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幅足以让任何史官都为之疯狂的画卷(1 / 1)

寅时。

天与地,尚未完全分离。

午门广场,这片象征着帝国最森严秩序的巨大空间,此刻空旷得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古战场。巨大的石板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凛冽的晨风毫无阻碍地从广场上空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行军”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终点。

当那巍峨雄壮如同山峦般镇压着整个京城的午门城楼,以近距离的压迫感完整地呈现在二百八十七名学子面前时,队伍中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水泰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张张写满了畏惧,却又因为同伴的存在而强撑着决绝的脸。

他知道,事已至此,无人可以后退,他们已经被自己和同伴,裹挟上了一辆无法停下的疯狂战车。于是,他们就在这片肃杀的广场中央停了下来,形成了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黑色岛屿。

与此同时,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上早朝的时间到了。

一顶顶官轿,一辆辆马车,载着帝国的重臣们从长安街的两端,陆续抵达了午门之前的指定区域。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震撼性的一幕。

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轿子里的帘子被纷纷掀开,马车里的官员们则不顾仪态地伸长了脖子。

在他们的想象中,学子闹事顶多是在宣武门大街上聚众喧哗,在贡院门前静坐请愿。

可他们看到了什么?

二百余名本届贡士,竟然真的集体出现在了午门广场上!

他们神情激愤,如同即将冲击堤坝的洪峰,与那象征着皇权的巍峨城楼形成充满了不祥与荒谬的对峙。人群之中,钱龙锡的官轿与钱谦益的官轿几乎是并排停着。

两人掀开轿帘,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难以掩饰,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复杂神色!

他们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如同擂鼓。

太好了!

这简直是太好了!

他们原以为,皇帝最多会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行至大明门或是长安街中段,就会派出东厂的番子或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将他们冲散清场。

那是他们设想中“逼宫”压力的极限了。

可皇帝,竞然什么都不做!

他竞然就这么放任这群疯子,一路畅通无阻,真的走到了午门之前!

这喧嚣之声,几欲扰天!

事情闹得比他们预想中最完美的剧本还要大!还要好!

皇帝的仁慈,或者说愚蠢,给了他们一把足以刺穿龙鳞的匕首。

今日过后,无论结果如何,天子失德、被逼宫的形象,都将成为言官门手中,一面可以反复祭起的道义大旗!

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午门门洞,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突然,那片黑暗里出现了几道身影。

他们从黑暗走向光明,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首一人身着明黄色绣着团龙纹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独一无二,属于帝王的威仪,却化作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势,瞬间攫取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心神!

当今大明天子,朱由检!

他没有出现在城楼之上,俯瞰众生。

他从那代表着皇权最核心的通道中,亲自走了出来,直面这场风暴!

皇帝的身后,左侧是魏忠贤,右侧是周全。两人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如同鬼魅,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百官们哗然,学子们更是骚动不已,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亲临!

朱由检没有停步,他领着三人径直走到了门洞之外,站在了广场与宫城的交界线上。

就在这里,他停下了脚步。

他对一直沉默地跟在最后的田尔耕,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你去办事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让一个仆人去后院取一件衣裳。

田尔耕躬身领命,随即转身,但他并未退回门洞的黑暗,而是如同一抹沉默的阴影,径直从百官队列的侧翼穿行而过,很快便消失在了广场远端的晨雾之中。

周全看着田尔耕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在这节骨眼上,田尔耕,要去做什么?

他要去办什么事?

是去调动京营?还是去抓捕什么人?现在才去?

周全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摸不着头脑,但一种几乎要让他窒息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觉得,有什么震惊历史颠覆乾坤的大事,即将发生,而自己作为西厂提督,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本身就是一件比士子闹事更恐怖的事情!

然而,周全瞥了一眼身边的魏忠贤,却发现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脸上虽然同样挂着忧心v忡忡惊怒交加的表情,但那双老谋深算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一种一闪即逝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

那分明是洞悉一切后,却不得不刻意摆出的茫然之态。

作为一条为先帝咬了十年人的老狗,魏忠贤的朝堂嗅觉远比周全敏锐。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的种种异常,田尔耕的行踪诡秘,以及他通过东厂眼线搜集到的一些蛛丝马迹与零星证据,已经让他在心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他隐约猜到了田尔耕将要去做什么,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表现出来。

皇帝不让他知道,那他就必须不知道!

在这种神鬼莫测的皇帝面前,知道得太多,和知道得太少同样危险。

所以,他只能继续扮演好自己忠心护主却又智计不足的角色,那张老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在完美地诠释着一个老奴才对主子安危的担忧与对局势失控的愤怒。

于是,场景最终形成了。

这是大明开国近三百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一幅足以让任何史官都为之疯狂的画卷!

宫门一侧,是百余名身着各色官袍惊疑不定各怀鬼胎的满朝文武。

广场中央,是二百余名身穿儒衫群情激奋却又心怀畏惧的天下士子。

而在那巨大的午门门洞通道正中央,三道身影子然而立,为首者神情莫测,正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人一一大明皇帝,朱由检!

三方,在这片被晨曦逐渐照亮的广场上,形成了前所未有三军对垒般的对峙局面。

这一刹,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学子和朝臣们看着那个从黑暗的门洞里一步步走出来,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年轻身影,也全都震惊到了极点。

短暂而又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本能,压倒了一切。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无论是广场中央的学子,还是宫门两侧的官员,全都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朱由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那混合了敬畏恐惧激动以及怨恨的表情,他的眼神仍是平静得如同一片冰封的湖面。

直到山呼声渐息,他才微微偏了偏头。

站在他身侧的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提着嗓子高声宣布:

“陛下有旨一一诸臣工、诸士子,平一一身!”

得到皇帝的旨意,众人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许多学子因为过度紧张,站起来时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广场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的黄色身影之上。

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或是他的安抚之言。

就在这片足以让时间凝固的寂静之中,人群中的厉飞羽,眼中闪过了一丝任务即将完成的光芒。他知道,自己作为一枚暗子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亲手点燃这最后,也最关键的一根引线。

他往前一步,脱离了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发出那一声注定要石破天惊,拉开整个大戏序幕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