军!

就在钱谦益的认知被彻底颠覆,陷入更深层次的冰冷绝望之时,王纪和他率领的钦命勘问所官吏们,已经走到了广场的中央。

他们的步伐没有因为脚下的粘稠而有丝毫的凝滞。

他们整齐地停在了所有人面前。

王纪面无表情,对周围那一张张惊恐呆滞的脸视若无睹,他的眼中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他的眼中,只有…案子。

王纪对着身后,幅度极小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那些推着大板车的官吏,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和他们的步伐一样,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秩序感。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

几十名官吏沉默地将那一辆辆发出“咕噜”声的大板车,推到了指定的位置。

然后,他们掀开了盖在板车上的厚重油布。

“眶当!”

“眶郎!”

一口口黑漆描金的巨大木箱,被他们两人一组协同着从板车上搬了下来,然后重重地码放在地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箱子被打开。

露出来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刑具。

而是一卷又一卷,用黄色丝绦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卷宗!

一摞又一摞,码放得如同城墙一般的…供状!

还有一个个用油纸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贴着封条的…证物!

那些钦命勘问所的官吏,就像是一群最勤劳的工蚁,沉默而高效地将这些代表着“罪证”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箱子里搬出来,然后,整齐地码放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们布置的,不是一个临时的公堂。

他们是在这片血肉淋漓的修罗场上,布置一个…真相的展览馆!

王纪面无表情地指挥着这一切。

他的手下将一箱箱的卷宗,一件件的证物从板车上搬下来。

他们将一摞厚厚的,关于江南米价操纵案的调查卷宗,轻轻地放在了水泰莨那具无头的尸体旁边。他们将一个装着走私账本的铁盒,稳稳地摆在了一个山西来的进士身旁。

一件又一件。

一桩又一桩。

每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旁边,都被精准地摆放上了一份或几份,足以让他们死后依旧遗臭万年的…铁证!

那些带血的,年轻的尸体,就躺在这些冰冷的铁证旁边。

一边,是刚刚发生的感官上的暴力。

另一边,是法理上的罪名。

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充满了黑色幽默与极致恐怖的…对比!这不再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人性屠杀。

这是一场……公开处刑!

先杀人,再出示罪证!

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来执行一场最讲道理最讲证据的审判!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朝臣,他们的心脏早已不是掉进冰窟,而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胸腔里活生生地掏了出来,放在这片浸满鲜血的青石板上,与那些罪证一同展览。

他们的灵魂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将暴虐与法理精准揉捏成一体的帝王心术面前,被碾成了最卑微的童粉皇帝他不是疯了。

他是…清醒!清醒到了一个让人想跪地叩首的境地!

他用这几十颗当朝进士的头颅. ..不再是铸成一座用来警告的京观,而是撕开了他们所有人身上那层名为道德文章、清流风骨的华美外袍,露出了底下那早已腐烂生蛆,与国贼逆党沉瀣一气的真实血肉!王纪和他带来的这些卷宗便是为这场血淋淋的解剖,亲手撰写一个字都无法辩驳的验尸格目!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王纪终于有了动作。

“李默。山西介休人士。其父,乃山西范家布庄三等掌柜,实为八大晋商范永斗家中暗蓄之家仆。李默考入国子监后,几年来借口游学,往来宣府、大同不下十余次,实则为范家传递消息,勾连边将,将大明军械粮草之布防图,私售于后金!资敌!叛国!”

王纪一脚,踢开旁边一个已经打开的木箱,露出里面一本厚厚的账本。

“此!乃锦衣卫从范家夹墙之中搜出之暗账!其中,详细记录了每一笔通敌交易,以及给予李默之酬劳一白银一千二百两!铁证如山!”

“轰!”

这群文官彻底炸开了锅!

叛国!资敌!

他们一直以为在为民请命,慷慨悲歌的士子当中,竟然隐藏着这等直接出卖国家,与关外鞑虏做交易的国贼!

而他们,刚才,竟然在为这样的国贼鸣冤叫屈?!

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反复地抽打着!

王纪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声音,也从未停歇,他就像一个最冷酷的匠人,在用这些死者的罪行,为在场的所有生者,雕刻着他们此生都无法磨灭的恐惧烙印。

“张远。籍贯扬州,对外宣称乃一富户之子。实则,江南囤米巨商张氏粮行之私生子!此次陛下从南直隶调拨赈灾之粮,张氏暗中操纵米价,囤积居奇,致使江南米价飞涨,北地饿浮遍地。”

他指向旁边的一份口供:“此,乃其父之心腹管家,于诏狱之中,画押之供状!”

他走向下一个人。

“季佟。乃两淮盐商所豢养之暗子!安插于国子监中,专为盐枭打探朝中对盐政改革之风向,并结交拉拢寒门官员子弟,以为其所用!”

他走向再下一个人。

“赵志敬!其师承………”

“孙文斌………”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一桩又一桩的罪行。

叛国、通敌、乱政、间谍、巨贪、逆党……

三十多名被当场斩杀的犯人罪人,在王纪那平铺直叙却字字诛心的宣读之下,被一个个撕下了伪装,露出了他们背后那千丝万缕,与这个帝国最黑暗最腐朽的势力盘根错节的联系!

所谓的为民请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谓的仗义执言,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午门之前,哪里是什么为民请命的义士,分明就是一场牛鬼蛇神,国贼内奸的大开张!

百官彻底震动!

他们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恐到呆滞,再到此刻的……煞白!

一种混杂着羞愧后怕以及对那位年轻帝王深不可测的城府的极致恐惧,让他们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京观,已经不再是京观。

碑文,也早已写好。

整个午门广场,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露天的审判场。

死者,是罪证确凿的罪人。

生者,是满面羞惭的陪审。

而那位站在远处宫门之前的年轻皇帝,则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判官。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百官们,尤其是钱谦益这些老油条,此刻再看向远处那个立于宫门之前的年轻身影时,眼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或审度。

心中涌起的,是如同羔羊凝视屠夫一般的敬畏与恐惧!

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