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皇帝失德,引京师士子围堵宫门(1 / 1)

福州会馆的大堂,在经历了那火山喷发般的狂热之后,陷入了更为诡异的寂静。

空气中,愤怒如烈火,恐惧似寒铁,二者本不相容,此刻却在人心的风箱催动下,被强行锻打在了一处。

烈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将寒铁烧至通红;寒铁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在烈火的烧灼与随后的骤冷中,淬炼出了一种全新的质地....它比单纯的怒火更多了几分钢铁的坚硬,比彻骨的恐惧更具一种玉石俱焚的凝聚力!

水泰阆站在人群的中央,他能清晰地感党到这股力量。

它像一道无形的漩涡,正以他为中心疯狂地旋转、汇聚。

他看着挚友厉飞羽那张因悲愤而扭曲,却又因找到出路而透着一股决绝光芒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曾几何时还挂着吟风弄月之闲情,此刻却同样被恐惧和愤怒彻底扭曲了的面孔。

前所未有沉重而虚幻的责任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又如同华美的冠冕,骤然落在了他的肩上。水泰阆习惯了在诗会上成为焦点,习惯了在文坛中一呼百应。

他的人生,就是一部被众星捧月的史诗。

此刻,他觉得如果自己不站出来,如果自己在这群天下士子面临“灭顶之灾”的关头选择退缩,那就是一种可耻的背叛。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江南水乡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近乎狡黠的光芒。水泰阆猛地反手握住厉飞羽那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坚定得如同出鞘的利剑。

“厉兄说得对!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两只手,一只是属于江南织造最精美丝绸包裹下的细腻,一只是属于山西黄土高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在这一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幅画面,充满了某种荒诞却极具煽动性的象征意义。

“好兄弟!”厉飞羽眼中热泪再次滚落,他用另一只手重重地拍着水泰阆的肩膀,“我就知道,水兄你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行,北地学子,以我马首是瞻!江南士林,还需水兄你来号召!”

两人一拍即合。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异常简单,简单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在“科举将被取消”这个终极恐惧的驱动下,一切的劝说鼓动都显得多余。

这则消息,与其说是瘟疫,不如说是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火星,落入了京师南城这片早已铺满干柴,只待一焚的林地之中。

它以福州会馆为最初的燃点,根本不需狂风助势,便借着那蛛网般纠缠的胡同为火脉,将一道道炙烤着理智的火线无声无息地蔓延了出去。

湖广会馆、两浙会馆、川陕会馆……

火线所到之处,便是院门被重重叩响之时。

那一声声急促划破深夜寂静的叩门声,便如同林中一棵又一棵早已被烤干的巨木,在火焰舔舐的瞬间轰然爆裂的燃烧之声。

“什么?取消科举?”

“消息可靠吗?!”

“疯了!今上这是要自绝国本吗?”

“管他可靠不可靠!殿试推迟总是真的吧?!皇帝亲口骂了我们总是真的吧!无风不起浪!我等不能再等了!”

那些原本还有些犹豫,觉得事情蹊跷,想要观望的学子,当他们看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相信,选择加入时,他们内心那点可怜的理智也瞬间被名为从众的巨浪所吞噬。

没有人愿意被孤立。

没有人愿意在大是大非面前,被贴上懦弱的标签。

更没有人愿意承担因为一时的犹豫而错过这场抗争所带来的双重后果一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鸿沟的一边,是亲手葬送自己十年寒窗,永无出头之日的惨痛;而鸿沟的另一边,是错失了在这个历史关头振臂一呼,名垂青史的万丈荣光!

于是,洪流形成了。

丑时末。

这是一天之中,天色最黑暗最沉寂的时刻,是万物休眠,连鬼魅都已沉睡的时刻。

一个又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各自寄居的会馆、客栈中走了出来。

他们蹑手蹑脚,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与悲壮的奇异表情,如同一个个被梦游引导的信徒,汇入夜色之中。

宣武门内大街,这条白天里车水马龙喧嚣无比的京城主干道,此刻空旷得像一条通往幽冥的河流。二百八十七名本应是帝国未来的栋梁,是即将参加最高殿试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像一群衣衫不整的乱兵,汇聚在了这条长街之上。

他们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夜风吹拂着他们单薄的儒衫,让他们微微发抖,但他们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悲愤与大义的火焰。

水泰阆和厉飞羽,理所当然地走在了这支奇异队伍的最前端。

水泰阆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感受着这股由他亲手凝聚起来不可阻挡的力量,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驱散了心中的紧张与寒意。

这是属于他的时刻。

他仿佛看到了史书的一角,已经为他留出了位置!

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猛地振臂高呼,那清朗的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响亮,回荡不休。

“诸君!”

“我等此行,不为私利,不为功名!求的是朝廷公道,卫的是圣人大道!”

他的声音感染了身后的每一个人,他们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有人或许会怕,会畏惧!但我要问一句一一难道陛下,还能将我等二百余名即将及第的天之骄子,全部杀掉不成?!”

这句话,便如一剂以胆气为引以豪情催化的虎狼之药,被猛地灌进了每个人的心腑,瞬间便将那盘踞胸内的寒毒给烧得一干二净。

一股荒谬的安全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水泰阆感觉到了这股情绪的变化,他愈发激昂,手指着前方那片被宫墙与楼宇遮蔽的黑暗,继续高喊:“今日,我们就要走到午门之前!只求一个面圣的机会!我们要向皇上表明我等的决心!”“我们要请陛下擦亮眼睛,不要再被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

“我们要请陛下……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看看我等读书人的赤胆忠心!!”

“忠心!!!”

身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而狂热的回应。

这支由读书人组成的史无前例的行军队伍,就这样迈开了脚步,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向着那代表着帝国心脏的紫禁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几乎就在这支队伍开始移动的同一瞬间。

天色未明,但京城中一座座高官府邸已是灯火通明。

钱府内,钱谦益已然漱洗完毕,在心腹仆人的伺候下,一丝不苟地穿戴着繁复的绯色朝服和乌纱帽,他精神鬓铄,双目微闭,享受着这上朝前独有带着一丝自得的静谧。

他甚至还有心情品了一口昨夜新到的君山银针,心中的棋盘早已推演了无数遍,舆论的火已经点燃,只等一丝契机再添上那把最关键的柴。

他正整了整玉带,准备登轿,却被一阵急促到堪称不敬的脚步声打断。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管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与激动,在寂静的清晨中炸响。

当钱谦益和刚刚赶过来,同样穿戴整齐的钱龙锡听完管家的回报,当那句“南城的士子们,已经集结起来,正向着皇城进发”传入耳中时,两位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脸上那刚刚还挂着成竹在胸的表情,瞬间凝固碎裂,变得堪称精彩绝伦。

是惊,是怕,又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惊的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剧本!

他们只是想煽动舆论,在朝堂上发难,从未想过真的让士子去冲击紫禁城!

这已经不是非议朝政,而是近乎于兵变的行为了!

怕的是万一皇帝龙颜大怒,不顾一切地痛下杀手,他们作为幕后的推手,必然会被揪出来千刀万剐,抄家灭族!

但随即,一种更为强烈的,赌徒般的期待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二百八十七人……”钱龙锡喃喃自语,他那只刚刚整理好袖口的手在微微颤抖,“这…这几乎是本届所有仍旧在京的贡士了……”

钱谦益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精光,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穿着那一身本应庄严肃穆的朝服,在府邸门口来回踱步。

“声势…如此大的声势…前所未有!前所未有啊!”

“陛下他…他必然要妥协!他必须妥协!”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舆论战了,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逼宫!

将近三百名天之骄子,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悲壮姿态,将皇帝逼到了墙角。

退,则皇帝威信扫地,他们这些顺应民意的文官们将大获全胜;进,则皇帝背上屠戮士子的千古骂名,同样是输!

这是一盘死棋!

而此刻,在京城各处,一顶顶准备赶赴皇城的轿子或马车旁,几乎所有品阶足够的官员,都听到了相似的来自心腹的紧急汇报。

其中一些或老或少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与钱谦益如出一辙混杂着震惊恐惧与狂喜的复杂神情。钱谦益在去往皇宫的轿子里,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大事可成!大事可成矣!!”

宫中,乾清宫。

烛火依旧通明。

魏忠贤、周全、田尔耕三人,几乎是同时得到了消息。

他们的身影如同三道鬼魅,从皇城的不同角落,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入宫。

“万岁爷!”魏忠贤的脸上是酷烈的杀机,“反了!这群酸丁反了!他们竟敢冲击皇城!”周全此刻也难掩焦急,声音嘶哑地附和:“陛下,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午门!此事一旦发生,国朝颜面何存?陛下声誉何在?请即刻下令,命禁军或锦衣卫出动,将这些人…全部就地拿下!”

他们两人的意思高度一致

不能让他们靠近皇城!

这是底线!是大明的脸面!是皇帝的威严!

将这群胆大包天的学子挡在外面,抓起来,关进诏狱狠狠地审!用尽东厂和西厂的所有手段,挖出他们背后所有的人!

然而,朱由检依旧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

他听完了三人的汇报,甚至没有去看他们脸上那焦急如焚的神情,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几乎要咆哮起来的厂卫头子,稍安勿躁。

然后,他淡淡地吐出了言出法随般的命令。

“传朕旨意。”

“五城兵马司、九门提督、各部衙门……”

“…不要做任何事。

“让他们来!”

魏忠贤和周全如同被一道闪电同时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纳…纳闷至极!

担忧到了极点!

让他们来?

让这群疯了的学子,畅通无阻地跑到午门之前,当着天下人的面,上演一出伏阙逼宫的闹剧?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恶性事件!

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耻大辱!

后世的史官会怎么写?

他们会说,崇祯元年,皇帝失德,引京师士子围堵宫门,声势浩大,帝被迫……

皇帝将蒙受何等难以洗刷的羞辱!

此时此刻,唯有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依旧保持着那份死人般的镇静。但那份镇静之中,却悄然混入了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对身前这位年轻皇帝神鬼莫测手段的…彻底臣服与狂热!