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这一声,撕心裂肺!
它不像文人那般抑扬顿挫,用饱含学识的音节去修饰愤怒,却更像是从黄土高原上,从那被风沙剥蚀了千百年的古老士地深处硬生生刨出来的一声怒吼!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如同一道带着滚滚热浪的惊雷,从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直劈到脚后跟。那些本就精神紧绷的学子们,被这一声巨吼震得浑身一哆嗦,紧接着,滚烫的热流从他们冰冷的四肢百骸深处猛地窜了出来。
心中那股被恐惧与绝望死死压抑着的火焰,仿佛被这声呐喊浇上了一勺滚油,瞬间熊熊燃起!“陛下身边,皆是奸佞小人!蒙蔽圣听!致使朝政败坏,民不聊生!我等读书人,一片赤胆忠心,却报国无门!”
厉飞羽的声音在空旷得可以跑马的午门广场上,带起了巨大的回音,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投石机甩出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请陛下拨云见日,亲贤臣,远小人!!!!”
站在厉飞羽身后的水泰莨,在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冲口而出的刹那,整个身体都为之一僵。它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战栗与狂喜。
成了!
果然成了!
他水泰莨,未来的朝堂之栋梁,身份何其金贵?怎能去做那个第一个跳出来的死士?
而现在,厉飞羽这颗种子在他精准的算计下,终于破土而出,绽放出了他最想要看到的花朵!厉飞羽没有让水泰莨失望,他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奋不顾身地撞向了那扇最坚固的大门!水泰莨心中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涌起了身为棋手看着棋子分毫不差地落在预定位置上的,智珠在握的畅快!
原来,操控人心,竟是如此美妙的感觉!
他瞬间便明白了。
不,不是瞬间明白,而是在这一刻,水泰莨彻底确认了一这,就是他亲手谱写的剧本,最完美的开场!
他再无一丝一毫的畏惧,冲到了厉飞羽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那张常年被江南水汽滋润的俊秀面容,因为极度的激昂而涨得通红,声音比厉飞羽的嘶吼更加清亮,也更富有属于读书人的感染力。“厉兄所言,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先是用一句漂亮的骈文,将自己与这位突然杀出的英雄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共享这份从天而降的道德光环!
然后,他猛地转向午门门洞前那个遥远而又孤独的黄色身影,手臂一挥,宽大的儒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姿态仿佛凝聚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以来,千百年来所有为民请命的先贤的影子。
他将真正的诉求,如同淬了剧毒的投枪一般,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掷出!
“我等不敢妄议朝政!我等皆是陛下之忠臣!只求陛下一个公道!”
“请陛下明示,殿试究竟何时重开?我等十年寒窗,悬梁刺股,熬尽心血,不为一己之闻达富贵,只求为国效力之路,不被无故断绝!”
“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已!不过“忠君报国’四字而已!如今报国无门,我等心急如焚,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恳请陛下,恢复殿试,为国选才!让我等有机会为陛下尽忠,为我大明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
漂亮!
实在是太漂亮了!
如果说厉飞羽的呐喊是那一点引燃整片枯草的火星,势可燎原却方向不定,那么水泰莨的这番话,就是一道精心挖掘的火沟,它将所有失控的火势都约束起来,汇聚成一股焚尽万物的热浪,精准地扑向了那个唯一的..原本看似不可动摇的目标!
那二百多名本已处于崩溃边缘的学子,终于找到了自己情感与诉求的绝对主心骨。
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夜的恐惧屈辱愤怒迷茫,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泄途径,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彻底爆发了!
一个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二百个!
“请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请陛下恢复殿试!”
“我等读书人,为国请命,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呐喊声,从最开始的参差不齐夹杂着哭腔与颤音,到最后的整齐划一气贯长虹,如同山崩,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那巍峨的午门城楼都掀翻。
整个午门广场,在这股滔天的声浪中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在寒风中本已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此刻竞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威的磅礴气势!
气势如虹!
厉飞羽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身旁那个已经完全沉浸在悲情英雄角色中,眼中闪烁着殉道者般狂热光芒的水泰莨;看着他们身后,那一张张因为群体的狂热而彻底扭曲再也看不出半点理智,只剩下盲从与激情的年轻的脸。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于是,他悄然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不引人注意。
他做出了一个将舞台中央最耀眼的光芒,完全让给水泰莨这位天生主角的姿态,自己则仿佛一个忠诚而沉默的护卫,一个功成身退的影子,将水泰莨等人护至身前!
他的表演,到此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只是一名混在人群里的看客,他将用最漠然的目光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滔天大火,究竟能烧得多旺,能将那些自以为是的主角们和他们背后的牵线之人,烧成什么模样。
而另一群更重要的看客此刻正站在远处宫门的一侧,他们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比广场上的呐喊还要激烈百倍的狂欢。
钱谦益的身体在凌晨的风中本已凉得有些僵硬,此刻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暖流从丹田猛地升起,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幅朝气蓬勃大义凛然万众一心的画面,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们用最饱满的激情,用最赤诚的生命在呐喊,他的喉头有些发干。
震撼!前所未有的震撼!
畅快!积压在胸中数月之久,今日终于得以一吐为快的,直抒胸臆的畅快!
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绯色官袍袖子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但这痛楚非但没有让他不适,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清醒。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充满了无上胜利感的声音。
【好!好啊!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风骨!这才是士大夫应有的精神!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圣人大道!这才是天下正理!】
【皇帝,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这就是士心!这就是民意!你以为你登基之后重启厂卫,就能将天下权力尽收囊中?你以为你深居宫中,靠着几个阉竖,几支见不得光的缇骑,就能为所欲为?你以为用一场小小的殿试就能羞辱我等,就能让我等屈服?】
【皇帝你错了!大错特错!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皇帝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你触碰了这个帝国最不该触碰的底线!】
【就算你手握屠刀,又能如何?难道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午门之前,屠戮二百余名天之骄子?!就算你身披龙袍,又能怎样?!皇帝,岂能与天下读书人为敌?!与天下士林为敌?!】
钱谦益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钱龙锡,以及更远处的几位同僚。
他看到他们虽然一个个都依旧做着忧心忡忡痛心疾首的表情,甚至有人在捶胸顿足,仿佛在为这些学子的鲁莽而痛心,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那藏在眼底深处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精光和笑意,早已将他们内心的狂喜暴露无遗。
他们赢了。
以一种最完美最无可辩驳最能彰显他们为民请命之风骨的方式,赢了!
事已至此,这个登基以来一直强势的年轻天子,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他只有两条路。
要么,震怒,痛下杀手!
那他就是史无前例的昏君、暴君!
“午门屠士”的罪名将永远刻在他的谥号之上,他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而他们这些苦苦哀求却无力回天的臣子,将成为卫道的英雄,名垂青史!
或者,妥协,安抚士子,答应恢复殿试。
那他就是向士林低头,向民意屈服!
天子的威严将一落千丈,从此再也无法在朝堂上对他们为所欲为,而他们文官的声望,将攀升到本朝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是一道阳谋!
一道无论他怎么选,皇帝都是输家,而他们都是赢家的绝世阳谋!
此刻,气氛浓烈到了最高点。
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那个站在门洞前的黄色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 .学子们狂热的目光,官员们期待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等待着他,那预料之中无可奈何的妥协。
等待着他,说出那句带着屈辱的“准奏”!
然而。
他们看到的却不是惊慌,不是愤怒,不是犹豫,甚至不是一个帝王在面对臣民冒犯时,应有的威严与冷漠。
在滔天的声浪与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中,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帝王,他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笑容。很淡,很轻。
如同一个站在棋盘边的棋手,在落下最后一颗屠龙的棋子彻底锁定胜局之后,所露出的那种属于胜利者的近乎于残忍的笑容。
这抹笑容像一根最细微的冰针,隔着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刺穿了钱谦益那颗正在狂喜与亢奋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莫名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脚底板沿着他的脊椎,如同一条最阴冷的毒蛇,瞬间窜上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不对。
这棋局,似乎……还未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